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赶到镇上,雪还在下,风却小了。女人们穿过镇街来到公路边上的乘车点。以
前叫汽车站,一个人称吕站长的老头儿管卖票上行李,后来私家小客取代公家大客,
车站取消了,吕站长走了,车站小屋让一个哑巴租了开起杂货铺。满玉对这个车站
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三年前嫁永利,就是在这里下的车,迎亲队伍在这里敲锣打
鼓迎接她,然后又坐上一辆永利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桑塔纳,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坐
小轿车。再后来每次回娘家都会在这里坐公共汽车,可以说这里是她人生一个很重
要的驿站,所以每回来到这儿都备感亲切,只是这一遭是物是人非,这里的一景一
物都令她触景生情,徒生悲伤。
女人们一头扎进哑巴的杂货铺里,一来避雪暖身,二来确认车时。哑巴四十多
岁,骨瘦如柴,他金口不开,倒会写字,他看了李兰写在纸上的问题,笔答如下:
一点。哑巴惜字如金,却也能让人明白,就是到刘夼煤矿的车是下午一点,还有两
个多钟头,时间宽裕。
大脸宫花对男人的指令不敢掉以轻心,不等暖和过来,便嚷着要去镇百货公司
买鞋,刚要往外走,被李兰拦住,问道:“宫花,你梦里见俺家传本脚上穿没穿鞋?”
宫花被问愣了,张张嘴没出声,她自然心明,刚才说梦见大伙的男人全和双泉
在一块儿,纯是胡说,她不晓自己还要不要把这谎撒下去。
没等宫花想好,紫英同样的问题也提出来,就是她男人在梦里赤没赤脚。
还有,娃娃脸黄艳丽紧跟着问了同样的问题。
满玉本来也想问一问自家永利,后又把话咽回去,因为她总觉得永利还有生还
的希望,永利是这些男人中间最年轻最壮实的,要死也是最后呀,她不想现在就把
他当死人祭祀。
几经思谋,宫花终于想明白该怎样回答,她说:“俺想起来了,他们都赤着脚,
都没穿鞋。”
李兰问:“是真的?”
宫花说:“真的。”
李兰说:“那俺也要给传本买双鞋。”
紫英说:“俺也买。”
黄艳丽说:“俺也买。”
满玉顿了顿,也说句:“俺也买。”她所以犹豫,还是觉得宫花的话不可信,
所以又说买,是怕万一宫花说的是实情,那自己就亏待永利了。而且也会让别人说
她抠,舍不得给死人花钱,况且宫花她们早就说三道四了,她们看来,对男人的死,
她是她们中间最“赚”的,一没有公婆分死亡抚恤金,二也没孩子拖累,将钱往银
行一存立马成大款,愿到哪儿到哪儿,想干啥干啥。从事实出发,也确是这样,甚
至她本人也这么想过,然而她们替她算来算去,却有一样没算在内,就是自己和永
利的感情,永利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亲,她们知道吗?她们不知道。
女人们就齐出动,去买鞋。百货公司在镇子中央,一座像车库般的大房子,一
点儿也不气派,可在乡下女人眼里这里犹如北京的王府井,但凡来到镇上,这里是
必到的地场,即便不买东西,看两眼心里也熨帖。可今天女人们却是心怀悲伤,浑
浑噩噩地往昔日的胜地那里去,进了门,又一块儿拥到卖鞋袜的柜台,一门心思给
自家男人挑鞋。满玉也给永利挑选了一双,是一双大头翻毛棉皮鞋,气派厚实暖和。
她觉得永利会喜欢。鞋一旦买到手竟让她的心情更加糟糕,不知咋的,原先还保有
对永利生还的希望,顿时变渺茫了,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绝望的心念。她默念着:永
利,永利,你真的要一个人走吗?泪便涌出眼眶。
离开百货公司,女人们又冒雪回到公路边上的乘车点。在镇子边缘,风雪又恢
复先前的猖獗。哑巴的小店已挤满了候车的人,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地。紫英提出到
附近一家饭店去等车,天也快晌了,在那里把饭吃了,再回来坐车正好。女人们都
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立即开始行动。
饭店里很清静,只有一对男女在吃饭,满屋飘香。女人们不由抽抽鼻子。刚坐
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便来在面前,笑笑地问:“姐姐吃啥呦?”
李兰回答:“俺们都带的干粮,给碗开水就行了。”像证明似的,李兰手忙脚
乱从包里拿出“干粮”——一张烙饼。
女孩脸上的笑飞走了,口气生硬地说:“我们有规定,不吃饭是不能进来坐的。”
女人们满脸的惶惑。
黄艳丽说:“外面雪太大了……”
女孩说:“这个我们不管。”
紫英站起来将干粮往包里装,说:“咱们走。”
没人动,或许是心里对饭店这鬼规定不服气,也或许实在不想再回到街上遭罪。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兰说:“咱们吃吧。”
她的话出乎意料,没人响应。
而响应的是那个女孩,说:“就是嘛,大冬天的,花俩钱,热汤热水吃顿饭,
多舒坦呀。”可能是觉得需继续鼓动促销,又说:“你们是不知道,男人们下饭馆,
又是肉又是酒,猛吃海喝,女人干吗要亏待自个儿,可别拿自己不当人啊。”
宫花接话说:“咱们就吃,现在……也不是吃不起。”
女人们都明白宫花话里的意思,就是:现在不比从前,钱有得花了。也确是实
情,今非昔比,一旦从矿主那里拿到那几十万,下饭馆吃顿饭才到哪儿?
紫英一腚坐下,说:“吃。”
李兰说:“吃。”
黄艳丽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满玉反感宫花的话,没说话,也没点头。可她清楚自己得随大流。不然就不落
好。
笑又重回女孩的脸,欢欢地说:“那好,姐姐们点菜吧!点了就下锅,保质保
量。”
就点菜,各人点各人的。满玉犹豫着,不是点不出,而是觉得现在就打谱花这
份死人钱吃啥都难以下咽,可最终还是点了,点的是猪头肉炖粉条。点这个不是考
虑自己,而是想着永利,刚结婚时有一回说到吃,永利说他百吃不厌的是猪头肉炖
粉条。知道了这个,永利每回从矿上回来,她都想方设法给他做这一口。时间久了,
自己也吃顺嘴了。现在她点这个,也明白永利是吃不上的,可是不能因为吃不上就
对他不管不顾啊。
一边等着菜,女人们冻僵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也包括嘴,话就多起来。说的
自然是她们正面对的大事:男人们眼下究竟是死还是活?人在地下真的不能活过二
十天?一旦签了字矿主能不能兑现诺言?还有,签字同意不抢救这事别人会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是拿男人的命来换钱?
宫花像面对质疑者似的愤愤地说:“谁愿意自个儿的男人死?谁愿意年轻轻的
当寡妇,孩子还没爹?谁都不愿意,愿意的是彪子是疯子。可今儿个叫咱摊上了,
有啥法子呢?只能认命了,地上的人得认,地底下的人也得认。”
满玉心想,宫花这番话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算是个理,可她说出来就需打
折扣,满村人都晓得她和男人双泉多年不和睦。一闹起来双泉就把她往死里打,有
人还听见她咒男人死,虽是气头上,可也很能说明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双泉就是
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会太当回事的,何况还能得那么多钱。
宫花也似乎想到别人会怎么样想她,又补句:“都别瞎寻思,俺这么说可不是
不心痛双泉,男人再熊气也是男人,有好,有毛不算秃子。”
李兰说:“就是就是。”
黄艳丽说:“俺老是想,人要是死了,救不过来,这谁也没办法,可现在是死
活不明啊,不救,就……”
紫英说:“矿上的人可咬定没法子救。”
满玉觉得紫英说得不对,说:“矿上可没说不能救,只说打通坑道得二十天。”
紫英说:“等二十天打通了人早死了,救不救有啥两样?”
满玉仍然觉得紫英说得不对,反驳道:“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紫英问:“反正是个死。你说咋个不一样?”
满玉还想与她理辩,这时服务员女孩端上一盘菜,正是紫英点的,一盘香气诱
人的熘肉片,紫英就顾不上别的,捞起筷子大吃大嚼起来。
黄艳丽看看吃相不雅的紫英,替满玉把话说出来:“救和不救就是不一样,救
就有一线希望,不救人就死定了。”
宫花替紫英辩解,她说:“都想救,谁不想救天打五雷轰,可明知道救也白搭,
不是死心眼儿吗?再说了,人家矿老板为这个多拿五万块钱呢。”
满玉心想,可不,一切都是这五万块钱作的祟,弄得人心里长草。
她说:“不要这钱也得救人哪。”
宫花瞄瞄满玉,说:“你这是干啥哩,本来你也同意矿上的意见,咱们才一块
儿出来的嘛,到半路你又要变卦,知不知道已经不是你自个儿的事了,到了矿上你
不签字,这五万块钱谁也甭想拿到,这事就黄了,你可不能这样。”
满玉说:“俺也清楚这事牵扯着大伙,可就是在心里过不去。”
宫花说:“谁心里都过不去,可没法子呀。别寻思咱们不签字矿上就好好救人
了,不会的,那些人心比锅底黑,救,也只是做做样子,到头来咱们是人财两空,
哭都没处哭。”
宫花的话让满玉在心里打个激灵,眼直盯着宫花,问:“你咋知道矿老板不安
好心?”
宫花说:“你别管,反正俺说的是实情。”
黄艳丽哭起来,哭得很悲伤,她用手捂着脸,哭声和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溢。
满玉眼里也注满泪,但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寻思着宫花说的话,不晓得
是宫花真知道底细,还是故意这么说好断了大伙救人的念想。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矿主为了自己发财,是不考虑别人死活的。她眼里的泪哗哗流出来。
宫花叹了口气,说:“哭有啥用哩,要是哭能把男人从地底下哭上来,咱一块
儿哭,哭他个天崩地裂。”
黄艳丽止住哭,把手从脸上移开,沾泪的娃娃脸看上去更像个孩子,可怜兮兮
的,说:“不管咋说,咱不能让老板牵着鼻子走,得救,咱不救男人,他们地下有
知,死不瞑目啊。”
黄艳丽的话像锥子扎在人身上,女人们都瞪着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连大
吃大嚼的紫英也停下来,两眼发直。
宫花也不说话。
满玉又想起宫花和男人打冤家的日子,她杀猪般的哭嚎咒男人死的话满村人都
听得见,说最好压死在地底下,那就连尸也不用收,利索。想起宫花对男人的诅咒,
满玉便感到脊梁发凉。
宫花的语塞当是为她下面的长篇大论做准备,她清清嗓子,说:“俺不知别人,
只知道俺家双泉,要是他在地下知道俺去矿上签字,不但不会怪俺,还会举双手赞
成,有句话咋说呢?对了,叫含笑九泉。他会含笑九泉。”
女人们诧异地盯着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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