第19章
整个下午,尚连民都在爷爷老邮差的屋里,做着爷爷的思想工作。
老邮差的手现在抖得别人看见都替他心慌了。而且越到吃饭的时候,就抖得越
厉害,仿佛谁把一只看不见的振动器悄悄地安装在了他的手上,害得他把双手紧紧
地抱在一起,仍然握不住一双竹筷子和一只瓷碗。坐到饭桌前,他就要一趟一趟地
站起来,抖着双手走到院子里,把手放在柳树底下刨开的土里,按一口猪似的使劲
按着,一直到手上那个看不见的振动器耗得没了劲,停止了抖动,渐渐平息下来,
他才能回到桌子前坐下来吃饭。有时候,吃一顿饭他要去摸三次土。要命的是他在
院子里摸完了土也不去洗手,拍打拍打,到屋里坐下就接着吃饭。尚连民瞅着他手
上沾的那些土,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怀疑爷爷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什么的。要
不,他摸完了土怎么连手都不知道去洗,就坐下来吃饭? 但是再仔细地观察观察。
他除了去摸完了土不洗手就继续吃饭外,其他的又没有任何变化,行动起来腿脚还
是那么敏捷,说话的思路也还是那么清晰。
尚连民已经反复地动员老邮差多少次了,但老邮差就是不点头。劝急了,他就
开始发脾气,坐在地上用手掌击打着地面说:“我这不是病。不是病去看什么? 你
们都看见了,只要天天摸着土,它自己早晚会好。”
“咱们去医院看看,找医生确诊一下,没有毛病不是更好吗。”尚连民像哄孩
子似的哄着爷爷。
“手是我自己的,它们长在我身上,我不比医生清楚? 你看那些医院,他们只
会用些机器摆弄来摆弄去的摆弄你,没病的,也被他们折腾出病来了。就说人感冒
了,明明花几毛钱买副麻黄或者桂枝这些中药,回家煎点汤喝下去就没事了,你看
他们,恐怕机器生了锈,感冒也让你去抽血检查.仿佛不让机器去给你照一照,查
一查,不让你花上几百块钱,你那感冒就好不了。这都是些什么医院! 医院是什么
地方,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油的地方。你二叔回来学给我一些
顺口溜,说什么小病拖,大病捱,要死才往医院抬。
什么救护车一响,一头牛白养。什么进了医院,就等着医生谋财害命。还说他
们医院里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生了病,就因为一时交不起钱,死在了医院里,死在
了他们医生的眼皮子底下。你听听,这还是医院吗,这简直就是要人命的阎王殿。”
老邮差挥手赶着尚连民端给他的绿豆水,说:“你年轻,不了解过去的事情。
六十年代的时候,报纸上有一篇文章,叫什么名字爷爷忘了,上头写的是六十几个
农民中了毒,医院里的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抢救他们的事。当时为了找药救这些中毒
的农民,甚至连部队上的飞机都动用了。你再比比现在的医院和医生对待病人的态
度,那样的事,能不让老百姓一辈子记在心里吗! 从你二叔考了学去了城里,他干
什么事我都看不顺眼,唯有这次,我觉得他做对了。就是你爸和你三叔不支持他这
么做,我也拼着老命支持他。他捅出去的事是为了老百姓都看得起病,这老百姓自
然也包括锦官城的老百姓。为这事,他就是最后失了业.在城里没了立身的地方,
被逼回锦官城来,他也绝不是孬种。他是咱尚家门里的一根好骨头。比比你三叔和
你开厂子养活的那些人,还是你二叔现在做的这个事意义更大。这不是关系着锦官
城多少人吃饭的事,这是关系到多少人能看起病活命的事。”
说完这些,老邮差的情绪明显地激动起来,他看着孙子,摆摆手说,“你去忙
你的厂子吧,爷爷这里不用你操心。要操心,也有你爸他们,现在还排不上你。”
看着老邮差一脸的激动和凝重,尚连民笑着说:“爷爷,书上说的‘身在江湖,
心存魏阙’这句话,指的是不是就是你现在这种关心国家大事的状态? ”
“什么江湖、魏阙,爷爷学问浅,不懂这些。爷爷只知道老百姓个个都是顶天
的柱子,都是行船的水。”老邮差被尚连民逼着喝了一碗绿豆水,又靠回椅子背上,
轻轻地摇着手里的扇子。
老邮差一直住在老房子里,在锦官城,也只有他的房顶上还顶着茅草。他坚决
不让儿子们给他翻修房子,不让他们给装空调,一台老电风扇,也只有孩子们来了
才打开,他自己从来不用。他认为冷热既然是自然界的规律,人就得跟万物一样,
跟随着自然,该受冷的时候受冷,该挨热的时候挨热。你人再有能耐,能用空调把
屋里头吹凉快,你能把屋外头也吹凉快了? 但是自然界凭借自然的威力,却是轻而
易举地就能做到:在酷暑天里。庄稼热得俯了身子,树叶子热得蔫头耷脑,花朵热
得没了气力和那些蜜蜂蝴蝶说话,石头热得蹦跳,小鸟热得扇不动翅子,这些,人
用多少空调肯定都解决不了;但是,如果天空中飘来一朵云彩,阴一阴脸,遮住太
阳的光线,下上一场雨,再刮上一阵凉爽的风,天上地下就都凉快了。所以,人永
远不能和天地自然去抗争。你砍光了树,它就给你扬风沙,你拔光了草,它就让你
大河小河里没有水流,没有鱼虾。过去那些所谓战天斗地的口号,那些与天斗与地
斗其乐无穷的说法,还不都是些过激的言行? 用锦官城人的话解释,这些话都是些
过头的话。锦官城人讲究烧过头的饭能吃,但是过头的话不能说。无论与天斗还是
与地斗,都不见得真是一件趣事,不是趣事,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尚连民正在为劝
说不动爷爷去看手,心里暗自焦急着,就听见蔡雯在院子里喊姥爷。这是蔡雯从小
养成的习惯,蔡雯每次来,都是一进大门就喊姥爷,她姥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那
时候蔡雯进门一喊姥爷,她姥姥就笑话蔡雯只认零嘴不认人,说老邮差会使“糖衣
炮弹”,每个月领了工资,去给孩子们买几块糖果回来,就把他们的小嘴都喂甜了。
有一次,蔡雯在一边忽闪着眼睛看了半天,等着姥姥说完了,忽然问:“姥姥,什
么是‘糖衣炮弹’? 它是不是比糖还好吃? 我下回来还是先叫你吧,先叫你,你好
去给我买一个‘糖衣炮弹’。”
姥姥笑着说你姥爷是造“糖衣炮弹”的,想要找你姥爷要去,姥姥没钱买。蔡
雯很认真地说:“我姥爷是送报纸的,怎么又成了造‘糖衣炮弹’的? 姥姥你肯定
弄错了。”从那以后,家里人都笑话蔡雯贪嘴,连“糖衣炮弹”都要吃,就都管蔡
雯叫“糖衣炮弹”。
蔡雯是尚连民回来前打电话约好,一起来劝老邮差的。尚连民站起来,打开一
扇门,看着蔡雯在柳树底下放好了摩托。蔡雯支好摩托,对替她开门的尚连民说:
“今天真热。”
进了屋,蔡雯找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说:“姥爷,您还是装个空调吧,屋里这
么热,跟外头的气温都差不多了。”
老邮差用手里的蒲扇指了指桌子,说:“锅里有凉好的绿豆水,先去喝上一碗
解解暑,一会你们再切西瓜吃。”看着蔡雯走过去盛绿豆水,又说:“空调有什么
好,天气该热的时候不热,地里的庄稼都长不好。人也一样,热天里把自己闷在冷
气里,身子就容易闷出毛病来。”
蔡雯看了一眼尚连民,甜腻腻地说:“哥,你听听我姥爷这套理论,这套理论
要是推广出去被大众接受了,那些生产空调的厂家都该跳楼了。”
尚连民笑了笑,说:“我爷爷说得也有他的道理。现在的人,都以违背自然规
律为能事。但是自然界真要是改变了它的规律,让冬天变暖了,夏天变凉了,人类
肯定又惊慌得找不着北了。你看美国,现在花那么大的价钱到火星上去搞探测,也
许就是怕有朝一日地球环境恶化得人类不能居住了,他们好到另一个星球上去生活。”
“美国人干事,总是能找到各种借口,他们不是杞人忧天,就是耸人听闻。”
蔡雯说,“地球肯定有它自己的平衡能力,万物生生息息,都在它的掌控之中,不
是美国说它不适合人类居住,它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宇宙形成是在多少亿万年之
前,现在谁也弄不清楚。有谁看见宇宙中哪颗星球坠落到地球上来过? ”
“你就是改不了爱较真的毛病。”老邮差笑着批评蔡雯。
“本来就是嘛。人类就是真的灭亡了,也不足为怪。恐龙那么强大,最后不是
照样灭亡得只剩下一堆化石,在供现代人研究。”蔡雯把头侧向老邮差,一副撒娇
的口气辩解着。
尚连民说:“恐龙没有人类现在的智慧,所以它们灭亡了。”
蔡雯说:“人类总是自以为是。我们怎么知道恐龙的智商没有人类高? 一个物
种的绝迹和繁衍,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智商高低,还取决于它是否适应环境的变化,
能以最快的速度,在新环境里找到能让自己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
“你先别研究恐龙的智商高还是低,还是说说你的婚姻大事。你和武明的事,
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透彻? 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追求浪漫,往往就被什么爱
情迷住了眼。其实在中国,哪有什么爱情,就是说出爱情这两个字来,恐怕都是奢
侈。特别是在锦官城,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里只有婚姻和婚姻连接起来的亲情。”
“那也不一定。”蔡雯说,“你看那个老鸟人,活着时天天到墓地里去学鸟叫。
小顺说他在墓地里学了一辈子鸟叫,是叫给我姥爷那个姐姐柳叶听的。一辈子不娶
别的女人,风雨无阻地去给柳叶学鸟叫,他那也不算爱情? ”
尚连民正想说他那叫什么爱情,纯粹是一个人病态的自我想象和自恋。还没开
口,就听老邮差缓缓地说:“那个鸟人一辈子都在瞎胡闹。要不是他把柳叶从外面
救了回来,对我们尚家也是有恩之人,咱们尚家哪能容许他一辈子搅扰得柳叶不安。”
“你这回明白了吧? 生活是很现实的东西,不是一相情愿,也不是想当然。”
尚连民切着西瓜,抬头看着蔡雯,眼睛里有些得意地说。
蔡雯说:“不管你们怎么认为,我觉得他那就是真正的爱情,比梁山伯和祝英
台的故事还要感动人。或者说,他更让人敬畏。”
“你这个想法,快跟小顺是一个水平的了。小顺从小跟在鸟人的后头学鸟叫,
挖掘鸟人在墓地里学鸟叫的浪漫故事,最后也是学着鸟叫糊弄到手一个老婆,结果
怎么样,还不是丢盔弃甲地一个人从城里逃了回来,整天东一头西一头地在大街上
瞎转悠。别看他一副桀骜不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其实心里是麻是辣,只有他
自己肚子里清楚。”
老邮差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得都不懂了。不过,武明还是个不错的孩子,
能和你过日子。人实诚,不耍花枪,就能一起凑合着过日子。
人这一辈子,除了日子是实的,别的都是虚的。”
“姥爷,您怎么也赞成我跟着武明啊。”蔡雯把一片西瓜递给老邮差,撒着娇
说。
“武明是在我的眼皮底下长大的,学问和你又相当,你还觉得不般配? ”老邮
差嘴里没说,心里却在想,武明要不是离过一回婚,蔡雯怕是还配不上人家。你蔡
雯就是心高,家务活一点也不会干。
武明呢,从小不仅学习好,大学里放了假回来,还知道帮着爹娘割草喂猪喂羊,
比那个看着一脸憨厚相的武清不知要强出多少倍去。那个武清,这些年在镇里混,
大本事没见长进,倒练就了一张油嘴滑舌的嘴皮子,石头都能说得开花。
蔡雯没回答老邮差的话,而是看着老邮差的手问道:“姥爷,您的手现在还抖
吗? ”
老邮差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说:“在说你和武明的事呢,怎么又扯到我手上来
了。我这手抖不抖的是小事,你的婚姻才是大事。武明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可别错
过去了。有些事,一错过去,回过头来再后悔就晚了。”
“您就放心吧,我正在按照咱们整个家族的意思,努力试着和武明来往呢。至
于最后成不成,就看我和他的缘分了。武明现在还天天趴在那张世界地图上,看着
美国的版图走火入魔地冥思苦想呢。不知道他最后苦想的结果会是什么。”
“只要你拉准了风筝线,他的心一定会从美国收回来,看见你的存在。”尚连
民说。
蔡雯笑了笑,说:“你这就自相矛盾了。刚才还说生活是很现实的,不是一相
情愿,现在又说我拉准了风筝线,他就能看见我的存在。天知道我这算不算一相情
愿。”
尚连民说:“现在的现实,是你有足够的力量,把武明这只风筝按着我们的意
愿放好。”
“好了,”蔡雯把脸转向老邮差,说,“姥爷,这样吧,我和您打一个赌,您
去医院看看手抖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您的手抖不是神经或其他毛病连带起来的,
只是精神性的抖动,那就说明我和武明的婚事有成功的希望。”
老邮差看了看尚连民,又看了看蔡雯,说:“你们两个小人精,是不是早就预
谋好了,合着伙下套子来套爷爷? 就你们那点小把戏,还瞒得了你们爷爷? 至于我
这手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明清。手抖算什么毛病? 摸点土就好了。你们好好干好各
自的事,别的都不用替我操心。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你说你们还替
我操心什么? ”
太阳快坠下去了,还刮着一阵一阵的风,院子里就比屋里凉快了很多。老邮差
坐在柳树下边的石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扇子,想着儿子尚进国,不知道
他今天有没有到医院里去上班。
唉,一个人和一群人斗,难处可想而知。老邮差叹了口气,心里替儿子捏着一
把汗。他知道老三尚进东一直在帮着二哥尚进国四处活动,但现在,别说尚进国自
己不想抽身,就是他想抽身,恐怕也抽不出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没有一本
天书投进去,怕是平息不了它。昨天去墓地,老邮差遇到了小顺和一个女的从墓地
里出来,小顺看见了老邮差,停下步子对身边那个女的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走到老
邮差跟前说:“老邮差大爷,您家二哥现在真该是锦官城的英雄人物了。您不到城
里去,有些事情根本不知道,现在卖药品的在城里那些来回跑的公共汽车身上做广
告,上头的广告怎么说的,您猜都猜不出来。我说给您听听那些广告词:‘老百姓
放心的药,真正有疗效的药’。您听听,这不都是些屁话吗? 没有疗效的药,不放
心的药,谁买了它自杀去? 这社会都乱到什么地步了。
老邮差大爷您说说,在过去,只要是药,只要看透了症,能有不放心不管用这
个说法吗? 但现在,就连敌敌畏都敢药不死人。在这样的风口上,二哥敢和那些不
拿老百姓当人看的家伙动刀子,他就是英雄。”
小顺油嘴滑舌的,什么事都喜欢拿来评头论足。但是,老邮差清楚,儿子这个
英雄,可不是小顺嘴上说一说那么容易当的。
眼下,老邮差既担心儿子尚进国的安危,更忧心丹青和豆豆。儿子三个星期没
回来了,丹青和豆豆也三个星期没回来了。老邮差坐在夕阳里,看着在风里摇晃的
柳树条,想起二先生喜欢说的《道德经》里的一句话。二先生一直喜欢说五色令人
目盲。但现在这个世界,你细眼看看,又岂止是有五色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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