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在我们的最初(5)
我动笔开画,第一天用红色,第二天改用白色,第三天又不知该用什么颜色
了,又打手机:我不了解你,拿不准什么颜色适合刻画你。
她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事儿,随便啦。
豁出去了,人家卖画一千块钱的人工四千块钱的名气,我就一千块钱的人工
四千块钱的灵感。我到春晓园的梅林里转了一下午,回来锁上店门,闭关修炼,
先画了自然生长的梅树,然后调了一种从来都没用过的颜色画梅花,怪里怪气的,
却也变化无穷。又用了几个晚上,把每朵梅花、每条梅枝、每块积雪的明暗关系
都细腻地表达了出来。
我按照约定,去“高山流水”的李梅家送画,并答应帮她挂起来。根据她的
指点,先坐200 路公交车到野生动物园。乘客不多,没有站立的,四十三寸的画
挺大个儿,用报纸包裹严实了放在腿边。那天在电话里听过李梅爸爸的声音,我
就把自己修整了一番,刮了胡子,头发洗干净后还梳理了一下。前座坐着一个抱
着孙子的老妇人,那孩子四五岁光景,在她怀里折腾,叫嚷着挣脱怀抱,跑到我
腿边,我正在看窗外的风景,没注意,他抬头盯了我一会儿,“刺啦”撕下一绺
报纸,然后又看我的反应。
我回过神来,和小孩闹着玩儿,故意恶狠狠盯着小家伙,他挑衅似的一点儿
也不害怕,这孩子太没有教养了,要想好,除非大耳光子扇。老妇人觉察出来,
回身揽过孩子,强行抱到膝盖上:宝宝乖,马上就到野生动物园了,看大象,看
老虎,看狮子。
小男孩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奶声奶气说:长鼻子大象,长脖子长颈鹿,还有
河马,还有小猴子。
老妇人嘴里应付着孙子,回头看看画框,想要透过小孩撕开的那个缝隙,看
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连句话都没有,我把那绺报纸
捞上来用手摁住,然后又看着窗外。老妇人讨了个没趣,白了我一眼,转身逗弄
孙子,还不忘拿话噎我:别淘气,弄坏了叔叔的东西,叔叔打屁股。
终点站到了,乘客们都下了公交车,郁郁葱葱的秦岭如同画屏,立在公路南
侧,近在咫尺。老妇人抱着孙子跟在我身后,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好奇,还朝
报纸缝里观瞧。我回头也噎了她一句:遗像。
我原以为李梅家在“高山流水”的某一栋单元楼上面,向保安打听了一下,
说明来意,他把手指向了别墅区,还提高了热情度,路指得详细非常,要不是正
在当班,都能弄根导盲棍拉着我过去。我应该想到,李梅当时穿的那身“GIVENCHY”
我认得牌子,咱没吃过猪肉还听过猪哼哼,西安还没有专卖店,就是有几个柜台。
康复路批发市场倒是有,不过肯定“MADE IN 千户村”, 李梅那做派,不会赶这
假时髦。
我边走边给李梅打了个手机。走到别墅跟前,李梅已经在院门口迎我,带我
走进院子。花草都是新栽的,还没缓过性子来,一条小溪从院中穿过,又流进另
一家。
别墅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李梅随意把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巴,看着坐在沙
发上的我一笑说: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起码能年轻十岁。
我不好意思笑笑,把脏鞋子朝回收了一下:天生丽质难自弃。
李梅又笑得花枝乱颤:你可真逗!
我没话找话:原来你们家住这儿!那天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不是普通人,
果然,西安能买得起这房子的人不多。
李梅淡淡笑笑。
我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对于有钱人来说,隐私很多,生活不像咱们那样
粗放。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烫得够呛,赶紧放下。
李梅问:要不然我给你拿点矿泉水。
不用不用。我忙不迭推辞,伸鼻子嗅了嗅。还有乳胶漆的味儿,新买的?
买了好几年了。一直住城里,我刚从法国回来,适应不了嘈杂,就装修了。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嘴里一个洋词儿都不带。我大学时候,同工作
室的一个女同学,还没见出国,整天OK、YES ,时不时还蹦出个INTERNATIONAL ,
你的画不够INTERNATIONAL ,这幅还有点INTERNATIONAL ,实际英语和我们一样
烂。不过最后还真出去了,嫁了个马来西亚老头儿,真INTERNATIONAL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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