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去非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晚上了。妻子林达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了家
门，头也不抬一下，仍然沉浸在那泡沫般的剧情当中。陈去非没有朝电视望一眼，
他看见林达的正在发光的眼睛，就知道屏幕上一对年轻的男女在接吻。

    他不喜欢看电视，他讨厌那个放在木柜上的方脸方脑的家伙。他一看到它就有
一种让它粉身碎骨的冲动。但他不敢，这是林达打发时光的宝贝，他可以想象没有
电视机林达的生命会是怎样的一片沙漠。而晚上，他又只能呆在家里，他没有足够
的能力让自己远离电视机。就只能寻找一种和电视机相安无事的方法。

    有一天，他终于找到了。他不喜欢看电视，但他喜欢看林达的那双大眼睛。陈
去非第一次见到林达就是被她的那双大眼给勾掉了魂魄。这是怎样的一双大眼呀，
陈去非一直想为林达的眼睛写一首诗，但他没有写出来。所以他一直对林达抱有愧
疚之心。他只得天天陪着她看电视，而他对那些只配给白痴看的电视实在是一点兴
趣也没有，不过很快找到了一个变相的看电视的方法，那就是在林达的眼睛里面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就知道了电视屏幕上正在放映什么。电视里的人在打仗，争吵，
接吻，做爱都在她的眼睛里有着微妙的反映。

    每天晚上，他比林达更加入迷地守在电视机前，直到有一天，他的这种观看没
有了一点儿障碍，他才冷却下来。

    陈去非一进自己的家就感到特别饥饿，他像一头饿兽一样扑到了厨房里，他当
然知道林达已经吃过了，但他觉得她会给他留一点儿什么，哪怕是半碗剩饭。但是
他在厨房里什么也没有找到，一股怒气从他的心底升了上来。

    林达，我还没吃呢，你难道没有给我留一点吃的。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他开始还以为是电视里发出的一个声音，马上意识到不
是，是林达的声音。

    我上了一天班（注意，这里面有说谎的成分，陈去非实际上只上了半天班，下
午他就从办公室里溜出来了，连假也懒得请）回到家里一点儿吃的东西都没有，你
说我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陈去非他妈的你不要以为老娘给了你一把梯子你就要上天。我以后不会对你好
了，你的死活我不管了，你活着没有意义，我看你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林达的声
音嘎然而止。他以为这连珠炮还要放下去的，之所以没有，是因为电视里的男主人
公在刮胡须。这是林达最为迷恋的一件事，陈去非可惜自己是个没有胡须可剃的男
人。他走到客厅里，看了电视一眼，里面果真有一个成熟的外国男人在刮着胡须，
林达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电动剃须刀在他陡峭的脸上滋滋地盘旋着。林达高耸
的胸脯也在她的身体上盘旋。

    陈去非看了就来气。

    他嗤地一下关掉了电视机。那个腮帮子被刮得青紫的外国男人在屏幕上消失了。
林达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顺手抄起了一个电吹风（注意，这个电吹风是
她洗澡后吹干头发时放在沙发边一个茶几上的），朝陈去非掷了过去。陈去非见势
不妙，忙用手去挡，于是那个电吹风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起来。砰地一下一头撞
在了电视屏幕上。就像一架飞机一头扎进了茫茫大海，溅起了水花。屏幕被电吹风
给撞碎了。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往下掉。

    陈去非一下子给吓呆了，这台大彩电是家里最值钱的一个玩艺儿了，而且它还
是林达最心爱的东西，它在家里的存在价值比陈去非本人还要大，甚至是比这整个
家庭还要大，要是没有了它的存在，这个家几乎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于是林达就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几，一只热水瓶飞了起来，和头上的一盏荷花
形吊灯热烈地拥抱，尔后一同坠落。

    满屋子都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陈去非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林达给掼倒在地了。碎玻璃割破了他的衣服和肌
体。他在一怒之下，也用一个狠狠的扫堂腿把在玻璃上跳舞的林达给绊倒在了地上，
那些碎玻璃也同样不客气地割破了她的衣服和肌体。

    两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之后，都想先爬起来，尔后去制服另一个人。但他们
都没有爬起来。他们在地上挣扎，碎玻璃在他们的身下肆意地嚣叫。

    林达，我是一个神童。陈去非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

    如果你是一个神童，那我就是一个神仙。林达终于站起来，压在他的身上说。

    真的，我三岁的时候就从一数到一百了。而且那个神童测试机构的权威还承认
我那时就有了惊人的想象力，我把1 当作是一棵树，2 是一只鸭子，3 是一只蝴蝶，
4 是一把菜刀，5 是一把锁，6 是一只酒瓶……

    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纠缠在了一起。像过去一样，他们这一次又是以作战开始
以做爱结束，只是这一次做爱太晚，离上一次整整过了三个月零一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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