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水果铺
在丢丢眼里,烟铺、酒铺、调味铺、饭铺、粮油铺、熟食铺、电器修理铺、药
铺、理发铺等,都不适宜女人开。这样的铺子气息浊,会把女人的脾性熏染坏了。
相反,灯饰铺、裁缝铺、瓷器铺、蔬菜铺、鲜花铺、水果铺却是为女人而生的,能
养女人的气。她到老八杂的第二年,刚生下齐小毛,齐如云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
场第二告别室,丢丢掀开白色的蒙尸布,告别婆婆。齐如云身上,是她当年跳舞时
穿的蛋青色连衣裙,那场舞会之后,她将其收起,藏入箱底。当年溅在裙摆上的那
星星点点的处女的血迹,虽然经过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敲击,已经暗淡如一片陈旧
的花椒,但它们仍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催下了丢丢心底的泪水。那条曾经穿着合
体的连衣裙,对踏上归途的齐如云来说是太肥大了,齐如云就像一捆套在布袋中的
冻僵的葱。丢丢撩起裙摆,最后抚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齐如云在世时,从不在意对
脸的保养,对于腿却是百般呵护。她每日要用湿毛巾擦净腿,涂上润肤油。所以她
走的时候,双腿还是那么润白,就像两杆透明的蜡烛。齐如云就带着这对蜡烛,去
另一个世界做晚祷了。
丢丢成了半月楼的新主人后,就把工作辞了,一边在家带孩子,一边开起了水
果铺。那个地窖,储存瓜果梨桃比储存蔬菜还要神奇。你秋天时放进去一筐苹果,
春天时将其取出,它们的脸依然红扑扑的,汁液饱满。像草莓、香蕉这种难伺候的
水果,藏入窖中,一周后,草莓看上去仍旧娇滴滴的,香蕉皮也不会生黑斑,依然
如月芽般明媚。
丢丢一家住在楼上,楼下带廊柱的大间被改造成了水果铺。丢丢请了个木匠,
在东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个实木水果架:四条粗壮的木方子呈八字形,对称着支撑
起一块离地约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米多宽,四米多长。木板没
有上色,也没有涂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溜的,既透着妖娆的花纹,又透出好
闻的木香气。丢丢的水果铺不像别人家的那样,用纸箱来盛水果,很不讲究地一字
形排开。她盛水果的容器,都是精心购置的。元宝形和菱形的柠檬色竹筐、椭圆和
马蹄形的红柳篮、青花的深口瓷盆、浅口的蛋青色瓷盘,高低错落地摆在水果架上,
看似漫不经心,却有着浑然天成的美感。那块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长出了
带有天堂色泽的水果。你看吧,高处的竹筐里装着苹果、李子和黄杏,低处的瓷盆
里盛的是樱桃或草莓。至于那浅口的瓷盘,它通常盛着杨梅或野生的黑加仑。而紫
色的葡萄和金黄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挂在苹果篮或鸭梨篮的一角。葡萄像是篮子
垂下的一绺弯曲的刘海,透出俏皮;香蕉则像篮子盘着的金发,一派富贵之气。
丢丢的水果铺从早开到晚,她说水果本来够亮堂的了,所以把铺子的灯调换成
一盏低垂的羊皮灯,那朦胧而温柔的光影宛如夕阳,使水果铺在夜晚更加的楚楚动
人。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这座水果铺的。茶余饭后,他们聚在一起,东凑一句,
西凑一句,为它编了一首歌谣。
正月正,吃苹果,吃了苹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鸭梨,啃了鸭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开。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气顺。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脸儿鲜。
六月六,吃樱桃,吃了樱桃嘴儿艳。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会飞。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儿甜。
十一月十一,吃红枣,吃了红枣话语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觉寒。
丢丢很喜欢这首歌谣,特意用毛笔小楷,把它抄在一张洒银的宣纸上,贴在壁
炉旁的墙上。但凡买水果的人,喜欢凑到它跟前,温柔地看上一眼,就像看老情人
一样。有时,他们也会提出修改意见,譬如说“四月四,吃菠萝,吃了菠萝嘴不干”,
“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赛神仙”,“十月十,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觉累”等
等。
丢丢上水果,从来都是自己。她蹬着三轮车,每隔三四天,就会去革新街的水
果批发市场,风雨无阻。商贩们没有喜欢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可丢丢却不。烂苹
果和烂梨,她用极低的价钱买了后,会用刀削削剜剜,把它们洗净,放进锅中,添
上水,兑上蜂蜜,熬成泥,分装在罐头瓶中,用油纸密封起来,藏入窖中。烂水果
摇身一变,就成了身价不菲的果酱,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吃丢丢做的果酱的。她
既能做苹果酱、梨酱、草莓酱和菠萝酱,也能做樱桃酱和荔枝酱。她在樱桃酱中加
了玫瑰花瓣,使其散发出独特的芳香气;在苹果酱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让它回味绵
长;而在荔枝酱中则加入了枸杞,如同雪里埋藏着红豆,美艳极了。丢丢做的果酱
如同好酒,时间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杂的人过年,喜欢买上几瓶这样的果酱。
丢丢养了一只黑猫,叫“悄悄”。悄悄一只眼蓝,一只眼黄。它不像别的猫爱
沾荤腥,悄悄跟丢丢一样喜欢吃水果。你给它一个梨,它用前爪捺住,半个小时后,
就把它啃光了,连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个火柴杆似的梨把儿。它平素喜欢待在
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园,要守护着。有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汉来给孙子买
桃子,看见了五彩斑斓的水果架上的悄悄,就指着它对丢丢说:“这世道要变坏了
啊,怎么结了这么大个的绒嘟嘟的黑果子?这果子吃了还不得药死个人!”他的话
音刚落。悄悄就“喵呜——喵呜——”地叫起来,秦老汉大惊失色地说:“真是个
妖果啊,还能学猫叫!”
要说最不想离开老八杂的,就是丢丢了。她舍不得半月楼,舍不得水果铺,舍
不得门前的那些丁香树。能在旧舞场中开水果铺的,全哈尔滨也就她丢丢吧。还有
那个地窖,她更是视如宝物,不忍离弃。老八杂的男人,都说这地窖神奇,哪有地
窖经过了近百年风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就举着蜡烛下到地窖去探个究竟。
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里,身上的热汗立时就消了,而冬天,你打着寒战下
到里面,感受到的却是如春天般的温暖。地窖不是用木头筑的,而是石头砌的,就
连梯子,也不是木梯,而是用青石一蹬一蹬垒起来的。按理说,它靠近马家沟河,
到了雨季,地窖应该渗水,可是这窖从来都是干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
泉没胃口,想吃山楂酱,来丢丢这里买。丢丢举着蜡烛要下窖的时候,尚活泉说他
要自己去取。下到窖里,只见烛火一抖一抖的,好像窖里有风,尚活泉连打了几个
喷嚏,等他取着果酱上来时,头不昏沉了,烧也退了。他逢人便说:“那个地窖比
医院好啊,你进去一趟,一分钱不用花,出来时病就好了。”从那以后,男人们赶
上个头疼脑热的,就爱跑到丢丢的水果铺,到窖里待上一刻。说也奇怪,几乎所有
的男人上来后都说身上舒坦了,于是,他们就说地窖里藏着青龙。丢丢不太相信
“青龙”之说,她觉得那里若真有神仙鬼怪的话,其中飘荡着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
魂。因为她每回举着蜡烛下窖时,烛苗都会颤颤跃动,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
还是死后,对男人都是呵护的。
老八杂的人接二连三地来到丢丢的水果铺,问她七月底之前迁不迁出?丢丢说,
还有一个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动,你们的也就有希望不动。我的房子在
中心,要想除了老八杂,得先把它的心给掏出来啊!
丢丢说,现在政府加大了对历史文化遗迹的保护力度,像中央大街两侧的那些
老建筑,如今个个都是皇上后宫中的娘娘,谁敢动一手指头啊。你要是在它们身上
扒一块砖,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丢丢说她会整理一份关于半月楼的
材料,提交给有关部门,请他们来做评估。如果半月楼留下来了,其他的房屋就是
改造的话,要与半月楼的气氛谐调,就不能建高层。
老八杂的人听丢丢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他们顺路在水果铺买上点瓜果梨桃,
哼着小曲回家了。
哈尔滨的夏天,早晚凉爽,正午则很热。丢丢吃了一碗莲子白米粥,坐在一个
草蒲团上,倚着水果架子,查阅借来的几本关于旧哈尔滨舞场和妓馆的资料,希望
能从中发现半月楼的蛛丝马迹。如果这里曾来过显赫一时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谢夫
斯基这样的反苏反共的俄籍日奸,也算有过名堂啊。她相信出入舞场的男人绝非等
闲之辈。然而看来看去,一无所获。正昏昏欲睡之时,一条伪满初期的《哈尔滨公
报》的广告吸引了她的眼球:“塔头斯饭店,烹调西餐大菜,味美价廉,每晚八时
以后,有音乐伴奏,有西洋美女陪伴跳舞”。
齐耶夫现在道里的红莓西餐店做大厨,他的几道拿手好菜,就是当年塔头斯饭
店的招牌菜。提起塔头斯,齐耶夫总是无限神往,慨叹生不逢时,没有在那个年代
的灶房里一试身手。丢丢没有想到,塔头斯那时经营的是两种食物:食和色。难怪
它声名远播。以食和色为招牌的饭店,在哪个年代都会受宠啊。丢丢叹息了一声,
睡意渐消,起身拿了一杯茶,重新坐下。她怀中揽着的,除了纸页泛黄的资料外,
还有从敞开的房门溜进来的正午的阳光。丢丢喝了一口明前的绿茶,那微苦的清香
就像一把素色的团扇,带给她无边的清凉。
二十年代,关于俄人在哈尔滨开的妓院,有如下记载:“俄娼窑,皆散漫于道
里各街,共计二十余家。其最下等者,在道里石头道街及买卖街,共六七家。稍高
者在斜纹街、地段街等处。华俄客人均行招街。各妓皆可操半通式之华语。春风一
度需大洋三元,夜宿则需七元。例外用费,一概无之。街客和蔼,一视同仁,身体
之清洁尤使雇主心安。”
丢丢读到“春风一度”时,哑然失笑,心想那个时代的色情用语还挺文雅的嘛。
她正看得入迷,齐耶夫回来了。丢丢家不装电话,她也不用手机,她喜欢过单纯的
日子,所以齐耶夫什么时候回家,她并不知晓。
齐耶夫很少正午回来,那正是饭口,店里会很忙。通常,他会在午夜时推开家
门。他一进门,悄悄就会从水果架上跳起,飞快地蹿上楼,给丢丢报信。齐耶夫买
了一套日本的漆器食盒,只要他提着它回来,那就是给丢丢和齐小毛带吃的了。除
了汤类,这些年丢丢几乎把西餐的菜肴吃遍了。她最喜欢的,是烤小牛肉、杂拌青
椒、烤葱奶汁草根鱼、鸡肝泥、苹果鹅、什锦汁猪肉、白菜卷和炸蛎黄。而齐小毛
喜欢的,是大虾冻、酥炸狗鱼、炭烤羊肉和面食中的奶渣饼。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
每月挣三千块,其中大约有五百块是给家人买了吃食了。他不像别的厨子,要么是
偷着往家拿,要么是把客人吃剩的东西带回去。尽管齐耶夫以前偷喝过啤酒,但他
跟丢丢结婚后,意识到偷是可耻的,而让亲人吃残羹剩饭,则是对家人的不敬。所
以,他带回的菜,都是花了钱,在灶房里大大方方精心烹制的,这让齐耶夫在行业
内有极好的口碑,而丢丢对齐耶夫也是心怀尊重。有时,齐耶夫还会带着一瓶红酒
回来。若是齐小毛睡得香,他们不忍将其叫醒的话,丢丢和齐耶夫就会在卧室里享
用美酒佳肴,然后再行鱼水之欢。
齐耶夫看上去非常憔悴,他双目无神,脸色发暗。他跟丢丢打了声招呼,就奔
洗手间去了。方便完,他取了手电筒,掀开窖门,下去了。
丢丢觉得齐耶夫今天的举止有些怪异,便走到地窖口,俯身问道:“你取啤酒
吗?”丢丢在地窖中冷藏了几箱啤酒,齐耶夫在夏天时最喜欢喝了。
果然,齐耶夫回答说:“是。”声音从地窖传出,带着低沉的回音。
丢丢说:“天太热了,给我也拿上一瓶吧。”
齐耶夫从地窖拎着两瓶啤酒上来后,打了一串寒战。丢丢说:“窖里有那么冷
吗?”
齐耶夫说:“冷,冷啊。不过冷得舒服,我头不昏了!”他看上去神情开朗了
一些,在启啤酒的时候,问丢丢看的是些什么书,摊了一地?
丢丢说:“我在查旧哈尔滨的舞场和妓院的资料。要是哪里对咱住着的房子有
个记载,那它就有被保留下来的可能。咱老八杂兴许都有救了。”
齐耶夫说:“我看你是瞎耽搁工夫,一个开在‘马市’中的舞场,闹不了大动
静!那些名声大的,才能让人写到书里。”
丢丢说:“倒也是啊。我看到的,写的不是道外桃花巷的妓院,就是道里的几
个大舞场。你知道吗,塔头斯饭店原来也是有舞女的!”
齐耶夫喝了一口酒,无动于衷地说:“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丢丢见齐耶夫没有谈天的兴致,就不说什么了。她一边喝酒,一边悄悄打量丈
夫。他耷拉着脑袋,握杯的手颤抖着,很虚弱的样子。见他闷不做声,丢丢便用啤
酒杯去拨弄自己佩戴着的麦穗形的银耳环,让它们发出悦耳的叫声。果然,齐耶夫
抬起头来,笑了一声,凑过来,在丢丢的额头亲了一下,说:“我该走了,这会儿
店里有点空闲,就想回来看你一眼。你别太操心别人的事了,老八杂动迁是迟早的
事。从拆迁到回迁,我们在外面起码要住两年。哪天我休息的时候,咱们提前把房
子租下来吧,省得到时抓瞎。要租还得在南岗,小毛上学方便些。你说呢?”
丢丢用脚踢着草蒲团,把它踢得像一条跟主人亲昵的狗似的,团团转。她对齐
耶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齐耶夫走后,丢丢有些失落。她拿起书,却看不下去了,那些字在她眼里如一
片苍蝇,全都是一个模样,令她作呕。齐耶夫异常的神情和举止搅乱了她的心。他
回来做什么?难道真就为了看她一眼?还是他果真不舒服,像别的男人一样迷信,
以喝啤酒为借口,下去治病?
正心烦着,来了个热闹人物——裴老太。她七十一了,因为爱扭秧歌,整日披
红挂绿,插花戴朵的。她喜欢涂脂抹粉,那沟壑纵横的脸被脂粉点染得就像覆盖着
积雪的山谷。裴老太买水果,总是挑三拣四,临走还要顺手抓在手里一个梨或是一
根香蕉,否则就像吃了大亏似的。老太太虽然碎嘴子,虚荣,但心眼儿还好,所以
丢丢并不反感她。今天她穿了一条白绸裤子,红绸衣,提着一把纸扇,一进来就嚷
着天热,要迷糊过去了。丢丢赶紧洗了一个梨递给她。裴老太咬了一口,抱怨着梨
渣多,说是这梨进得不好;接着又抱怨碰到了一个白眼狼的店主!原来,裴老太早
晨时和老年秧歌队的人受邀去中山路一家新开业的酒店助兴,他们在酒店前的空场
敲锣打鼓,足足扭了两个小时,为酒店赚足了人气,可老板给的赏钱却是每人十块!
裴老太说,别的酒店开业请我们,每个人没有低于十五块钱的啊!
丢丢说:“给了总比没给强,就当锻炼身体了吧。”
裴老太发完牢骚,开始说正事。明天裴树要相亲,她得提前预备点水果。她问
丢丢,那个姑娘是个护士,买什么水果适合护士吃?丢丢想了想,说,护士都爱清
洁,那些不能削皮的水果,你就是洗了十遍八遍,她可能也疑心有细菌,不敢吃,
所以桃子、李子、杏子、草莓和樱桃是不能买的。能削皮的,像苹果、鸭梨,也不
适合,你要是帮她削呢,她可能嫌你的手不小心碰着果肉了,弄肮脏了;要是她自
己削,头回上门的人心里紧张,万一削了手怎么办?最好的,当然是可以随时扒皮
和吐皮的水果,像香蕉、葡萄、橘子和荔枝。芒果倒也能扒皮,但芒果不行。它个
儿大,要是她吃了整只,会担心你们以为她贪吃,要是她吃剩了,又可能怕你们嫌
弃她糟践东西,从而怀疑她不会过日子。
丢丢的一番话,把裴老太说得直咋舌,她慨叹道:“没想到水果里还有这么大
的名堂!你要是不开水果铺,老天也不答应啊!裴树的前几个对象,没准就是水果
吃得不对路,才没成的。我还记着,上次那个姑娘一进门,我就让人家啃西瓜,汁
汁水水哩哩啦啦地滴了人家一裙子,人家不跑才怪呢!”
丢丢笑了,她捧出一个藤条编的小果篮,将香蕉、葡萄和荔枝各装了一些,递
给裴老太,说:“你今儿挣了十块,就付我十块钱吧!”
裴老太乐得满脸开花,可嘴上却说:“那怎么行,十块钱还不够买荔枝的呢。
再说,这对象万一像前几个似的黄了,你连喜酒也喝不上,亏大发了!”
丢丢说:“你提了这篮水果,一准能把那护士留在家中!”
裴老太“咳——”了一声,说:“要是真成了,谁知是水果把她留下的呢,还
是房子留下的她?不瞒你说,这些天我愁坏了,动迁后,仨儿子咋摆平啊。老大住
的还行,不惦记我的房;老二跟人合厨多少年了,这些天二儿媳妇常带着仨瓜俩枣
来看我,我能不明白她动的是什么心思吗?这老小裴树,你也知道,三十了还没成
家,他人厚道,能干,可哪个姑娘愿意往老八杂的烂房子里嫁呢?这下好,一听说
这儿的人可以进大楼里住了,有两个姑娘都上赶着跟他好。我是担心啊,这个护士
图的也是房子!万一有一天我撂腿走丁,哥几个再因为房子打起来,你说我就是死
了也落不得个安宁啊。”裴老太唉声叹气的。
丢丢说:“我正想跟您打听点半月楼的旧事呢。您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老人,
对它肯定有印象。有没有什么显要人物来过这里?这里发生过什么大事?”
裴老太说:“那可说来话长了。”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喘了几口气,接着
说,“我爹是养马人,我就生在‘马市’。那时这儿树多,鸟儿多,草也多。我小
的时候,这个舞场就有了。这里有个舞女很有名,人们都叫她‘蓝蜻蜓’。这蓝蜻
蜓喜欢穿蓝色的舞裙,跳起舞来才迷人呢。都说她的裙子一摆,满场的男人都得丢
魂儿。出入这舞场的人,据说有一半都是奔着蓝蜻蜒来的。”
丢丢急切地问:“她是俄国人还是中国人?你见过她吗?”
裴老太说:“是中国人。我没见过她。我们小孩子,是不能进舞场的。我只记
得,一到晚上,这里灯火通明的,门口停着很多马车。舞场门口有卖花的,卖栗子
的,卖香烟的,卖瓜果的,好不热闹。我爹跟我娘说,来这里的还有日本人呢。”
“是什么样的日本人?”丢丢问,“你爹说过没有?”
“说是平房来的日本军医。东北光复后,我们才知道那些军医都是细菌部队的,
他们抓了不少反满抗日的人,做实验材料了。传说那个蓝蜻蜓很爱国,她讨厌日本
人,只要是日本人和她跳舞,她就不撒手,能带着他们连转上百圈,把小鬼子给转
迷糊了。都说她用舞蹈的绝技杀死过好几个鬼子呢。”
“这蓝蜻蜓最后怎么样了?”丢丢已经听入迷了。
“日本战败前,她失踪了。我爹说蓝蜻蜓是被日本人秘密抓到细菌部队,做了
活人实验材料了。”
“那这房子是哪年失火的?”丢丢问,“你还记得吗?”
裴老太说:“是日本战败的那年夏天失火的,那段时间舞场生意不好,开三天
歇两天的。这火着得蹊跷,半边蹿着火苗,另半边却一点事情没有。楼的主人是俄
国人,那天晚上,他们全家去中东铁路俱乐部看演出去了。大火烧死了两个人,一
个是看门人,一个是厨娘。”
“火是怎么引起来的?”丢丢问。
“那说法可多了。有人说看门人和厨娘趁着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胡搞,
蜡烛倒了也不知道,引起了大火,沦为一对风流鬼!也有人说,日本人知道要滚回
老家去了,舍不得这个舞场,就放火烧了它。还有的呢,说是店主得罪了同行,别
家舞场的人来报复;更离谱的,说是那天晚上的月亮太明了,月光化作火苗,把这
房子烧了一半。”
“我相信是月光烧的。”丢丢泪光闪闪地说,“世上只有这种火,才能烧得这
么鬼斧神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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