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女女女(10)
她果然再没有来病房。我去学校找过她,想问一问她是否听说过一个叫珍媭
的人,因为幺姑近来经常叨念着这个名字。
她的门上钉着很多留言条,落款者有姓张的,姓马的,姓M 的等等。一个提
着大旅行皮箱的大胡子守在门边直瞪我,似乎我根本没有权利在这里搓手和皱眉
头。我只好知趣地离开。
我找到她时,电话有故障,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来自月球。“……珍媭?是发
粮票查电费的黄婆婆吧?”
“好像不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还有事?”
“你也不问问幺姑?”
“她还活着?”
“活着。”我回答得居然不怎么理直气壮。
“没钱到姐儿们这里来拿。在抽屉里。门钥匙在老地方。”她补上这一句就
把话筒挂了。
我知道她用钱倒是不算小气,至少在很多时候是这样。可我不需要钱。
我需要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幺姑躺在家里,又咚咚地开始捶打着床边的小
桌了。我赶紧找尿盆,还有小孩们常用的那种尿片,刚被烤得暖烘烘的。
“不是。我饿了,饿呀。”
她又在催饭,可我看看手表,其实还不到十一点。
“想吃什么菜?”我征求她的意见,努力保持自己的镇定,不去思索她口角
的白沫。
“肉!”
她又随手一捶,捶得桌面咚的一声如惊雷劈顶,留下余音嗡嗡嗡,搅得我脑
袋里乱糟糟的,各种部件都裂缝和错位了。
她近来很能吃,一餐三碗米饭,还要大块大块地吃肉,尤其对肥肉,可以像
吞豆腐一样顺顺溜溜。这使我很奇怪。她以前从不吃猪肉,还说当年小镇上常挂
着几颗示众的人头,待绳子腐烂,人头就跌落在地,被猪猡啃得滴溜溜地转,四
下里滚去,不时滚到幺姑门前的水沟里。她说从那时起,她一见到猪肉就胸闷欲
吐。
而现在她爱上猪肉了。热腾腾的猪肉端上来,她立即精神大振,贪婪地大口
咀嚼,油水从嘴角挤出来,落在衣襟上却不自知。她还老埋怨我们不给她吃肉,
舍不得花钱,对她太小气,又反复声明她一个老家伙是吃不下多少的。更令人难
堪的是,她住医院那一段,她总是控诉保姆偷吃了她的猪肉,我们送去的猪肉她
全没吃到——其实连邻床的病友也笑着证明,她确实是吃了的。不用说,保姆气
得整日拉长着脸,有时还偷偷抹眼泪,说从未见过这样难侍候的刁老婆子。
不管我们怎样解释幺姑的从前,保姆总是不相信。
不管我们怎样说好话和增加酬金,保姆也气冲冲地要走。
幺姑一连气走了四个保姆。她似乎已经变了,从那团团蒸汽中出来以后就只
是形似幺姑的另外一个人,连目光也常常透出一种陌生的凶狠。我对此不寒而栗,
怀疑这不过是造物主的险恶阴谋,蓄意让她激起一切人的厌恶,把人们对她的同
情统统消灭掉,非如此不离开人间。我感到这个阴谋笼罩天地,正在把我死死地
纠缠,使我无法动弹,只能一步步顺着阴谋行动下去,却不知将走向何方。一只
乌鸦总在窗外叫,一只蝴蝶总是飞入窗口,一个卖冰的老汉常常朝门里探一下头,
这一切隐含着什么意义?上天的神秘启示,我无法猜破。
也许,幺姑在蒸汽中那个反倒好了。我一想到这点就怵然心惊,就想去洗菜
或扫地。其实老黑在一个月零三天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一个月零三天,就是我
与老黑的区别么?
幺姑打了个嗝,扭着眉头,说猪肉一点味道也没有,最好是弄点火焙鱼来吃。
我估计她又会这样,决计装作没听见。
“要加饭吗?”
“火焙鱼。”
“要不要点白菜?”
“火焙鱼呵,寸把长的。”
妻子坚持不下去了,接上她的话头,把嘴凑到耳边:“火焙鱼,没有卖——”
“有买?那就好,那就好。”
“没——有——卖——”
“没得卖?诳讲。太平街有,我去买过的,你们去看看,就在那个太平街呵。”
“那是老——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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