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月初八，这是阿呆妈请算命先生为阿呆挑的黄道吉日。儿子终于要结婚了，
阿呆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下了很多天的雨昨晚终于停了。空气像被丝网过滤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很适合久居城里的人来洗洗肺。

    今年冬天不太冷，河堤边的杨柳树早早地吐出了极嫩极嫩的细芽，石缝里时不
时有好奇的小草探头探脑地冒出来，湿润的泥土里散发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气息。时
令虽然还未到立春，可感觉春天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敲起了你紧闭的门窗。

    今天是个好日子。

    阿呆妈的心里充满了难言的甜酸苦辣。为这一天，她都等了整整十四年。苍老
的面容，花白的头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藏也藏不住，掖又掖不了的辛酸往事。

    从早上到现在阿呆妈感觉自己的两只脚好像还未落过地，新媳妇马上就要进门
了，虽说是个形式，但还是不能出丝毫的差错。院子里坐满了客人，基本上都是她
娘家来的亲戚。平时大家都很忙，也就是逢年过节时碰个面。这次阿呆要结婚，兄
弟姐妹都明白她的不容易，所以就齐齐地从各地赶来，把个场面撑得又热闹又体面。

    阿呆妈属鸡，今年４０多岁，可看起来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得多。看她现在的
样子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恐怕没几个会相信，这也许就是时光的残酷。她
结婚比较晚，可自己的儿子结婚却要比他的同龄人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怕过
了这村就没有了这店。

    气象预报说今天仍阴有小雨，害得阿呆妈担心了很久。早上起来就急急地到院
子里观察天气，最后她惊喜地发现，今天不但不会下雨，而且温度还很高，适合新
娘子穿婚纱。

    菩萨保佑。阿呆妈双手合十，暗暗祈祷。

    站在厨房的窗前，阿呆妈的目光穿过屋后的小树林，看到１４年前刚满６岁的
阿呆欢笑着从田野向她跑来，“妈妈，妈妈……”

    泪水慢慢地浮满了她干涩的眼眶……

    小时候的阿呆长得白白净净，非常的讨人喜欢，可所有的希望和欢乐在阿呆６
岁那年嘎然而止。从此，阿呆妈的世界没有了色彩。

    很普通的感冒发烧，可农村医疗站的赤脚医生却用错了药，等到发现时，已有
一半的液体输进了阿呆羸弱的体内。然后是急急地转送大医院，经过抢救，小命倒
是捡了回来，可后遗症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来。阿呆的智力从此就停留在６岁时的
水平上。

    这是一起典型的医疗事故，可惜当时谁也不懂。就这样，医生不负责任的疏忽
毁了一个孩子整个人生的快乐，也毁了一个家庭的希望。

    从那天开始，阿呆妈就再也没有舒心地笑过一次。在流过许许多多的辛酸泪之
后，突然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像干枯的井，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属鸡的女人命苦。阿呆妈总是这样对别人说，也对自己说。只有在夜深人静的
午夜，失眠的她会常常想起遥远的少女时代曾经做过的梦。

    年轻时的阿呆妈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芬，她是村里有名的一枝花。聪慧、美丽、
能干。不但田里的农活做得漂亮，而且还有一双巧手，总能把极平常的一块土布裁
剪成合体的衣服。比如把补丁剪成叶子状，或者在假衬衣的领子上加一条漂亮的花
边。所谓的假衬衣是指用极小的一块布做一个衣服领子，穿在里面，给人造成一种
穿着整件衬衫的错觉。这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是很时髦，很流行的。芬还会绣花，经
常在旧衣服的某个地方绣上含苞欲放的花朵，外加两片小叶子。即使在家干家务活，
那腰里系的围裙，手上套的袖套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村里人常常说她是小姐的品，
丫环的命，投胎投错了地方，可惜了。

    那个叫芬的女孩是多么渴望有一天能找到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祈盼着那位王子
能带着她走出贫穷、落后的农村，走向另一个广阔的天地。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在相了无数次亲后，她理想中的爱情还是没有找到栖息
的巢。最后，在父母强硬的态度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农
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阿呆爸木。

    木属狗，比芬大了１１岁。大家都说芬东挑西挑挑花了眼，最后一朵鲜花插在
了牛屎上，命不好。

    其实在嫁给木之前，芬曾经在心里偷偷喜欢过一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见钟情
式的单恋。

    那年芬才２０岁，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掩不住她修长的身材和姣好的容貌。从１
８岁开始，上门来提亲的媒人差点踏破了她家的门槛。可芬一个也看不上，总觉得
那些男人太粗俗。

    有一天，邻居家来了一位客人，那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斯文、白净的年轻人，
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把他衬得越发的英俊。当他和她的目光偶尔相遇又闪电般荡开，
芬听到了自己心脏近乎暴裂的声音。面若桃花的她慌乱地闪进了自己的家门，她的
背影里落满了那位陌生男人似惊似喜的缠绵。

    邻家客人很快就走了，在经过芬的家门口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某一个方
向扫去。而那时，芬就躲在窗子后面，偷偷地目送着他慢慢地远去。

    那么惊鸿般一瞥，就深深地刻在了芬的心里，让她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
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英俊的年轻人。少女的羞涩让她无法把自己的心事泄露
给任何一个人，只有在自己青色的梦里常常会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闪现。

    随着时光的流逝，阿呆妈觉得自己离那位叫芬的女孩越来越远，只有在偶尔的
恍惚中当她想起少女的芬时，会有瞬间的惊诧，惊诧芬是不是真的有过那样一个梦。

    阿呆妈早已认定自己的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劳碌一辈子。家里兄弟姐
妹五个，她上不上，下不下地夹在中间，最不讨父母的欢心。没念几年书就早早地
下田劳动，好不容易长成了大姑娘，原以为凭着姣好的容貌可以嫁个好丈夫来改变
自己的命运，可结果仍是一样，她每天依然过着不想过的日子，直到有了儿子阿呆，
她才彻底地死了心。

    可惜男人的脾气实在太怪了，他每天要做的事永远就只有两件，除了吃饭，就
是干活。有时候她气极了就狠狠地骂木，说就是一头牛也知道叫唤几声，你是死人，
哑巴。可男人任凭你怎么吵，怎么闹，就是闷葫芦不开腔。到了晚上要么脚也不洗
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要么就爬到她身上狠狠地干一场，好像他活的目的就是为了
这些。

    有了阿呆后，阿呆妈的心思全花在儿子身上，除了干活整天就围着儿子转。对
家里的那位男人连吵架的兴趣也没有了，晚上更不想让他沾边，她只搂着儿子睡。
木就越发的沉闷了。

    原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可老天爷偏偏把厄运降临在阿呆身上。心头刚刚
才冒出来的希望一下子就破灭了。阿呆妈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这辈子要
遭受这样的罪。

    阿呆到了上学的年纪，他被送到村里的小学念书。小学一年级整整念了五年，
阿呆妈彻底绝望了，她把阿呆喊回了家，说以后不用再去念书了。

    阿呆笑了笑，没说话。他的个头长得很快，阿呆妈总是让他吃各种各样的补脑
汁，也不知道补到哪里去了。如果不开口，谁都会说阿呆是个英俊的少年。白皙的
皮肤，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与生俱来的忧郁，他遗传了母亲美丽的容貌和父亲木讷
的个性。这样一个少年竟然会是弱智，谁见了都会说一声可惜。

    从那以后阿呆就再也没有进学校的大门。他也不喜欢学校，那里没有一个人喜
欢他，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１４年过去了。

    在这１４年里，阿呆妈忍受了无数世俗的白眼、嘲笑和鄙视，包括自己的公婆。
他们把阿呆的病怪罪到她的身上，骂她是扫帚星，所以才会把一个好端端的孙子克
成了傻瓜，而村里妇人在吵架时张口就是恶毒的咒骂更让她心神俱焚。特别当阿呆
时不时地被别的小孩欺侮，身上经常伤痕累累地哭着回家，阿呆妈就发誓将来一定
要用事实让所有瞧不起她这一家子的人跌出眼珠。

    在这１４年里，阿呆妈和自己的男人一起，早出晚归，想尽一切办法增加收入。
她早已把自己变成了干活的机器，省吃俭用，终于存下了一笔钱。

    看着存折上的数字，阿呆妈的心头又升起了希望的光芒，那就是替阿呆娶房媳
妇，而且是个没有缺陷的女孩。然后趁自己还有一口气，把阿呆的孩子拉扯大。

    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宏伟计划。阿呆妈无疑是天下最伟大的母亲代表。为了儿
子有个看得见的将来，她对自己苛刻到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她很清醒地认识到，
要给阿呆找个本地媳妇是不可能的。幸好这些年有很多外来妹到村里的私营企业打
工，只要有心，就一定能找到一位好姑娘。阿呆妈的心头早早就存起这个想法，等
阿呆满了十八岁，她就开始行动了。

    阿呆妈决定先从自己的身边找起。她在一家私营纺织厂上班，那里多的是女孩
子。这真应了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阿呆妈经过仔细观察、比较，最
后认定一位名叫小梅的四川女孩是个理想的人选。原因有几个，第一，小梅姑娘比
阿呆大一岁，碰巧也是属鸡的。虽然阿呆属狗，算命先生说鸡狗相冲，并不合适，
但一直很迷信的阿呆妈在这个问题上却坚持自己的观点。她就要找一个比阿呆大一
点的媳妇，这样可以照顾她的儿子，也好当家。第二，小梅姑娘长相一般，人看起
来也很老实。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漂亮的媳妇阿呆是管不住的，忠厚老实点说不定
以后会跟阿呆做长久夫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梅姑娘是四川人，在这里除了一个
已嫁人的姐姐外，没有其他的亲人。阿呆妈自信只要对她好，小梅姑娘一定会把她
当成自己的亲妈。

    目标确定后，阿呆妈就从小事做成，对小梅关怀备至，时不时地喊她到家里吃
饭，给她买新衣服等等。一年后，终于把未来的儿媳妇请进了家门，并成功地让小
梅成了阿呆的女人。

    有关这一个细节，村里许多人都很好奇，他们甚至怀疑是不是阿呆爸做的手脚。
一帮小青年在村口拦住阿呆，盘问他是怎么搞女人的。阿呆开始不说话，后来问急
了就冷冷地说，你们怎么搞的，我就是怎么搞的。说完就扬长而去。把那帮家伙弄
得一愣一愣的，都说阿呆傻，可倘若真是傻瓜，能讲出这么有水平的话吗？

    后来据极可靠的消息透露，阿呆的性启蒙知识来自于他母亲给他买来的碟片，
俗称毛片，盗版的。

    阿呆妈的心血没有白费，几个月后小梅的肚子就鼓了起来。这个结果让阿呆妈
的脸上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笑容，虽然这个孩子最终没有生下来。这倒不是阿呆妈
不想要这个孙子，而是小梅在怀孕期间得了肝炎，不得已才去拿掉的。

    自从媳妇住进家门后，阿呆妈就忙着给儿子买房子，装修，做家具，连媳妇的
嫁妆她都全包了。过了年，就急急地为儿子操办这场传统的婚礼。由于没到法定的
年龄，小梅和阿呆没有去领结婚证，在法律上并不是合法的夫妻。可农村人根本不
管这些，只要办过酒席，就算是名正言顺地结过婚了。

    “阿呆妈，你总算是熬出了头。”客人们的寒暄声惊醒了回忆中的阿呆妈。

    “还没有呢，我只盼着能多活几年，这样可以帮阿呆把孩子拉扯大。”阿呆妈
用袖子抹了一下眼中的泪花，笑着说。

    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不想今天那干枯的井竟又突然冒出了泉水，这是在
暗示她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吗？不管怎么样，儿子结婚总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大
心事。同时她也明白自己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新娘子的车子来了。”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声，接着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空气立即充满了喜庆的烟雾。

    阿呆妈笑呵呵地跟着客人们向大门口走去。那一刻，她已经记不清那位叫芬的
少女长得什么样，青春、美貌和爱情像昙花一样早已从她的生命中一闪而过……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