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村里很少有人知道阿呆还有个正式的名字。

    那是个陌生的字，陌生得连阿呆都记不起了。只有当他打开某一个抽屉，在那
个抽屉的某个角落，他才会想起那个字。一张薄薄的，能证明他身份的证件。那上
面的阿呆有个响亮的名字：宇。

    阿呆明白宇是他的前生，而阿呆却是他的后世。宇只活到六岁，而阿呆已经活
了１４年，而且还要继续活下去。

    前世和今生的距离有时候长得漫无边际，有时候又短得只隔了一场病。

    阿呆已记不清楚宇长得什么样了，对他来说，宇只是某些证件上的陌生人。即
使面对宇留下的几张小照片，阿呆在上面找不出一丝自己的影子。

    他是阿呆，不是宇。

    夜很深了，阿呆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母亲说的。

    睡觉前母亲就把一套崭新的黑色西服放在他的床边，那是明天结婚时穿的礼服。
自己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要做新郎了，从来没有人来问过他愿不愿意。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傻子，都以为他不会有自己的想法，包括他最爱的母亲。
想到这里，阿呆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哀从心头漫过。难道傻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吗？
真是可笑。那一帮自以为正常的家伙在他的眼里是那么的滑稽，他们才是真正的大
傻瓜。

    阿呆很早就明白自己是个悲剧的产物，至少在他成为阿呆后。母亲是个好母亲，
天下再也找不到比她对自己更好的人了。母亲也是个悲哀的母亲，因为她一点也不
爱父亲，却要和他过一辈子，不管愿不愿意。同样，母亲爱儿子胜过爱她的生命，
可她却一点也不了解儿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从小到大，她替儿子安排好了一切，
她自以为儿子什么也不懂，所以事无巨细，样样操心，最后还未老就把自己折腾成
一脸沧桑、浑身是病的老太婆。

    如果他是宇，母亲还会这么操心吗？

    小梅是个好女人，可她根本不爱自己。一点也不爱。她不爱他却愿意嫁给他，
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可笑的逻辑。小梅也以为自己是傻子，不懂。其实那就是她大错
特错的地方。她从不让自己去亲她的嘴，在别人面前却总是牵着他的手，摆出一副
很甜蜜的样子。其实那是蒙人的。转个背无人处，她常常用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
死扭，女人发起狠来真的很可怕。

    当然，阿呆很理解她的心情。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睡在一张床上是很痛苦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家太穷，她怎么可能会愿意嫁给他呢？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
个悲剧，可惜他无力去阻止。

    宇会爱小梅吗？阿呆问自己。实际上问不问答案都一样。阿呆觉得他现在说爱
这个字好像太离谱了，这世上谁会懂得一个傻子的爱情？

    活了２０年，阿呆早确定一个事实，那就是母亲为他付出太多太多。这辈子他
就是把命还给她也难以报答万分之一，这让他感到非常沉重。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
母亲经常摸着他的头说，阿呆，如果没有你，妈早就走了。母亲说的是实话，如果
没有他，她肯定会跟父亲离婚的。

    对母亲，阿呆一直心怀歉疚，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刽子手，残忍地扼杀了母亲
的幸福。所以当他从宇变成了阿呆后，他在心里就暗暗发誓，只要母亲高兴，让他
做什么都可以。

    母亲太在意他了。每当他做了一件自以为很平常的事，可母亲常常会激动得抱
着他哭，逢人就说他有多乖。刚开始，阿呆很奇怪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说。对他而言，
下雨天给母亲送把伞，半夜等母亲下班回家等等小事情，那是作为儿子应该做的事。
后来他明白了自己在别人眼里的与众不同，那一块标签这辈子是撕不下来的。那一
刻，阿呆是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宇。

    聪明的宇，能干的宇，有出息的宇。

    当母亲第一次把小梅带进家门，对他说这就是他的媳妇。他没有提出任何反对
意见。只要母亲愿意，爱娶谁娶谁，他开不开心无所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一个懂
他的人。

    母亲太苦了，阿呆明白她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会努力让小梅早日怀孕，
让母亲早点抱上孙子。可他内心又充满了恐惧，一种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常常让他
更加的沉默和忧郁。

    很多时候，阿呆喜欢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想他的心事，想他的前世和今
生。他真傻吗？不，那场病只不过烧坏了自己的某一根神经，其他的没有受到丝毫
的影响。

    阿呆曾经很多次告诉过他们自己不是傻瓜，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每当他
说这样的话时，母亲总是搂着他哭，说你不是傻瓜，不是傻瓜。可他从母亲的眼睛
里已读到了答案。母亲流泪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个傻瓜。后来他再也不说这样的话
了。他们把自己当傻瓜，自己也把他们当傻瓜，这样很公平。

    阿呆很可怜父母，也可怜小梅，更可怜自己。他觉得他们都是同一类人，都没
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着。父母是为他活着，小梅是为她家人活着，而自己却又是为父
母活着。阿呆觉得自己来这世上一趟既向父母索债，又向他们还债。如果有一天父
母去世了，阿呆就不知道该为谁活了。为他的孩子吗？一想起这命运的轮回，阿呆
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又重走这条悲剧的人生之路。

    可他有能力改变吗？没有。他不是宇。所以，他既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更没有能力改变孩子的命运。他惟一要做的就是痛苦地看着一个注定要受苦受难的
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吃他父母未吃完的苦，然后让自己死不瞑目。

    睡在隔壁的母亲起床了，这些天可把她给累坏了。阿呆真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
消，她现在全靠精神支撑着，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倒下了。本来这婚事用不着这样大
操大办的，可母亲不同意。阿呆明白母亲的意思，于是就很积极地进行了配合。明
天也许是母亲嫁给父亲这２０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吧，她弯了多年的腰终于可以挺
直了。村里人对像他这样的傻子能娶到一个没毛病的女孩做媳妇都说三道四的，嫉
妒得很。母亲就是要让那些人眼红，如果能发疯更好。

    这些年来，母亲和父亲为了他的今天过得实在太辛苦，除了承包大量的土地外，
父亲还经常出去打工。母亲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挣钱的机会，起早摸黑，省吃俭
用，终于给他置下这么一个家当。这其中的辛酸旁人是无法理解的，只有他才有那
么深入骨髓的体会。

    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到外面打工，父母不放心，也找不到工作。就只好在
家呆着，帮着父亲做些农活。阿呆很恨自己的无能，有时候恨极了真想把自己给结
果了。那场病恰恰抹去了他对数字的概念，在他的记忆档案里，就是那一页的空白
把他归到了傻子的行列。

    阿呆只是不认识钱而已，所以他就不会算账。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不想去认
识，因为他认为钱不是什么好东西，钱会害死许许多多的人。

    如果没有钱，小梅就不会嫁给他，一个婚姻的悲剧就可以避免发生。她说不定
能嫁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过得很幸福。而自己依然过以往单纯的生活，无须忧心
另一个悲剧的延续。

    如果现在告诉小梅家里其实已经没有钱了，她还会再嫁吗？阿呆的脑海突然闪
过这样一个念头，不由兴奋得坐了起来。

    对，告诉小梅，家里的钱已经全花完了，她还是别嫁了吧。或者告诉她自己一
点也不喜欢她，不想和她过一辈子。

    耳边传来母亲的咳嗽声，阿呆心里一惊，不禁苦笑起来。再过几个小时，他就
要接新娘进门了，外地的亲戚已到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母亲现在的心一定像火在烧
一般地滚热着，这婚礼能取消吗？

    “我真是个傻子。”阿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再睡一会儿也该起床了，现在还
是抓紧时间再去做个梦吧。

    至于宇，那就继续让他在自己的前生世界呆着吧。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