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去非也随着那个女人拐进了那条小巷。他抬头时看到那条小巷的墙上挂着一
个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杨柳岸”三个字。突然一句古诗涌进了陈去非的脑
海：杨柳岸，晓风残月。这句古诗的意境坚定了陈去非追求这个女人的信心。他仍
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着那个女人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那个女人突然走进了街边一幢树木掩映的红色小楼。

    陈去非站在那幢红色小楼前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到那幢小楼的门前有
几块竖挂的牌子，原来是几家单位，陈去非的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他认真地看着
那几块牌子，一块是省白蚁防治中心，一块是中国周易研究学术中心，一块是市流
浪狗收容站，还有一块是神州神童研究学会。陈去非的目光在最后的那块牌子上久
久地停留。他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单位，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急中生智。那个女人一定是到这四家单位的其中一家来上班的。而他有理由和
其中的任何一家发生关系。比如说自己的家里发现了白蚁，有一个有关易经的问题
要请教，在某地发现了一条流浪狗，或者是，需要鉴定一下自己是不是一个神童。
于是陈去非迈着坚定的步伐朝里面走去。

    上到四楼，陈去非在走廊上发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她低着头，走得很急，陈
去非迎上前去，从嘴里挤出一个半成品的声音，喂，同志……女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径直朝一个房间走去，陈去非有些恼怒地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感到不对，抬头
一看，原来是一间女厕所。

    陈去非所进的这家单位是神童研究学会。他断定那个女人一定就在其中的一间
办公室工作。于是他走进了那间办公室。

    没想到的是，办公室里还有一名工作人员，他是一个胖子，带着一副黑色塑料
框眼镜。他的目光在厚厚的镜片上流淌，形成两个小小的漩涡。所以当他盯着他看
时，多少有一点儿神秘之感。这间房子是神童测试处。你想测试谁，是你儿子吗？
要知道做一个天才儿童并不是最美妙的事情。说实话，现在做一个天才儿童，还不
如做一个问题儿童。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扯风箱。

    不，我不想测试我儿子，他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觉得是个小笨蛋，我正在为他
的前途担心着呢？我怎么会来测试他是不是个天才儿童。除非我疯了。

    我是想测试我自己。

    你根本就不用测试了，你你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角色。胖子讨好地说。

    不用你来奉承我，我到这里来不是来让你捧臭脚的。陈去非不耐烦地说，转身
退出，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陈去非被一条横空而出的扫堂腿给拦住了。

    我要走了，陈去非脸上堆着一团身不由己的微笑。

    你既然进来了，那我们就不能让你轻而易举地出去，因为那样对你太不礼貌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陈去非一抬头，心中不由一乐，原来是那个黑衣女人。真是踏
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是想来测试一下，我在儿童时代是不是一个神童，那时我们还没有神童一说，
更没有像你们这种测试神童的机构。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神童，那时候的人只是
说我聪明，你们是知道的，一个聪明的人并不足以说明他就是一个神童。陈去非盯
着那个女人的漂亮的眼睛说，他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地爱上了这个女人。

    胖子和那个女人交头接耳起来。他们都面露难色。他们说要测试几十年前的神
童是有一定的难度的。如果你真的想测试，那你交２００元的测试费。听了这话，
陈去非马上从钱包里拿出了两张百元新钞。胖子接过钱在空气中抖了抖，这两张钱
于是发出了一种金属的颤鸣。在这个当口，陈去非则用一种深情的目光看着那个女
人。

    鄙人陈去非，小姐贵姓？

    免贵姓刘。

    芳名？

    丽影。

    刘丽影，好美的名字。

    哪里哪里。

    陈去非在他们的安排下来到了里面的一间白色的小房子。这间房子装修得像医
院里的难产病房。白得晃人眼睛。他被胖子和黑衣女人绑在了椅子上，他们解释说，
他们这样对待他只是象征性的，叫他不要害怕。陈去非虽然放下心来，不过他仍然
感觉到白色的绳索束缚他身体的力量。他们说只有这样才会使他在测试时发挥出正
常的水平。

    啪啪啪，房子里的灯盏一下子熄灭了。陈去非的心里一紧，他们是不是想谋财
害命？这时突然又听到啪地一声，一盏灯亮了。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羞耻。灯
是无影灯，照在他的脸上令他睁不开双眼。他看到光线在身上移动，穿透了他的身
体，使他浑身变得赤裸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就像花朵一样开放在他们的面前。

    请把这盏灯关掉。陈去非再也受不了了，在忍无可忍之时，大叫起来。他的身
体因为大叫而膨胀，绑着他的白色绳索开始绷紧，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肚皮（这里有
必要交代一句，他在２８岁这年就发福了）。

    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测试现在开始。陈去非只好暂时忘了这盏该死的灯，他
集中注意力来应付测试。

    小明一餐吃掉了三头牛，这是为什么，请回答。

    小明是个巨人。陈去非想了想，说。

    错。这时那个女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棒，形状就像一个放大了一
千倍的避孕套。嘭地一下打在了陈去非的脑袋上。别打了，我起码要知道我错在哪
里，你们再打不迟。

    正确的答案应是小明吃掉的是三头蜗牛。一个声音说，又是嘭地一下，那个巨
大的避孕套打在了陈去非的头上。这是对你的惩罚，听好下一题。

    小明不吃肉只啃骨头这是为什么？

    他，他喜欢啃骨头，这是他的生活习惯，我也有这种啃骨头的习惯，这有什么
奇怪的。陈去非对身边那个黑衣女人抛了一个媚眼。

    错，小明是条狗。黑衣女人手中那个巨大的避孕套又嘭地一下打在了他的脑袋
上，虽说这算不上是沉重的一击。但他的脑袋还是被打得嗡嗡作响。就这样，陈去
非一连回答了十个问题，他一个也没有回答正确。那个巨大的塑料袋打在他的脑袋
上，他早就承受不住了，几次想停止这次测试，但他仍然心存幻念，怕自己真的是
个神童，要是没有测试出来岂不是更可惜。直到十道题全部回答错误，陈去非这才
如梦初醒。他大叫着要求停止测试。他甚至一把抓住了刘丽影的手，他感觉到她的
手软软的，仿佛里面没有骨头，像水一样，一下子就从他的手中溜掉了。

    他们慢条斯理地忙碌起来，啪啪啪把房里的灯打开，又啪地一下把那盏让人可
怕的无影灯给关了。陈去非身上的绳索也解了下来。一切又恢复从前的样子。

    根据我们科学而又严谨的测试，可以断定你不是一个神童。胖子一字一顿地说。

    我当然不是一个神童了，我都是个中年人了，你们用测试儿童的那一套来测试
我，岂不是荒唐？陈去非挥舞着双手说。见鬼去吧，你们所谓的科学；见鬼去吧，
你们所谓的严谨。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鬼把戏！你们要把两百元测试费还给我。不然，
我会到有关部门去告发你们。陈去非变得越来越义愤填膺。

    他们首先是附耳交谈，尔后是躲躲闪闪。最后，刘丽影走了过来，说，别急，
看还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刘丽影的语气里含着一种撒娇的成分。

    我看是这样的，我把我儿童时代的表现告诉你们，你们判断一下看我那时候是
不是神童。你们要记住，我现在不是，就像很多人一样，我是一个小时候聪明长大
了就糊涂的人。你们不要管我现在是什么人，你们要关注我的儿童时代，说不定那
时我真的就是一个神童。

    陈去非大声地说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起来。

    陈去非说，他两岁的时候就能够从一数到一百位数。胖子马上竖起了大拇指，
说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我两岁的时候，连一到十都数不过来。

    陈去非接着说，他三岁时想象力极为丰富，那十个数字在他的眼里都是一种现
象。1 是一棵树，2 是一只鸭子，3 是一只蝴蝶，4 是一把菜刀，5 是一把锁，6
是一只酒瓶，7 是一把锄头，8 是望远镜，9 是手榴弹，0 是月亮和鸡蛋。

    神童，您三岁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童，惊人的记忆力再加上魔鬼般的想象力，
这就是一个神童所具备的基本素质。胖子的脸上闪着汗光，他竖起了大拇指。那根
拇指就像眼镜蛇的蛇头一样在陈去非的眼前摆动。

    陈去非不知道是怎样离开神童测试中心的。他在嘴里念叨着，我是神童我是神
童我是神童，他妈的我真的是个神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大街上，有一种时光在倒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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