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征服
1
上午十时许,在家里稍作休息的我,和郭鹏、彭勇来到看守所。
临走的时候,妻子有些不满了:“你在家里呆了几个小时?”
我挥挥手:“宜将余勇追穷寇嘛,这你还不懂?”
“真拿你没办法。”妻子这时只有摇头的份。
在看守所值班室,我碰到了正在值班的老肖,他是我原来在桥尾派出所的老领导了,
我很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这段时间办刘小军案,看守所也去得多了。
“戈指呀,你真不错啊,一抓抓了六个回来,局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这事呢。”
“是吗?”我心里自然甜滋滋的。
郭鹏插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想当初,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是我手把
手地教他呢。”
“这不时代不一样吗?什么都在变化,你看我,老了,退了,人家年轻人还不要进
步呀。”老肖一本正经地说。
“老肖呀,在看守所还不错吧,看样子你蛮清闲的。”我转移话题,有些羡慕地说,
“不像我们累得,咳,没得说。”
“清闲?”老肖笑笑,“你来试一试,试一试就知道味道了,保准你干不到半年你
就要打报告走人了。”
“真的?”我故意认真起来。
“其实干我们这一行,那才叫无聊,每个班都要值24个小时,与犯人只有一个栅栏
之隔,活动空间也只有巴掌这么大,这和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有什么两样?而且也很有
危险。你不要看这些家伙表面上一副很驯服的样子,其实在背地里恨得你咬牙切齿。他
们的情绪也很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造成突发事件,而这些,你都要控制住。只要他们
出现打架受伤、逃跑等事故,我们就会要负上全部责任。”
我想一想,上次“黑皮”越狱逃跑,看守所的上上下下被骂得抬不起头,看来,看
守所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
忙乎了整整一天,押回来的六个人全部审讯了一遍。
祝磊果然没有食言,来了个筒子倒豆子,交代得很爽快也很细致。
其他几个人“树倒猢狲散”,配合得也不错。
在听完汇报之后,丁局长先对我们的追逃行动大大赞誉了一番,之后说:“该收集
的证据都收集得差不多了,该是向刘小军发起总攻的时候了。”
张政委点点头:“明天你们到祥宁县看守所去,将他提出来,这一次一定要把他拿
下来。”
刘小军已经被异地羁押在祥宁县看守所。
第二天,我和郭鹏、彭勇驱车来到祥宁县看守所。
审讯刘小军的意志之战拉开了又一轮的战幕。
但审讯仍艰难得很,相貌平平的刘小军眨巴着那双狡诈的眼睛,极力装出满不在乎
的样子,除了起初交代的几个问题以外,其他的闭口不言。
干了几年警察,我自己也记不清接触过多少违法犯罪嫌疑人,也参加和亲自主持过
各种各样的讯问和审讯,可是,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从一开始就跟我们捉起了迷
藏。
当然我们也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缴械投降的。不然的话,怎么可以当
“老大”呢?
“戈指,一段时间没见你过来了,这段时间你忙什么呢?”
狡猾的家伙,居然还想从我这里掏出什么情况,不过这样我不妨可以敲山震虎,看
看他的表现。
“还不是你这帮家伙害得,弄得我们一天到晚围绕你这帮家伙的事情转,你这小子
居然一点都不仗义,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来糊弄我,我告诉你,我刚从深圳回来,收
获还真不小。”我故意轻描淡写,眼睛直盯着刘小军的眼睛。
刘小军连忙将眼神移开:“难怪,一段时间没有看到你来提审了。”
“怎么样?今天要跟我说实话了吧。”
“…戈指,真的,我除了那件事不该帮那帮家伙以外,就是不应该从派出所逃跑,
其他的就是打了几次架,再多也没有了,真的,请你千万相信我。”
刘小军眼睛里闪过一丝游移的光,好像被触动了,但是,他马上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相信你?笑话,我告诉你刘小军,为什么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我,而且我告诉了你
我是到深圳,言下之意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劝你还是聪明点,没有必要再硬撑下
去了,给你一些时间考虑,你自己看着办。”我撂下一段话,走到门口,懒得理刘小军。
我相信,我看似平常的几句话,绝对在他的心中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然而,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刘小军却一言不发了。但从表情可以看出,他开始有些
浮躁了。
2
彭勇有些怒不可遏,想要“加大力度”,“上点手段”,被我劝住了。我知道,刑
讯逼供是上面禁止的行为,公安部对这一问题也越来越重视,抓得很紧。
近两年来,社会各界对公安机关的执法要求越来越严,有些地方甚至和美国对警察
的要求差不多,甚至还有人提出了什么零口供之说。可是,很多同仁对此颇有微词。说
那些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忘记了中国的执法环境,也缺乏配套措施。在西方国家,只要证
据充分,犯罪嫌疑人不承认,也的确完全可以定罪,而中国虽也有这种情况,可几乎是
特例,检察机关基本上视口供为第一证据,证据尽管很充分了,可是没有口供,往往会
退卷给公安机关。有的说,我们的执法对象也和西方不同,西方人普遍文化水准高,法
律意识强,只要他们知道警方掌握了证据,往往不再顽抗。相反,中国有相当一部分罪
犯不是这样,不管你证据多么齐全,他就是不承认。据说哪里的警方就曾办过一起杀人
案,各种证据完备,还进行了DNA 检测,都认定是他,可是,这个犯罪嫌疑人听了之后
却说:“什么×DNA ,反正不是我!”真把人气个半死。
现在又遇到这样一位,怎么问也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什么好脾气的人能忍
住不动手?我忍住了也想动手的火气,悄悄地对彭勇说:“反正我们有时间,跟他耗下
去。”
说白了,“耗”就是打车轮战,这种办法在如今的基层公安机关已成了“常规武器”,
同仁们都说,既不能打又不能骂,我一天到晚地审总可以了吧。而往往这种办法取得的
效果确实出人意料。
耗了一会儿,我便说:“刘小军,你这么顽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我告诉你,今天
我们是有备而来”
彭在旁边附和:“那是,你要是想靠不说话这条扛过去,那就大错特错了,不信咱
们就耗下去,看谁能耗过谁!”
我指点着刘小军的额头:“我还可以告诉你,按照有关规定,对你这个案子因为案
情复杂涉及到的人多,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跟你耗!”
“等一切都查清的时候,你想说也晚了!”郭鹏不失时机加上一把火。
刘小军已经觉察到形势不妙,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他心里已经发虚了,我心里冷
笑。
审讯就是打心里战,也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较量,在如今这场较量中,实力已经明显
悬殊了。
我猛然一拍桌子:“怎么,你还不说实话吗?”
他不再沉默:“这……我……你们要问什么呀?”
我敲敲桌子:“匡汉柏是谁?是你说还是我说?”
刘小军:“这……我……我记不清了……”
我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我点你一下吧。
…
3
2 月26日,晨曦初露,刘小军豆大的汗珠从双颊流下,脸色发青,狡黠的眼睛中露
出绝望的神情,他全身颤抖着一声哀号,彻底缴械。
这是一个作恶多端,集抢劫、抢夺、盗窃、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于一体
的跨区域性黑社会性质犯罪团伙,透过厚已盈尺的案卷,我们看到了一个个龌龊的灵魂
在这片红土地上肆虐的罪恶史——
1999年被判缓刑出来的刘小军,并没有珍惜政府给其宽大的机会,反而激起了一股
对社会莫名的仇恨。在一次他的几个哥们为他“压惊洗尘”的宴会上,刘小军端起满满
的一碗酒:“从今天起,我们兄弟要团结一条心,患难与共,我们要干就干出一个样子
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被酒精引燃的欲望驱使下,其昔日的同伙祝磊、罗蔚等听
后豪气冲天,齐刷刷地众目相向,举杯齐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老大,你说怎
么干就怎么干!”
“我们就成立一个帮派,以后大家团结一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温和干出一
番天下来。”刘小军狠狠地将酒杯一放。
为与其他团伙有所区别,他们皆在手臂或背部纹以“剑”、“蛇”图案,其中刘小
军背部纹蛇,祝磊、罗蔚、刘华东、刘会民臂部纹剑,王小富左剑右蛇…因为如此,
“剑蛇帮”,就称谓开来。
这个“剑蛇帮”组织严密,从帮主到一般喽罗,分为三个层次,呈“金字塔”型。
刘小军凭其头脑灵活、足智多谋、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稳坐“帮主”交椅,祝磊、罗蔚、
刘华东等骨干成了其左臂右膀,都尊称其为“老大”或“军长”。刘小军出行总有两三
个随从,好不威风。学着“老大”的样子,祝磊、刘小强、刘华东等也纷纷发展“下线”,
收留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大事不犯,小事不断”的社会渣滓做“小弟”。
刘小军惟我是尊,叫嚣“我说的话要绝对算数”
。为加强管理,他立下规矩:一、手下做什么事都要向他汇报,凡事要请示,不得
擅自作主;二、“小弟”不能随意和“帮主”在一起,即使要见“帮主”,必须通过其
身边左右;三、凡是要投奔其麾下,在“考察”合格后,要恭恭敬敬地跪下被其扶起方
被视为接纳;四、经费统一掌管,手下要定期交费;五、兄弟之间不得打架闹矛盾,否
则在众人面前跪地15分钟认错;兄弟之间不能互相出卖,被公安机关抓获后什么都不能
说,否则由“老大”予以严处。
2000年3 月,在县文化馆空地上,刘金彪因欺负刚入帮的李增峰,被刘小军责令下
跪,向“老大”及所有帮派成员公开赔礼道歉。从此,帮派内部达到“空前团结”。
刘小军知道,要立足是要靠“实力”的,他命令手下打造了20余把砍刀,开始了
“剑蛇帮”短暂的血腥生涯。
2000年4 月30日,刘小军听说下模镇的刘国民不服从于他,暴跳如雷,操刀上阵,
组织一伙人在县新华书店附近一餐馆内在刘国民身上砍了39刀,刘国民险些成了“刀下
冤魂”。因为刘国民也是一个大“罗汉”,没有向公安机关报案。
……
声名大振的刘小军等人在县城成了无人敢惹、无人敢碰的“凶神恶煞”。
敲诈钱财成了维持刘小军一伙人吃喝玩乐的主要手段,有时实在找不出理由,刘小
军便借给人以保护为名,收取所谓的“保护费”。在县工商局工地,刘小军等在工地上
转了几圈,便“不劳而获”一万元“好处费”,那时正值年关,刘小军心情大悦,给每
个骨干成员发了一套清一色的西装,齐刷刷地走在街上,犹如香港黑帮再现。
“剑蛇帮”上述行径除极少数受害者报案外,大部分受害人迫于刘小军等人的淫威
不敢报案,造成公安机关只能凭个案进行处理,抓了放,放了抓,以致群众也有了怨言,
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发生在深圳金泰大酒店的抢劫案仅仅是他们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没想到的是,
也就是这桩案子敲响了他们末日的丧钟。
在逃亡期间,刘小军带着祝磊他们来到深圳找到他的两位拜把兄弟匡汉柏、周秋平,
开始了更为疯狂的违法犯罪。绑架、敲诈勒索、“收取保护费”无所不干,其中数人被
砍成重伤。除此之外,他们还大肆盗窃抢劫摩托车。短短几个月内,他们就作案30余起,
抢劫、盗窃财物折款近20万元。
漏网的罗蔚、刘小强及其他一些喽啰见大势已去,只好来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2002年4 月10日,新安县公安局在电影院召开了公捕大会,对以刘小军为首的黑社
会犯罪分子实行公开逮捕。
那天早上,全局近百号警察全副武装,早早来到了能容纳数千人的电影院,各自进
入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我身着99款新式警服,站在大门的入口处维持秩序,精神格外抖擞,作为这个案子
的有功之臣,有理由心情激动。
公捕大会定在上午9 点正式开始,8 点不到,很多老百姓就如潮水般涌进了电影院。
不一会,电影院内外已经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足有几千人之
多。
8 点40分,人群一阵骚动,只见由远处缓缓驶来一个车队,前面由4 辆警车开道,
后面跟着几辆绿色的军用汽车,每一辆车上都站着几个戴着手铐的犯罪嫌疑人,旁边是
羁押他们的荷枪实弹的武警。
我看到最前面一辆车上站着的正是刘小军,他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后背上插着
一个写有他大名的白色标记牌,如今的他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似乎已经感到了末日
的到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古往今来,如果谁敢骑在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那么等待
他的肯定不会是好下场。我想。
上午9 点整,公捕大会正式开始,首先由县委副书记讲话,之后由新安县检察院检
察长宣读了对以刘小军为首的15名黑社会犯罪分子的逮捕决定。当检察长批准逮捕的话
音刚落,会场内外欢呼声一片,场面甚是壮观。
这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随着会场内外的欢呼声一同起伏着、跳动着、兴
奋着……
“剑蛇帮”覆灭了,除10多名骨干成员被警方逮捕外,“帮”内的30余名“走卒”
分别受到公安机关的警告、训诫、罚款、拘留、劳教等处理。
4
我和彭勇为此荣立三等功。温和派出所荣立集体三等功。一批民警受到嘉奖。郭鹏
被重新提拔使用,调至110 指挥中心巡逻处警中队任副中队长,副股级。
有人还是为我鸣不平说我应该立个二等功,打掉一个省厅督办、影响如此恶劣的黑
社会团伙,立个三等功有些委屈。
我说:能够立功就不错了,知足吧,人家有的一辈子还立不了功呢。
一批新闻媒体纷纷就此案做了大量报道。J 省电视台专程到新安县采访作了上下两
集共20分钟的专题片,因我是侦破该案的关键人物,我自然在里面大出风头。又是模拟
抓捕现场,又是情景再现,又是同期声采访,把我又累了个够呛。
专题片播出后,我成了县里的新闻人物,大家看到我都说上省里电视了!简直像个
职业演员,够威够力!
我说上电视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哪天我还要写电视拍电视呢。
之后不久的一天,丁局长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听得出,口气很严肃。
我在赶往县局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过电影般地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所作所
为,好像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哇?
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局长办公室,对于这个当兵出身的局长,我有些捉摸不定,他心
情好的时候,一脸的笑容,如果一旦有什么不快的事情,用“脸若冰霜”形容看是毫不
夸张的。
我一看局长脸若冰霜,心里就暗叫,这下完了,局长不高兴了,要挨骂了。
“你上电视很风光呀。”果然,局长脸一板。
“局长,拍这个片子,可是你同意的。”我还以为是我在里面的镜头多了一点,是
不是有些抢眼?局长在里面也有些指挥和组织开会研究的镜头,是不是镜头少了,作为
领导的不高兴?我这时有些后悔为了图痛快,怎么就没有往深层次想呢?不过,这也是
人家省电视台记者安排的镜头呀,我哪有权力安排怎么摆布?
“你有没有审稿?”
“没有,省电视台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我心里想,糟糕,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了。
“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局长看看我,没有说什么了。
坐在旁边的张政委说:“戈冰剑呀,你不晓得,为了这个片子,局长挨了骂。”
“挨骂,挨谁的骂?”
我懵了,果真闯祸了,但我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我飞快地想了想我在里面的几段
同期声和对记者采访的回答,好像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难道没有说到“在县委政府的
英明正确领导下”?
我记得还说了破案的心得体会:任何一个案子的侦破都需要集体努力。任何一个人
在任何一个环节上的疏忽大意,懈怠麻痹,都有可能使几十、甚至几百个同志在几天、
几星期、甚至几个月中所做的努力付诸东流。刘小军的案子看起来破得有些“偶然”。
岂不知这“偶然之间”,正是我们这个集体的许多“不起眼的人”,在许多“不起眼的
时刻”,做了许多“不起眼的努力”,才会产生这“偶然的决定性的一瞬间”。
我觉得说得蛮好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呀?
还是张政委道出了理由:“你注意到没有,在这个片子的最后,即结束语的时候,
主持人说了一句‘剑蛇帮覆灭了,大家自然是拍手称快,但它之所以能够在地方上猖獗
这么一段时间,作为当地有关部门难道不应该引起深思吗?’”
“就这句话,县委书记在全县大会上严厉批评我们公安局,说我们不应该报道这个
案子,说那其实那是给县里脸上抹黑。有关部门是哪些部门?县委县政府?还是公检法?
一个地方有黑势力,我当县委书记的脸上有光吗?”局长也来气了,不知是气我还是气
骂他的人。
县委书记就是我去年去找的县长!
他也看了这个专题片?!那么我在里面的“所作所为”他不是一目了然?说不定还
会勾起镇长赌博被我处理一事?!局长挨县委书记批评,我挨局长批评,作为一个打掉
一个这么人数之多的黑恶团伙的有功之臣,不但没有收到表扬,反而还收到批评,这里
面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想,完了,以后,什么都别想了,在他手上。
我出来的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妈的,好好的还惹出个麻烦来,早知这样,不
如不拍。我就不明白,当官的为什么就喜欢文过饰非,报喜不报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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