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风吹唢呐声(7)
他给嫂嫂倒了半茶碗水,但嫂嫂没有接。
他给嫂嫂一条毛巾,但嫂嫂也没接,只是撩起衣角,擦了擦泪眼。
他们静静地守着一堆余火。
远远的鼓乐声隐约飘来。聋子当然没有听到,但他接地的两只脚似乎有所感
觉。他取来唢呐,咬住气嘴,深深叹了一口气,放出一道呼啦啦的长音。这也许
是好听的吧?也许可以替代邻村的演出吧?也许可以让嫂嫂开心一点吧?他拿出
最高超的手段,一仰一俯地吹起来,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时而嘹亮,时而微弱。
他仍然吹得有点乱,把欢笑吹得像哭泣,把美丽吹得像丑陋,把倾诉吹成了争吵,
把爱慕吹成了仇恨。只有从他闪闪发亮的眼里才可以看出,他其实在吹着祖先和
孩子,吹着古老的山和世代耕耘的土地……呵呵,土地呵,谷米呵,山寨呵,多
么好呵多么好。一个个音符像鲜花绽放和星星闪烁,像满山的杨梅红透欲滴。
不知为什么,二香脸色发白,慌忙捂住双耳。
哑巴戛然而止,有点手足无措,大概对自己的无能心怀愧疚。他终于收起了
唢呐,悻悻地提着木桶去潲锅边取潲。
“你回来!”嫂嫂好像怕他消失。
他没有听到。
嫂嫂冲着他的背影更大声地喊:“你回来!”
背影仍然没有听到,在潲锅那边舀出呱嗒呱嗒的声音,然后提着潲食去了猪
栏屋,走入门外的黑暗。
“你这个聋子,你帮不了我,帮不了我呵。我就是说了,你也听不见呵……”
女人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是受苦的命,做牛做马的命。我前世作了什么孽?老
天爷要这样惩罚我?人家最丑的女子,最穷的人家,也生男生女一个个。我偏偏
没有。我吃过药,我烧过香。香灰都够捏成个人了。可我还是没有。你说我怎么
办,怎么办呵……你给我说一句。你哪怕就给我一句……”
她哭得气绝,一声声卡在喉头,好半天没有放出来。但门外的黑暗里还是没
有回应,只有此起彼伏的猪叫,还有聋子用木勺刮桶的哗哗声。
九
哑巴半夜里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打开电灯,手
忙脚乱去嫂嫂那边看看,发现女人果然呼吸粗重,面色苍白。
他嗷嗷地叫着,给嫂子加了床被子,又打来一盆热水,洗去嫂嫂的眼泪。嫂
嫂的内衣汗了个透湿,看来得找一套赶紧换上。
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忙碌,女人却无力劝阻,只能一手抓住对方的手。哑巴被
这只手咬了一口似的,浑身一震,两膝发抖,有一种全身中毒的僵硬。但他越是
想抽手,对方就把他的手抓得越紧,紧到了咬筋锁骨的程度,好像不光是要劝阻
他了。
“你摸摸……我的话。”女人把他的手拉向自己胸口,让手摸到自己的心跳,
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哑巴摸到滚烫的体温,更吓了一跳,好容易挣脱女人的手,去捶响了邻居的
门,捶响了队长家的门,捶得满村都是咚咚咚的震天响。人们来到二香的床头,
都大吃一惊:怎么病成了这个样?他们找的找郎中,打的打电话,还有人卸下门
板作担架,要把二香直接往卫生院送。在队长的安排下,哑巴去找德成回来。
哑巴用手电筒寻找田埂上的摩托车胎痕迹,一旦没发现痕迹,就使劲缩缩鼻
子,狗一样寻找汽油的味道,寻找哥哥的发油味、烟垢味以及特有的汗气。还真
靠了这只狗鼻子,他走过小桥,穿过竹林,绕过坟地,一举把德成找到了。这是
邻村一个小寡妇的家,门口停着德成的摩托车,窗子里冒出笑闹。哑巴从门缝往
里一瞄,果然看见了德成那肥大的脑袋,还看见桌边另外三四个男女,桌上的纸
牌,酒杯与剩菜,烟盒与散钞……
他推门进去拍德成的肩,指指屋外,比划出长头发,做出病痛缠身的神态。
德成白了他一眼,吐掉一个烟头:“你来做什么?去!回去! ”
嗷嗷嗷——哑巴急得直跺脚。
“死聋子,起什么鬼飙?”
有一个男人看出了哑巴的意思。“德成,他是说你堂客病了吧?莫打了,跟
他去吧。只怕你还要去医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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