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把自己嫁了。穿着洁白婚纱的小梅在心里暗暗地叹着气。

    今天是她结婚的大喜日子，按理她的内心应该充满了幸福，可为什么自己没有
一点点的喜悦感？相反，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婆婆对她真的不错，不但让她穿上漂亮的婚纱，还租了一辆小轿车来接她。新
房也装修得富丽堂皇，听说光是装修费就花了好几万，这在农村是笔很大的数目。

    姐姐小云和同村出来打工的小姐妹们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这些年像她们这样
的外来打工妹都纷纷嫁给了本地人当媳妇，祈求能早日过上好日子，但没有一家像
阿呆父母那样隆重娶外来媳妇的。

    大家都说小梅的命好，嫁了户好人家，不像她们，男人不是有病就是残疾，家
里还穷得丁当响。她的男人虽然有点弱智，但长得高高大大的，很帅。再说弱智也
没什么不好，以后这个家就是她说了算。这话是姐姐跟她说的。跟姐姐相比，小梅
觉得自己还是很幸运，也许真的应该知足了。

    小云也属鸡，比小梅大了１２岁。好几年前从四川来到这里打工，嫁给当地一
个精神不太正常，家境很贫困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所
以当小云参观了妹妹的新房后，特别是看到浴室里有个大大的浴缸，墙上还贴着雪
白的瓷砖，楼上楼下两个大彩电时，眼睛红红地说，小梅，你命好，不像姐，那么
命苦，和阿呆好好过吧，姐以后还要靠你多帮衬。

    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命好。只有小梅明白自己的命到底好不好。婆婆说得没错，
属鸡的女人都是天生的苦命人，不管是姐姐还是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太穷，姐妹太多，她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打工，更不
会嫁给阿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会是阿呆这样的人。她并不想这么早就结婚，
她还有许多没有实现的梦想。可姐姐劝她，家里的父母也劝她，说这样的好人家不
容易找的，还是赶紧嫁了吧。只要有钱，只要能过好日子，男人痴点，呆点，又有
什么关系？更何况阿呆并不是真的傻瓜，家里的弟弟妹妹还要全靠你这个做姐的资
助他们读书、成家呢。姐姐还打听到阿呆家可能还有不少存款，有的说几十万，有
的说十几万，不管怎样，钱肯定是有的，只是多点少点的问题。姐姐说，只要你好
好和阿呆过，这个家当最后还不都是你的？靠你去挣，一辈子也挣不了那么多。

    姐姐说得没错，她实在是穷怕了，小梅也一样。嫁给阿呆，她就能过以前想也
不敢想的好日子。谁不想过好日子？所以小梅听从了姐姐的劝说，顺水推舟进了阿
呆家的门，并且很快把阿呆收拾得服服帖帖。

    小梅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婆家的人放心，所以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总是
一对恩爱的小夫妻模样。像所有热恋的情侣一样，小梅与阿呆十指紧扣地出入，亲
密无间。这让阿呆妈很开心，觉得自己没有找错媳妇，于是对小梅就越发的好了。
结婚前不但给她置办了整套的金首饰，还给她家人一万元的彩礼钱。把她父母高兴
得直夸女儿福气好，嫁了个好人家。其实小梅清楚自己一点也不爱阿呆，她不爱他
却要嫁给他，这就是命。

    镜子里是一张化了浓妆的陌生的脸，高高盘起的头发上插了一朵百合，一朵红
玫瑰，只是那花有点蔫蔫的，不像是刚摘下来的新鲜货。婚纱是从影楼租来的，表
面看起来很漂亮，实际上已经穿得有点脏旧了。小梅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离她很远，
想到自己真的要嫁给那样一个男人，还要和他生儿育女，生活一辈子，心里不禁又
茫然起来。

    在遥远的四川，那个山青水秀又极贫穷的家乡，她曾有过最珍贵的初恋，那是
记忆里最绚丽的一朵花。

    她和那个男孩同龄，同村，又是小学的同班同学。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在玩扮家家的游戏里，她一直是他的小新娘。男孩曾经像个大人一样很认真地问她，
将来愿不愿意做他的媳妇？她拼命地点头说愿意，好像怕他反悔，说话不算数。虽
然那时候她并不明白那些话的真实含义，只知道她喜欢和他在一起。

    后来小学毕业了，男孩到另一个学校去读初中，而她却休学了。家里太穷，供
不起，再说父母也觉得一个女孩子迟早总是要嫁人的，能认识几个字就可以了。男
孩依然对她很好，每星期回家都会过来看看她，和她说说学校里的事，而小女孩的
心里渐渐地有了自己蒙蒙眬眬的心事。

    当男孩初中毕业因成绩优异决定继续读书时，小梅终于明白她这辈子是不可能
成为他的媳妇了。所以当远嫁他乡的大姐来信让她也走出来打工，她同意了。

    在临走前的那一天，小梅找到正放假在家的男孩告别。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小山
坡上的树林里坐下。她告诉他自己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
回来。她说男孩将来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而自己这辈子也就这个样了。

    男孩已长成一个英俊的少年，他望着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女孩，望着女孩那忧
伤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想保护她。可他有这个能力吗？

    坐在阳光的阴影里，１６岁的少女低声地问１６岁的少年，将来会不会忘了她？
少年摇摇头说不会。１６岁的少女勇敢地仰起自己的小脸说亲亲我吧，明天我就要
走了，也许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相遇。

    少年有点胆怯，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的胸脯上，一件水粉红的衬衫因为太旧已
经洗成了半透明，那里面若隐若现似有两只神秘的小馒头。少年感到自己的体内好
像有火要烧起来，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他很想逃开，可又迈不开脚步。终于，
少年伸出细长的胳膊把少女搂在了自己的怀里，笨拙地吻住了少女柔嫩的红唇……

    小梅很庆幸自己的初吻献给了心爱的男孩，她也曾幻想要把最珍贵的第一次留
给他，可自从那年林中吻别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见他。她明白他是一只鹰，而自己
只不过是一只有翅膀也不会飞的鸡。这就是命。

    想到清清白白的身子最终给了一个自己不爱，又傻乎乎的阿呆，小梅真是后悔
死了。早知道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当年就给了男孩。可惜那时候太小，什么也不懂。
她至今仍记得男孩亲她时那浑身的颤动，好像她上下都带着电一样，把他给电麻了。

    在自己出嫁的好日子里，小梅满脑子却想着当年１６岁的那位少年，他的音容
笑貌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在她的眼前晃动，让她无处逃避。原以
为自己早已心如死水，可为什么一想起他心就会隐隐地痛？如果他知道自己嫁了阿
呆这样一个男人，又会有怎样的感想呢？

    新嫁娘小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云在忙前忙后地转着，再过一会儿，接新娘的小车就要来了。妹妹终于嫁了
一户好人家，小云感到很满意，至少比她嫁得好过百倍，一想到这里，心里就不由
自主地有隐约的酸味泛起。

    这个世道，好不好就看你有没有钱，如果阿呆没毛病也轮不到妹妹了，所以小
云的计划是让妹妹嫁过去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怀孕生孩子。只有这样，才能完全取
得阿呆父母的信任，才有可能接手阿呆妈当家的大权，她们姐妹才会有真正的出头
之日。妹妹太年轻，以后还需要她这个做姐姐的帮着出些主意。小云现在最担心的
就怕妹妹东想西想，不好好过日子。那样就会前功尽弃，到头来一无所有。

    “小梅，记住姐姐的话，安安心心过你的小日子，凡事多动动脑子，要懂得权
衡轻重。”小云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小梅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姐姐的话。

    门外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接新娘的车子来了，后面三三两两跟着看热闹
的大人小孩。

    小梅从窗户里看到穿着西装革履的阿呆从小轿车里钻出来，他的眼睛里依然溢
满了浓浓的忧郁。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没有丝毫的幸福感吗？

    小梅突然想起，从认识阿呆那天起，好像从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也没有人真
正关心过他的喜怒哀乐，不管是她还是他的母亲。在阿呆的内心深处又是怎样的一
个世界？他真的愿意娶她吗？可所有的问题都已来不及细想了，舞台的帷幕已经拉
开，作为主角她别无选择。

    小梅站了起来，把手伸给了走向她的阿呆，一步步走向披红挂绿的小轿车，走
向未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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