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乡学
张抱丁骑马,横过官道,向茶馆走来。呼张氏拎出一桶清水,泼在石桌上,茶
锈从石纹内浮起,在阳光下闪烁,像血丝漂漾。呼张氏用手撩一下头发,问:“干
爹,吃了吗? ”
张抱丁说:“吃了。”眼睛往屋里睃,前门敞开,不见呼雨的影儿,上地里去
了。这家伙能吃苦,大清甲忙完庄稼活,白天赶回来,照料茶馆生意。
呼金枝又拎出一桶水。她没来得及梳洗,睡眼惺忪,马尾巴长发披在肩上,头
上插支木簪,水桶坠得身子歪向一边。呼金枝好像没看见张抱丁,将水桶交给娘,
扭身回屋。张抱丁的目光落在呼金枝的背上,嘁,像个小老板娘。呼张氏“哗”地
一泼,石桌黑一下,洇出清白,凉爽沁人。
张抱丁朝屋里招呼:“呼小尾! ”
没动静。
呼张氏喊:“小尾! ”
呼小尾起来的晚,在炕桌前吃饭,嘴堵住了。
呼金枝说:“他倒像个小少爷了。”
呼玉叶说:“嗤! ”
张抱丁叫喊:“上学了。”
呼小尾将碗底扒空,跳下炕,走出来,仰望着张抱丁,问:“姥爷,你的马没
丢? ”
“谁敢盗我的马! 红毛了! ”
“那是谁家的马? ”
“听说后街的。”
“你没问问。”
“他不报案,瞧不起乡公所,我上赶着操那份心?!”
“报了案,你能破? ”呼小尾话没落地,就被张抱丁俯身一拎,抓在马背上了。
张抱丁拥住呼小尾,走上官道。学校在西街口外,不远。马四条腿悠闲地起落,
像个绅士。张抱丁说:“骑马,脚要踩住镫子,屁股坐稳,要不马不得劲。”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张抱丁说:“缰绳要扯直。别左扯一下,右扯一下,马嘴乱动,不走道。”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张抱丁说:“我一哈腰,它就知道我要走;我一欠屁股,它就知道我要下来,
立马停住。”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呼小尾成裁判了。丁点小崽子,头一次骑马,就这样牛气! 张抱丁哑然失笑。
小学校有两间大课堂,分甲、乙班。甲班是初小,学《论语》、《孟子》和数
学;乙班是高小,学国文、算术。课桌、凳子由学生自备。先生不许学生坐椅子,
听课时,腰板务必拔得笔直。张抱丁不知道这个规矩,昨天送来的是小椅子,被先
生拒之门外。张抱丁说:“将就吧,我们家没有方凳。”先生说:“不行。”张抱
丁挺生气,拎起小椅子,在学校当院,用双手狠劲掰,将靠背和坐板分开,用脚一
踹,椅背下来了。张抱丁拎起光秃秃的“凳子”,送给先生,说:“这回行了吧。”
先生抱起膀子,仰脸瞅天,然后,扭转身,倒背着手,踱进教室。
张抱丁噎一脖子气。今天正式入学,本应由家长带学生拜见老师。昨晚,呼张
氏找到张抱丁,说呼雨不想去。张抱丁“啪”地一拍审案桌:“他拿捏什么! ”呼
张氏忙道:“地里活紧。小尾也说,要跟你去。”
爷孙俩骑码止出西街口,呼小尾问:“姥爷,先生问我的家长足谁? 我咋说? ”
张抱丁说:“自然是我。”
“不是我爹? ”
“我有面子。”
“有面子就是家长? ”
“当然。”
“吴长安行面子。,”
张抱丁扭鼻子歪眼睛笑了,说:“兔崽子! 我是你姥爷,老儿子大孙子,最亲。”
教呼小尾的先生,是吴府从县城请来的。小学隔壁是中学部。大碗乡国民中学,
很有名气,连内蒙那边有见识的人家,都越过省界,把孩子送来读书。校吲内,乍
马不少,像个大车店。送孩子的家长,是清一色爷们儿。本乡的,跟张抱丁打招呼
:“所长,你也来了。”张抱丁道:“送我外孙。”外乡不认识张抱丁的,惊奇,
这家伙才多大,有外孙了? 张抱丁在人群里横逛,不停地打拱作揖。边地空旷,人
气旺的时候,人气旺的地儿,小多。张抱丁十分兴奋! 学生里,女孩子星崩几个,
秃小子多。新生们排队站在门外,先生点名,叫一个,进去一个。讲台上摆盏香炉,
学生插上自带的香烛,点燃,供奉在孔子像前。学生向孔子像行三跪九叩大礼,向
先生行一跪三叩礼。家长们站在窗外,看热闹。张抱丁见叫一个又一个,学生差不
多进光了,有点急,没面子。张抱丁疑心先生为板凳的事“眼”他,抓住呼小尾的
手,往教室里扯。呼小尾朝后挣,涨红脸道:“没叫我呢。”
“进去。听黄鼠狼叫唤,不养小鸡了呢! ”
先生喊:“呼小尾——”
张抱丁道:“来了! ”
家长们笑了。
呼小尾扑跌进教室,插上香,面对正面墙上的孔子像,跪下,双手撑地,屁股
撅起,把九个头磕响。呼小尾站起来,一个旋身,面向站在讲台边的先生,又扑通
跪下,咚、咚、咚,三个头磕得更响。呼小尾眼冒金花,眼睛发黑,摸到自己的课
桌前,坐下。磕完头的学友们,朝他作怪脸,笑。呼小尾摸一下脑门,看见姥爷在
窗户外朝他比画,食指和拇指乱搓,好像点票子。呼小尾站起来,冲出课桌,被桌
角撞一下,疼得一龇牙,捂住小肚子,踉踉跄跄奔向讲台。先生一愣,这小子没打
报告,连个屁都没放,就上来了。
呼小尾从怀兜内抽出红纸包,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卜。每学期收学
杂费五斗米,按市价合成钱,送到先生案头,这是规矩。但都是期末给,叫收仓。
呼小尾上打租,先孝敬了。
先生瞅一眼红包上的字,说:“呼雨是你的家长? ”
呼小尾答:“不是。”
先生平时没事,不去街里串门。呼家茶馆,先生一次没去过。先生问:“你的
家长是谁? ”
呼小尾答:“张抱丁。”
“送椅子来的,是你什么人? ”
“是我姥爷。”
“亲的? ”
呼小尾张开嘴,睁大眼睛,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呼雨是我
爹。”呼小尾说。
“那你说不是你的家长! ”
学牛们哄堂大笑。
呼小尾说:“我的学俸,是我姥爷掏的。”
有奶便是娘,先生说:“很好! 呼小尾,你当值日长。”
进入冬学后,教室里冷,让戴帽子。学生们戴棉帽子,戴狗皮帽子,戴毡帽,
一个个像小车豁子,像卖狗皮膏药的小老板。先生昂然步上讲台,咳嗽一声,说:
“帽耳朵耷拉下来的,给我系上去。忽扇忽扇,官翅呀! 你后头的还看不看黑板? ”
学生们纷纷摘下棉帽子,将帽耳朵折上去,系紧。
先生说:“不写字时,准许抄袖,但腰板必须拔直。”
学生们纷纷把手缩进袖筒,挺直上身。这么一弄,肩膀不由自主地耸起来,脖
子往回缩,后脖梗发硬,老像要咳嗽。
铁炉架在教室中间,炉壁裂了,值日长呼小尾用铁线箍三圈。煤炭金贵,烧得
太旺,不行;火生蔫了,阴面土墙有缝隙,北风渗进来,冻得伸不出手,写不成字,
也不行。呼小尾在家常烧茶炉,会侍弄火。先生坐在炉前,一只手抚住炉筒,一只
手捏住《孟子》念:“王曰叟——国王说,你这个老头子呀! ”学生们哧哧笑。呼
小尾撅起屁股添煤,用火钩捅炉子,火舌黄黄地舔起来。炉筒不凉,又不烫手,暖
烘烘的。先生满意极了,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道:“呼小尾是个人才! ”
呼小尾上中学了,张抱丁来接他。呼小尾夹着书包走出来,说:“姥爷,我可
以自己走了。”
张抱丁一怔,说:“你的屁股还没磨出茧子呢。”
屁股被马背磨出茧子,才称得上是边地汉子。
呼小尾一挥手,说:“姥爷,你干你的去。我这儿,没你的事了! ”
张抱丁惊诧得把脖子一伸,说:“呼小尾,你吃差食了吧? ”
张抱丁发现,呼雨躲在屋里,瞅这边乐,顿生疑心。张抱丁一纵马,撵上呼小
尾,伸手拽他,说:“上来。”
呼小尾手一拨拉,往后一跳,像被惹恼的猫,弓起背,叫嚷:“够了! 我够了
!”
张抱丁仿佛被电击中,呆住了。
呼小尾跃上官道,扯开大步前进。
呼雨走出屋,说:“孩子大了,你再搂着抱着的,人家嫌硐碜! ”
张抱丁恼羞成怒,指戳着呼雨,骂道:“杂种×的! 你掰生俺爷俩儿! ”这是
张抱丁最不能容忍的! 呼雨也叫起来:“你骂谁?!老子也是胡子快耷拉地的人了! ”
张抱丁双腿使劲,夹得马团团转,破口大骂:“忤逆! 你跟谁称老子? 老子把
活活一个大姑娘赏给你,你连一声爹都没叫过。”
张抱丁越吼越委屈,越吼越愤怒:“你他妈是大逆不道的叛逆! 你他妈该千刀
剐万箭穿剁成肉泥点天灯! ”
呼雨脸气白了:“谁是你亲生养的? 你养过谁,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指出一个
来呀? 别他妈张口闭啊忤逆不嫌寒碜! ”
张抱丁气血冲顶,“嗷”地一声,纵马冲过去,将呼雨撞得飞起来,摔落在石
桌上。“唉呀! 骨头折了! ”
呼雨号叫。
呼张氏和金枝、玉叶奔出屋:“咋了,咋了? ”
呼雨说:“完了,完了! 骨头碎了! ”
娘儿仨慌忙去扶呼雨。呼雨叫道:“不行! 疼,疼! ”
呼金枝说:“爹,哪儿折了? ”
呼雨说:“我听见‘咔嚓’响! ”
呼玉叶从呼雨身后抠出几爿碎瓷片,拿给呼雨看:“爹,茶壶碎了。”
呼雨眼睛一亮:“大清早,谁把茶壶端出来了? ”
谁都没注意到这把茶壶。昨晚茶客撤得晚,收摊时,忘收拾了。呼雨滑下石桌。
呼张氏问:“没事吧? ”
呼雨坐在石凳上,摇摇头,气呼呼瞪住张抱丁的背影。张抱丁驱马卜官道了。
张抱丁撵卜呼小尾,爷孙俩默默无言。呼小尾蹿得跟马头一般高,有黑胡楂儿
了,日子过得真快呀。
张抱丁摸不准外孙了,心里有点怯。呼小尾主动说:“姥爷,咱们走吧。”
张抱丁想下马,牵马走,犹豫一下,仍旧骑在马上。爷孙俩一个马上,一个马
下,出街口时,呼小尾走得快了,好像要甩掉张抱丁。
张抱丁看见,吴府的小姐吴黛伦,从腰街口出来,抄近道,走上官道。吴黛伦
自己上学,不骑马,不乘车,不用人护送。吴黛伦戴顶奶黄色凉帽,红色绸带飘拂
;穿一身天蓝色学生服,腰线清晰,乳房惹眼。
她抬起一只手,翡翠手镯绿泼泼闪,捏住宽宽的帽檐,站在官道上,扭身瞅他
们。她在等呼小尾。她在朝这边笑。
张抱丁说:“她比你高儿级? ”
“高两级。”
“她比你大。”
“大两岁。”
“才大两岁,像个……”张抱丁没有把话说出口。
呼小尾说:“姥爷,你回去吧。”
张抱丁勒住马,嘟哝道:“要种地了。”
“可不是。”呼小尾说。
张抱丁说:“我得去地里看看。”
“你去看看吧。”
爷孙俩心里明白,张抱丁没有一垄地。张抱丁心里难过,“护送”仪式从此结
束了。张抱丁拨转马,耷拉下脑袋,慢慢向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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