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爸爸爸(24)
我擦拭着小腿上一道伤疤。这是不久前在足球场上被钉鞋刺伤的,但似乎也
不是,而是……一个什么矮子咬的。那是一个雨雾蒙蒙的清早?是在那条窄窄的
山道上?他撑着伞过来,被我的目光盯得全身颤抖,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然后跪
下,然后叩头,说他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他说二嫂的死与他毫无关系,三阿
公的牛也不是他牵走的,熊头被抓入狱更不是出于他的举报。最后,他在一根绳
子下反抗,眼球凸得像要掉出来,一嘴咬住了我的小腿,双手揪住绳套,接着又
猛地伸开去,在空中抓拉一阵,十个指头最后抠进泥沙。
我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双手——是否有血腥味和牛绳勒伤的痕迹?
是否将成为刑警辨认和展示的物证?
我现在努力断定,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更不认识什么阳矮子。眼前这一团
团淡蓝色的光雾,我甚至从未梦见过。
堂屋里还很热闹。有一位老人进来,踩灭了松明子,说他以前托我买过染布
的颜料,欠了我两块多钱,现在是来还钱的,还请我明天去他家吃饭。这就同艾
八争起来了。艾八说他明天接裁缝,已经砍了肉,已经买了豆腐,明天我毫无疑
义该去他家……趁他们还在争执,我悄悄溜出门,浅一脚深一脚上了石板路,想
去看看我以前住过的老屋——听艾八说,马眼镜以前就住油榨房后的那间瓦房。
又经过了桐树下,又看见了杂草将要吞灭的破屋。萤虫是破屋的眼风,鸦噪
是它的咳嗽,沙沙树叶声是它的低语。我甚至还感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酒气。
孩子,回来了么?自己抽椅子坐下吧。吾对你说过的,你要远远地走,远远
地走,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我想着你的酸黄瓜和酸豆角。我自己也学着做过,做不出那个味。
那些糟东西有什么好吃呢?那时候是你们饿,遭孽,一犁拉到头,连田塍上
的生蚕豆也剥着吃,才会觉得什么都好吃。
你总是惦记着我们,我知道的。
谁没个出门的时候呢?那是该的。
那次担树桠,我们只担了九担,你记数,总说我们担了十担。
吾不记得了。
你还总是催着我们剃头,说头发和胡须都是吃血的东西,留长了会伤精气。
吾不记得了。
我该早一点来看你的。我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你走得这么快。
该走了。再活不快成精了么?
阿公,你抽烟么?
小马,喝茶自己去烧吧。
……
我离开了那股酒气,举着将要熄灭的松明子,想着明天早上要干的农活,不
时听到脚边的青蛙跳到水田里,摇摇晃晃地回家。但我现在手中没有松明子,我
的家也变成了牛房,显得如此生疏和冷冽。我看不清屋里的情景,只听到牛反刍
的声音,还有牛粪热烘烘的酸臭涌出门来。几头牛以为是主人来了,有什么好事,
头挤头地往外探,撞得木头门栏咔嗒作响。我每走一步,脚步声就从牛房土墙上
折回来,一声套着一声,似乎还有一个人在墙那边走,或是在墙里面走——这个
人知道我的秘密。
巨大的月亮冒出来,寨子里的狗好像很吃惊,狺狺地叫唤。我踏着树影筛下
的月光,踏着水藻浮萍似的圈圈点点,向村口的溪边走去。此情此景,使我猜测
溪边应该坐着一个人,比方说一位姑娘,嘴里含一片木叶什么的。
溪边老树下果然有人影。
“是小马哥?”
“是我。”我居然应答得并不慌张。
“你们喝酒也喝得太多了。”
“你……是谁?”
“我是四妹子,听不出来?”
“四妹子,你长得好高了。要是在外面什么地方碰到,我根本认不出你。”
“你跑的世界大,就觉得什么都变了。”
“家里人都好吗?”
“你还好意思问。”
“怎么啦?”
她突然沉默了,望着溪那边的水榨房,声音有些异样。“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呢?为什么不忘记这个地方呢?吾姐好恨你……”
我紧张地回望村里的灯光,有点想逃之夭夭。“对不起,我有很多事情不知
道,也一直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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