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齐耶夫去红莓西餐店当厨,通常搭乘公共汽车。但每隔个十天半月的,他会步
行一次,否则,就会像遭了大旱的禾苗,无精打采。
如果不拐弯抹角,从老八杂走到红莓西餐店,大抵要一个小时。但齐耶夫往往
要绕道看看教堂,一个小时也就不宽裕了,常常要多花半个小时。
出了老八杂,沿着马家沟河岸向北,经过一条五百多米长的水泥甬道,就到了
红军街。红军街不长,它连接着南岗的两条主干马路:中山路和西大直街。如果去
道里,在红军街与西大直街相交的路口,就要往西南方向走。可是齐耶夫一走到那
儿——喇嘛台遗址前,会不由自主地向北,也就是东大直街方向而去。走过两家快
餐店,一家音像店,一家由电影院改建的演艺广场和邮局,就看见秋林公司了。尽
管近些年新起的几家大商厦屹立在它左右,但它魅力依旧。那些高大的玻璃幕墙的
大商厦就好像浅薄的摩登女郎,而它则像一个安闲地坐在草地上的牧羊姑娘,庄重
典雅,朴素动人。每回走到这里,他都要站下,定睛看上一刻。从这儿向北,步行
十多分钟吧,就可以看到圣母守护教堂和尼埃拉依教堂。这两座红色的教堂在东大
直街的一左一右,如两盏相对着的灯,互相照耀。如灯的建筑想必是会发光的,一
到这里,齐耶夫就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会想起他的少年时代,想起母亲一次次带
着他来这儿的情景。想起同学们都歧视他的时候,这些教堂带给他的慈母般的安慰。
看过了这两座教堂,齐耶夫就像回了趟故乡,心也就安定下来了。他转过身,再回
到喇嘛台的遗址前,向不远处的火车站走去。道里比南岗地势要低许多,所以从道
里往南岗走,是步步高升;而从南岗往道里,则是一路走低。哈尔滨火车站旁的霁
虹桥,就是一条连接着道里与南岗的巨龙。这桥有八十年的历史了,是钢筋混凝土
的结构。桥下的柱子刻有狮子头像,铁栏杆上镶嵌着中东铁路的路徽标志。齐耶夫
最喜欢的,是古埃及方尖碑的桥头堡,它们像一把把青色的剑,直刺天空。齐耶夫
走到霁虹桥时,一定要停下来,俯身看看桥下。有时候正赶上进出站的火车穿行,
汽笛声震得他耳鼓嗡嗡响,他本已安定下来的心就会躁动起来,有背起行囊上路的
欲望,可却又不知目的地在哪里,于是愁肠百结,泪水盈眶。
齐耶夫长大后,曾向母亲问起过自己的生身父亲,齐如云只是提醒他不要相信
传言,不要以为她当年在舞会上是受了侮辱,才有了他。齐如云说,妈妈是不会让
一颗恶种在身体里发芽的。齐耶夫明白,母亲是爱父亲的,她的爱实在太奇特了,
昙花一般盛开,顷刻凋零。她为了这瞬间的美,枯守一生。随着母亲在半月楼的雕
花廊柱前猝然倒地,齐耶夫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谜永远不会解开了。当他看见丢丢为
母亲穿上那条舞裙,看着母亲的肉体同裙子一起在火焰中盛开、化作灰烬的时候,
齐耶夫泪如雨下。母亲去世后,他常去教堂流连,在那里,他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
呼吸,能在那深沉的呼吸中隐约看到父亲的形影。教堂在他眼里,就是祖宗的坟墓。
齐耶夫成年后,喜欢结交与他有相同血缘的人,仿佛是寻根溯源,认祖追宗。
留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有老有少。少的多数像他一样,是一些被当地人称为“二
毛子”的混血儿;老的基本是血统纯正的俄罗斯人,他们中既有十月革命后逃难出
来的白俄,也有中东铁路开通后过来的商人。如他这般年龄的混血儿,大都是这样
的老人与哈尔滨的姑娘结缘后生下的孩子。中东铁路开通后,俄国人就从铁路线上,
源源不断地把本国的产品倾销到东北,纺织鞋帽、钢材水泥、药品食品,无所不包。
那时中东铁路的沿线,经营俄国商品的店铺可谓遍地开花。他们在输送本国商品的
同时,又用低廉的收购价,将东北的煤炭、粮食、林木等产品大批大批地运往国内,
东北无形中成了俄国人在外贝加尔和乌苏里地区驻军给养的供应基地。哈尔滨的史
学家们,在论及哈尔滨开埠后的繁荣的时候,都会提到那一时期俄国人对东北经济
的垄断。这让齐耶夫觉得脸红,因为他的祖先在帮人做事的时候,又干了顺手牵羊
的事情。
齐耶夫与这些俄罗斯血统的朋友,每年都要聚会一到两次。他们的聚会不像老
八杂的人在半月楼前的聚会那样,是那么的放纵和快乐。这些失去了根的人,在发
出笑声的同时,眼睛里却流露着惆怅。这些人中,齐耶夫和尤里的关系最为密切,
虽然他们年龄差距大,但是相似的出身却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让他们的心
彼此靠近。尤里比齐耶夫大接近二十岁,三十年代末的一个夏日,三个月大的他被
遗弃在道里凡达基西餐厅的门前,被一个扫街的女人捡得。尤里的兜里揣着一张纸
条,记着他的出生年月。并简单注明他的生父是俄国人,暴亡;生母为满洲人,病
故。扫街的女人看这混血的男孩生得可爱,就把他抱回家抚养。尤里长大后,曾向
养父养母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把那张泛黄的纸条取出来,说是只知道他父亲是
俄国人,至于他是做什么的,真的很难猜测。也许他是个商人,也许是个搞音乐的
人,因为那个年代来哈尔滨教音乐的人很多。但从“暴亡”一词来分析,尤里的父
亲又可能是个专门勒索绑架那些有钱的中国人的俄匪。沦落为匪徒的俄国人不只一
绺,所以各帮派之间常有械斗,暴亡之事时有发生。尤里因为自己的身世之谜,一
直深深痛苦着,终身未娶。他有时把自已想象成音乐人的后代,血液里洋溢着浪漫
和爱的因子,那时他会快乐一些;有时又认为自己是匪徒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罪
恶,就会让他觉得浑身肮脏。还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传教士的后代,不然
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要遭遗弃?这样想的时候,尤里就会闭上眼睛,叹
息着叫一声“上帝啊”。尤里不像齐耶夫,喜欢那一条条伸向远方的铁路;尤里憎
恨铁路,他想如果没有中东铁路,他的父亲就不会来到这片土地,不会有他,不会
有伴随他一生的困惑和苦恼。所以他每次经过霁虹桥,俯身看到桥下纵横交织的铁
路线的时候,就会紧握双拳,瞪着眼睛,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而当他走在街上,
无论哪一个在年龄上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多看了他几眼,他就疑心他的生身之母并
没有病死,她正在暗中打量着他,这让他痛苦不堪。
尤里是公交车司机,年轻时在道外开有轨电车,中年以后在道里开无轨电车。
他退休后,联运汽车和双层的空调巴士才在哈尔滨兴起。现在有轨电车已经消失了,
可尤里在午夜梦回时,常能听见有轨电车摩擦着钢轨的“吱嘎”声,看见架空的电
源线在空巾擦出的白炽的火花。
尤里三十岁时,养母去世了。尤里五十一岁的时候,养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把家中唯一的房产分给了他,说是尤里有个单独的窝,就能娶上老婆了。这惹得养
父的三个亲生儿女对尤里充满敌意,不与他往来。所以养父养母不在了以后,尤里
觉得自己又一次沦落为孤儿。他不想闲在家里,就用积蓄在透笼街市场租了间铺子,
卖糖炒栗子。他住在九站,从那里去透笼街,他总是步行,因为沿途可以欣赏松花
江的风景。他每次路过红莓西餐店时,都要停下来,看齐耶夫在不在。
每年的圣诞节,都是哈尔滨的西餐店生意最红火的日子,没有一家西餐店不是
爆满的。但齐耶夫那天晚上一定要休息,跟尤里一起度过。虽然西餐店老板百般的
不乐意,但又不能不尊重他。店面在那一天不能关张,只能花大价钱请人临时帮厨。
所以冲着红莓西餐店菜肴来的老主顾,都会抱怨圣诞节时,店里的菜的味道大不如
从前。
齐耶夫和尤里在圣诞节的晚上,会先找家浴池痛快地泡个澡,然后穿得暖暖和
和的,穿越冰封的松花江,到江北渔村的小酒馆享受一番。他们不喜欢市区的大饭
店和酒楼,它们太喧闹了。江北人烟稀少,那些小酒馆店面不大,装饰简单,但很
温暖,有家的感觉。他们会要上一锅热气腾腾的得莫力炖鱼,再配上几个小菜,炝
土豆丝啦,蒜泥茄子啦,五香豆干啦,腌萝卜皮啦等等,叫上一瓶温过了的北大仓
酒,惬意地吃喝。他们平素也常见面,但一年中只有这次见面是最美好的。他们只
是相对着喝酒,并不讲什么,偶尔笑笑。其他客人从他们脸上平和的表情中,可以
深切感受到那种相知的默契。若是菜可口,添酒就是必然的了。他们尽兴而归时,
通常是子夜时分了。他们相互搀扶着,再次穿越覆盖着冰雪的松花江。走到江心时,
他们会在冰面坐上一刻,抬头望望星星。有一年,他们抬头望天的时候,发现星星
不见了,不久下起雪来。尤里在飞雪中哭了,齐耶夫也哭了。那是两个男人第一次
听到彼此的哭声。
如果不是尤里把罗琴科娃介绍给自己,那么齐耶夫的生活将会是平静的。他爱
丢丢,爱齐小毛,爱老八杂,爱他们的家。可就在丁香花开的时候,尤里为了给罗
琴科娃多找一份工作,把她带到了红莓西餐店,齐耶夫见着她的时候,眼睛仿佛被
刺痛了,因为岁琴科娃分明就是一道雪亮的阳光。
黑龙江与俄罗斯接壤,近些年随着黑河、满洲里、绥芬河等口岸的开通,来哈
尔滨做生意的俄罗斯商人多了起来。一些漂亮的俄罗斯小姐,在哈尔滨的很多高档
酒楼为客人表演俄罗斯歌舞,以此赚钱。按尤里的说法,有些小姐暗中也是卖身的,
与过去的舞女没什么两样。
尤里是在透笼街市场卖栗子时认识罗琴科娃的。她很喜欢吃糖炒粟子,每隔两
三天,罗琴科娃就来了。虽然市场卖栗子的有好几家,但她只买尤里的。尤里明白,
这个俄罗斯女孩主要是冲着他的二毛子血统来的。罗琴科娃成了尤里的老主顾后,
有一次尤里收摊早,就一路走着跟她聊天。罗琴科娃说,她的家在圣彼得堡,父亲
是一所大学的音乐系教授,母亲是眼科医生,她有三个姐妹。以前他们的日子过得
还不错,可是苏联解体后,父亲的薪水减少,母亲失业,一家人的生活便陷入窘境。
她上大学时,听说她所学的专业来哈尔滨谋生会赚到钱,就选修了汉语。受父亲影
响,她五岁时就开始学习小提琴了。尽管她毕业时小提琴的技艺和表现力让专业剧
团的演奏员都为之叹服,但她还是没能找到工作。罗琴科娃来到了哈尔滨,在井街
租了一套一室半的旧房子。她白天练琴、学汉语,晚上则去两家西餐店拉小提琴,
直到夜深才归。她每天可以赚到四百元,一个月就是一万二,除去房租、水电煤气
的费用,起码能剩八九千块钱,完全可以接济家里了。而她的父亲在大学,一个月
拿到的薪水不过八九千卢布,还不到三千人民币呢。罗琴科娃跟尤里说这一切的时
候,神情是欢快的,自豪的。她喜欢哈尔滨,尤其喜欢中央大街,每当她想家的时
候,就会去那里走走,然后找家咖啡店,喝上一杯。等她再回到街上的时候,心里
就踏实了,好像是回了趟圣彼得堡。
罗琴科娃每天工作四个小时,晚上六点到八点,她会在南岗的一家西餐店拉琴,
结束后要立刻赶回道里,八点半到十点半,她会出现在松花江畔的另一家西餐厅。
罗琴科娃很遗憾地对尤里说,她的两份工作都在晚上,要是能在白天谋到一份工作,
那就更好了。尤里说,我有一个好朋友,是红莓西餐店的大厨,我领你去见见他,
让他跟老板说说,看看中午时能不能去他们那里?吃西餐的人中午也不少啊。罗琴
科娃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她说,人们还是喜欢晚上听琴,琴声在夜色中才美啊。但
尤里还是把罗琴科娃带到了红莓西餐店。
齐耶夫在哈尔滨的街头,无数次地看见过俄罗斯女郎,但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可是他第一眼看见罗琴科娃,就像他初次见到丢丢一样,就被她的气质打动了。罗
琴科娃中等个,偏瘦,白皮肤,灰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浅黄色的头发。她的五
官给人一种飞扬的感觉,眼角、鼻子、唇角都微微翘着,看上去朝气蓬勃,俏皮动
人。她刚刚二十三岁,就像一只刚摘下来的梨,似乎轻轻地用指甲划一下,就有甘
甜的汁液流出来。齐耶夫跟老板讲了罗琴科娃的情况后,老板答应可以让她午间过
来,先试用几天。罗琴科娃大喜过望,她像小鸟一样蹦起来,吻了尤里,又吻了齐
耶夫。她说试用期她分文不取,只当练琴了。只用了一周的时间,罗琴科娃就用她
温柔的琴声,在阳光最灿烂的时刻,征服了那些来红莓西餐店的顾客,使这个店正
午的营业额直线上升,老板非常高兴,他让罗琴科娃每天中午来工作两小时,付给
她一百元的报酬。虽然比别处少,但她每天可以享用免费午餐。
罗琴科娃每天十一点就背着琴来了。她来了后会先到员工休息室,换上裙装,
再梳洗一番,然后就开始工作了。红莓西餐店不设包房,只是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
大厅,放置着二十多张餐桌。由于厅里竖着六根银白色的大理石柱子,它们在有意
无意间,等于把空间给区分开来了。罗琴科娃喜欢一边拉着琴,一边在这几根柱子
间穿行,这时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在林间快活穿梭着的小鸟。到了午后一时,罗琴
科娃收了琴,换下裙装后,会坐在临窗的一张餐桌前,叫她的午餐。她从不因为老
板让她免费享用午餐而叫奢侈的菜,她一般只点一份红菜汤,一份面包配两片火腿
;要么就是一杯咖啡配一小盘酥炸鸡蛋卷。齐耶夫看不过去,有一次他出钱,特意
为她做了一道红汁骨髓,说是她太瘦了,让她补补身子,罗琴科娃看着那道菜,泪
珠“噗嗒、噗嗒”地落下来。
丁香花快谢的时刻,有一天罗琴科娃结束工作,用过了午餐,见齐耶夫也忙完
了店里的活儿,就约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坐坐。去的路上,齐耶夫说要给她买点水果
或是鲜花,罗琴科娃咯咯笑着说,你帮我找了这份工作,你要是给我买一斤苹果,
我就得给你买两斤呀;你要是给我买一枝花,就是让我给你买两枝呀!她这可爱的
逻辑推理把齐耶夫逗笑了,打消了给她买礼物的念头。
齐耶夫进了罗琴科娃的小屋后,还没有来得及打量一眼屋子,罗琴科娃放下琴,
就朝他扑过来,踮起脚,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吻他,把他吻得热血沸腾。如果说
先前他是一块生硬的面团的话,那么罗琴科娃的吻就是酵母,把他发酵了,齐耶夫
血流加快,呼吸急促。罗琴科娃把他引到床前,脱掉衣服。齐耶夫拥抱着她光滑柔
韧的身体的时候,感动得哭了。她的脸是那么的光洁,就像俄罗斯的白夜;她的腿
是那么的灵动,如流淌在山谷间的河流。齐耶夫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他这些年所
经受的委屈,在那个瞬间,涣然冰释。他俯在罗琴科娃身上,就像匍匐在故乡的大
地上一样踏实。他从来没有那么忘情和持久地要过一个女人。那个午后,齐耶夫这
团刚发酵起来的面团,被罗琴科娃那双年轻而活泼的手给揉搓得从未有过的蓬勃,
罗琴科娃用她胸前的火,让他新鲜出炉,齐耶夫仿佛被熏烤成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
气的大列巴。
齐耶夫虽然爱恋罗琴科娃,可他也喜欢丢丢。每次与罗琴科娃有了那种事情,
他午夜回家时,对妻子就有愧疚感,待她也就格外温存,所以丢丢并没有察觉到丈
夫的情感生活发生了变化。可齐耶夫很快发现,罗琴科娃并不仅仅是和他在一起。
有一天下午,齐耶夫想她想得厉害,就没有打招呼,径自去了她那里。待他敲开门
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让他很自卑,自己毕竟比罗琴科娃大二十多
岁啊。小伙于离开后,齐耶夫觉得辛酸,就抱着罗琴科娃哭了。罗琴科娃坦白地告
诉他,那个小伙子是出租车司机,每天晚上,他都会接送她往返于南岗与道里的西
餐店,她喜欢他。齐耶夫痛心地说,你究竟喜欢哪个男人啊!罗琴科娃用无邪的眼
神看着他,认真地说,有时我就喜欢一个,有时一个不喜欢,有时呢,又喜欢两个,
就像现在!她的回答让齐耶夫哑口无言。也就是那次,齐耶夫跟罗琴科娃讲了自己
的身世,想让她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依恋她。罗琴科娃笑了,她说一个人来到这个
世上,就是要快乐的,你怎么来的还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快乐不就好吗?她还说,
听她父亲讲,她祖父在五十年代也曾作为援建的专家来过哈尔滨,那时她爸爸才十
一岁。中苏关系破裂后,她祖父返同苏联,从此就与妻子分开了。祖父郁郁寡欢,
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家人都猜测他在哈尔滨爱上了一个姑娘,思念成疾。罗琴科娃
跟齐耶夫开玩笑说,也许你就是我祖父的儿子呢!那我们就是亲戚了!她这番话让
齐耶夫胆战心惊的。齐耶夫想,如果罗琴科娃的祖父真的就是母亲终身爱恋着的男
人的话,他和罗琴科娃在一起,就是罪恶啊!齐耶夫忧心忡忡,他再也不能接触罗
琴科娃的肉体,而且,他也受不了她的琴声。每当他在灶房听见西餐店里回荡的琴
声,就头痛欲裂。那天中午,他听着罗琴科娃的琴声,突然昏倒在灶台下。他苏醒
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救护车里,罗琴科娃泪水涟涟地守护在他身边。齐耶
夫知道自己病在哪里,救护车停下来后,他坚持着不进医院,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
回家。他在离开罗琴科娃的时候说,你的琴声像刀子一样,每天都在刺出我心中的
血啊。罗琴科娃说,那我就不到你那里工作啦。
那天中午,昏倒后的齐耶夫回到家后,看到丢丢坐在水果架下怀中揽着书的慵
懒姿态,他是多么想扑到她怀里哭上一场啊。他爱丢丢,爱这个无私的女人。当他
从地窖中提着啤酒上来的时候,他多想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这一切,可他怕失去
丢丢。他心乱如麻,去找尤里诉苦。尤里安慰他说,你没错误,罗琴科娃也没错误,
错误的是上帝啊!
罗琴科娃果然不来红莓西餐店了,没了她的琴声,齐耶夫虽然不头痛了,可是
从此以后,他觉得正午是那么的黑暗。他连续多日步行上班,绕道去拜谒教堂,想
抚平心中的创伤。可是每当他走到教堂的时候,耳畔就会回响起罗琴科娃的琴声。
丢丢将半月楼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印多份,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一周后,几个
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半月楼进行考察。对于这栋位于老八杂中心的残楼,大
多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保留价值。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学者用不屑的眼光扫了一眼半月
楼,又扫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训的口吻对丢丢说,一个旧时代的舞场,就是妓馆
啊,这有什么历史价值呢?你在材料里反复提到一个叫蓝蜻蜓的舞女,说她多么爱
国,多么恨日本人,我就不相信,一个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丢丢很生气,她说通
过对老八杂的老人的调查,证实这家舞场确实有个叫蓝蜻蜒的舞女,她曾经用舞裙
杀死过日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后把她弄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学
者说,哈尔滨的抗日史我无所不知,一个马市中的舞场,就是让人醉生梦死的地方。
幸亏这样的地方少,不然还真亡了国了!要是半月楼不拆,什么传说都没有;它一
倒,怎么就飞来这么一只蓝蜻蜓了呢?显然是杜撰!丢丢言辞激烈地回敬道,按你
的说法,当年我党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软骨头了?!学者被噎得瞪了丢丢一眼,
不再说什么。
调查组的人在半月楼里上上下下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老八杂的住户聚集在门外,
按照丢丢的安排,准备反映老八杂的动迁标准不合理的问题。丢丢想好了,如果半
月楼不保,老八杂烟消云散,它也要谢幕得隆重些,不能这么草率,她要为老八杂
的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当一行人带着例行完公事的轻松表情走出半月楼,要
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悄悄包围了。调查组的成员构成包括开发商,
他一看到半月楼外老八杂人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得黑黢黢的脸,就有中了埋伏的感
觉,一脸苦相,好像老八杂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开口,他说开发商收取花园、游泳馆、车库等小区“增容费”,是
不合理的。他说,这东西都他妈的是给富人享受的,我们哪用得起啊!接下来,吴
怀张抱怨不该一律盖高楼,说是人不接地气不会长寿。陈绣呢,她的儿子金小鞍刚
上大学,她说供个大学生已经让她负担不起,如果回迁时交纳两万块钱,她就得砸
骨头了。开书亭的王来贵插言说,你砸骨头也没用,砸不出钱来,我看你卖身得了,
来钱快呀!大家笑起来。裴老太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练秧歌,我进了高楼,
就得在阳台上扭,下面的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我是疯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
然诉说的也都是苦恼,但总是不能切中要害,让丢丢有些着急。幸好彭嘉许开口了,
否则人们对动迁问题的反映,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彭嘉许四十多岁,平素言语不多。他以前是齿轮厂的车工,厂子破产后,他开
起了出租车。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后,他妻子说就是穷死,也不能让
他再干这个活儿了,于是他就开始做小买卖。彭嘉许好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鱼市与
人闲聊,看见卖活鱼的人在杀完鱼后,将鱼肠全都当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时吃鱼肠
的美妙,就捡了一袋鱼肠回家,将它们剖开,洗净,想用辣椒炒鱼肠。就在鱼肠快
下油锅的时候,他忽发奇想,何不用鱼肠做粥呢?于是,他把油锅撤下,放上闷罐,
添足水,洗了两把大米,把鱼肠切碎,一同下到里面。煮了半个小时后,大米鼓胀
了,鱼肠的鲜味也浸润在粥里了,彭嘉许将粥放上盐,又切了点胡萝卜丁放进去,
再煮个十分八分的,火一关,鱼肠粥就妥了。彭嘉许喝了一口,就被它的鲜香气打
动了,他老婆也对这粥赞不绝口。于是,夫妻俩动了做鱼肠粥生意的念头。他们先
试做了几次,让老八杂的人分批来家品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生意就开张了。他
们每天早晨到鱼市去收鱼肠,回家后把它们清洗干净,开始煮鱼肠粥。中午时,彭
嘉许就能蹬着三轮车去叫卖了。一碗鱼肠粥两元钱,一个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
径的圆形铁皮罐,能盛约五十碗的鱼肠粥。除去柴米费,一天少说也能剩六七十块。
彭嘉许的鱼肠粥很受欢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说法,装满鱼肠粥的罐子在出门时是一
个满脑袋杂念的俗人,而回家时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丢丢也喜欢喝鱼肠粥,不过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断了这念想,不喝了。三
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水果铺生意寡淡,屋子里烧得暖洋洋的,丢丢靠着壁炉前的
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实在太沉了,彭嘉许推门而入,她竟然毫无察觉。
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并不知晓,总之,他用手抚摩她的脸颊时,她醒了。丢丢
没有责备彭嘉许,只是问他买什么水果?彭嘉许张口结舌地说,我舌头烂了,想吃
点梨。丢丢起身取了一个纸袋,装了几只梨给他,说,我看你不是烂舌头了,你是
烂心了!彭嘉许红头涨脸地说,我刚才就像是路过苹果园,看到有只苹果长得好,
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并没有摘果子的念头啊。丢丢觉得这解释风趣,笑了。从这
以后,彭嘉许不来水果铺了,而丢丢无论多么馋鱼肠粥,听到叫卖声,也会把口水
咽回去。这两年的丁香花会上,彭嘉许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后的歌声听起来就
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许对调查组的人说,我们老八杂的人虽然文化不高,没有做过大买卖,但
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讲究什么?买卖公平啊。谁要是强买强卖,那不跟强盗
一样吗?政府给我们改善居住条件,这是好事,但你们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就贴
出了动迁补贴的标准,让我们七月底前必须迁出,这难道不是强买强卖吗!我看我
们老八杂的人可以进行一下现场表决,同意现行动迁标准的,就请离开半月楼;如
果不同意的,就留在这儿,在我起草的情况反映书上签个名,按个手印。彭嘉许的
这番话入情入理,慷慨激昂,使现场气氛活跃了,人们簇拥在他身边,纷纷签名,
按上手印。
当彭嘉许把签好名的意见书递交给凋查组的领导时,老八杂的人发自内心地为
他鼓起了掌。彭嘉许又指着半月楼说,我父亲在世时,说起过这栋楼,这里虽然是
舞场,常有日本人来这儿寻欢作乐,但这里有一个舞女很爱国,她的艺名叫蓝蜻蜒,
传说跟她跳过舞的日本人都会死,可惜这楼失火后烧掉了一半。要是这房子能保留
下来,是有纪念意义的啊。如果房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树是不能砍的,这片丁香多
茂盛,在哈尔滨也少见啊!这小区不是要建花园吗,这就是现成的丁香园啊!
彭嘉许讲完,胆怯地看了丢丢一眼。丢丢觉得眼睛发潮,她低下头来。
那几页签着老八杂人姓名、缀着一颗颗红樱桃似的手印的意见书,在半个月后
果然收到了成效:开发商同意取消小区设施“增容费”,并把动迁补贴标准提高到
每平方米二千八百元,老八杂的人大喜过望,没人再抵触动迁了。遗憾的是半月楼
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调查组的人一致认为,半月楼是栋残楼,而且又是旧时代的
舞场,没有保留价值。但丁香丛留下来了,它将成为老八杂唯一幸存下来的活物。
如果没有它,丢丢可能就不会回迁了。
开发商再次贴出了告示,限老八杂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须迁出。逾期不
迁,后果自负。工程将于八月十五日早晨准时开工。
老八杂的人开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来的住户,领了动迁费后,四处看房子,
他们大都盯着那些便宜的二手房,这样买了房子后,手里还会有剩余。要回迁的,
也收拾家当,准备着租房或是投亲靠友。老八杂这下更乱了,拆卸东西的尘土漫天
飞扬,搬家的车辆拥堵在狭窄的巷子中,滴滴滴地按着喇叭,互不相让。老八杂人
搬家的物品让搬家公司的人以为自己的车辆变成了废品收购车,那上面有锔过的水
缸,生锈的痰盂,糟烂的床板,被虫蛀的木箱,破烂的自行车,用旧衣服自制的拖
把,掉了漆的桌椅等等。那些吃拆迁饭的捡破烂的人,都忍不住骂老八杂的人:一
群守财奴啊!
还没等丢丢去租房子,王来惠有天早晨开着车来到老八杂,递给丢丢一串钥匙,
告诉她已经帮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说从报上看到老八杂即将在八月十五号开工的消
息了。房子离齐小毛上学的学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厅,五楼,朝阳。王来惠把两
年的房租都付了。丢丢很感激她,但执意要把房租钱还给她。丢丢在经济上虽然不
能跟王来惠比,但在老八杂也算是个富户了。她的水果铺一直盈利,齐耶夫在红莓
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再加上一直对外出租着的父母遗留下来的靖宇街的楼房,
他们的生活是宽裕的。王来惠一听丢丢要还她钱,急了,说丢丢没有把她当姐妹看,
若丢丢真那样做,她也不开三瓣花风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干娘的坟旁搭顶帐篷,睡
在那里,陪干娘算了。丢丢只能领情,她知道,王来惠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报答母
亲当年对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带着儿子,去给干娘和傅铁上坟。
这么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丢丢劝她找个伴儿的时候,她总是说,算了,不缺
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还是个累赘。再说自打跟了傅铁后,我见了别的男人一点
胃口都没有,看来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丢丢并没有急于搬家,老八杂的人见她依然有板有眼地过着日子,都说,丢丢,
你找下房子了吗,什么时候搬啊?丢丢说,找下房子了,拆迁前搬。别人都知道,
丢丢是舍不得离开半月楼,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齐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恋上了蝈
蝈,茶盅那般大的竹编蝈蝈笼,他买了十几笼,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还没醒呢,
蝈蝈就叫上了。那叫声让丢丢十分伤感,只有到了半月楼的蝈蝈,才会有这么亮堂
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杂的人几乎走空了,丢丢这才收拾东西,做搬家的
准备。有天晚上,齐小毛睡了,丢丢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兴奋得睡不着,就靠着壁
炉前的廊柱,看婆婆遗留下来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齐耶夫幼时被送到双城时,婆婆
与那儿的亲戚的通信。亲戚们在信里写的都是小齐耶夫的情况,什么时候又长了一
颗牙,什么时候要学走路了等等。但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双城来的,信封下角只
注明“本市、内详”四个字。丢丢觉得奇怪,抽出信,原来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
大蠢猪,把美腿,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丢丢看到“生个妖怪齐耶夫”一句,忍不住乐了。这信虽然没有落款,但她明
白发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讲过的李文江了。婆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了。那一刻,丢丢突然有了要去寻找他的念头,如果他还活着,也是个白发苍苍的
老人了。
丢丢刚把信放回信封,门开了,是彭嘉许来了。丢丢问,你不是已经搬走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彭嘉许说,我想看你这儿还有没有梨,我买别处的,吃了不对味啊。
丢丢笑了,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说,我也快搬了,就剩这点了,你凑合着吃吧。丢
丢拿了一只果篮,把梨子装进去,递给彭嘉许。彭嘉许说,我看你很喜欢这几根廊
柱,要不我帮你把它锯掉,先放到别处,等将来搬到新房子时,用它们做装饰,也
算还有点半月楼的影子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叫着,不能,我绝不能把半月楼
的美腿给锯断啊!彭嘉许叹了一口气,提着果篮走了。丢丢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
失。
丢丢收拾停当东西后,把那页老八杂人为水果铺编的歌谣小心翼翼地揭下来,
读了一遍,便流下了泪水,好像读的是悼词。她把它与婆婆遗留下来的信放在一起,
作为永久的珍藏。她已经托人打听到了李文江老人的消息,他仍活着,但身体很差,
与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丢丢觉得在离开半月楼前,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
她到欣利来蛋糕店订制了一个蛋糕,又到体育用品商场买了一个适合老年人用的电
动按摩洗脚盆,打了一辆出租车,按照别人提供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太平花卉
市场附近的一座八层的楼房。
这楼半新不旧的,临街,很多进出哈尔滨的大型货车从此经过,很吵闹。李文
江一家住在四楼。这是上午的时光,知情人告诉他,这时候李文江的儿子和儿媳妇
都在上班,孙子也在上学,所以家中只有老人。丢丢按了很久门铃,才听到有脚步
声缓缓地响起,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她听到了沉重的喘息声。一个沙哑的声音随之
响起:谁呀?丢丢说,李伯伯,我叫丢丢。我想来看看您。李文江隔着门说,我又
不认识你,现在打劫的多,我不能开门。丢丢急了,她大声说,我是齐如云的儿媳
妇,齐耶夫的妻子,您就开开门吧。
寂静了片刻后,门缓缓地开了。站在丢丢面前的是一个瑟缩的老人,他在夏天
还穿着秋裤,浑身颤抖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丢丢进了门,换上拖鞋,跟着老
人来到他的屋子。
那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把空间已经占得差不多了,再加
上一把破烂的转椅放在床边,屋子简直无从下脚了。老人将丢丢让到转椅上,自己
坐在床头。丢丢先是问了问他的身体,老人说,你也看到了,我都糟烂了,一身的
病,阎王爷八成是看我长得丑,也不待见我,害得我还得在人间遭罪!丢丢笑了。
老人说,你都不用告诉我,我知道那个女人没了!我在梦里梦她多少回了!要说啊,
我这辈子,被她坑得也不轻啊,可我在梦里见了她,也恨不起来!丢丢赶紧说,我
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帮婆婆捎个话,她活着时跟我讲过,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
您啊!李文江老人听到这里,嘴唇哆嗦了许久,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蒙
着脸哭了。他对丢丢说,我后娶的老婆子对我虽然也好,可我跟她过了一辈子,直
到她死,我也没忘了你婆婆!现在想来,你婆婆是个刚强的女人啊。老人哭了一刻,
又问齐耶夫怎么样,丢丢简单说了一下家中情况,不想惹老人过度伤心,起身告辞。
李文江在送丢丢出门的时候,突然颤着声说,你再给你婆婆上坟时,先跟她说一声,
我不嫉恨她了,等有一天我也去了那儿,再亲口告诉她。
丢丢出了李文江的家门,打了一个激灵,好像缠在她身上多日的一个鬼抽身离
去了,令她无比的轻松。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着小雨,丢丢靠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水果架,闷闷地喝
酒,这是她在半月楼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正伤感着,只见齐耶夫从楼上匆匆下
来,他挪开窖门,也没打手电筒,摸着黑就往下走。丢丢说,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下去做什么呀?齐耶夫不语。丢丢觉得奇怪,就跟了过去。齐耶夫很快下到窖底,
他对丢丢说,我好不容易等到小毛睡了。明天就该搬家了,离开半月楼前,我有件
事情要跟你说。丢丢说,你说事情在上面说不是一样吗?齐耶夫带着哭腔说,有灯
光我张不开口啊。丢丢预感到,齐耶夫要在黑暗中说的事情,与女人有关了。
齐耶夫就像一个话剧演员,开始在地窖中声泪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着独白,
丢丢知道了一个叫罗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声,知道了丈夫拥抱着她时
的那种仿佛踏上了故土的感觉,知道了他怀疑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内心的羞
耻,知道了他正在为对丢丢和罗琴科娃的双重的爱所受的折磨。丢丢只觉得心仿佛
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却哭不出来。齐耶夫的漫长的独自终于结束了,他沉
默着,等待丢丢的裁决。丢丢说,下面那么冷,你上来吧。齐耶夫说,我对不起你
和小毛,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死在这里,让它做我的坟墓!丢丢说,你现在愿意
爱两个人,就爱吧!有一天你不想爱两个人了,那就爱一个!不管最后我是不是落
到你手里的那个爱,我都爱你!
齐耶夫腿软着,他几乎是爬着上来的。一上来,他就扑在丢丢怀里,像孩子一
样委屈地哭着,一声声地叫着,啊——丢丢,啊——丢丢——八月十四日早晨,丢
丢一家要离开半月楼的时候,突然发现悄悄不见了。一家人楼上楼下地找了个遍,
也没见它的影子。丢丢坐在搬家的车辆上时,心底的失落感也就更加强烈了。
他们是老八杂最后迁出的人家。一些住户为了得到些木板做烧柴,已经把房子
自行扒掉了。这里到处是废墟,垃圾,好像战争中被轰炸过的一个小村庄,冷冷清
清,满目疮痍。丢丢想起这里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香花会,想起夜晚时回到老
八杂的男人们酒后的歌声,泪水悄然滑落下来。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辆坦克似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同时开进老八杂。它们最先
要铲掉的,将是半月楼。当它们齐头并进着向它围攻,对准它苍老的肌肤准备下口
时,其中正对着门的那辆推土机的司机,忽然发现近在咫尺的门突然开了,一只黑
猫旋风般地飞起,撞上来!跟着,又飞出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高个子女人!司机来
不及刹车,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高昂着的雪亮的铁铲切向他们。那个女人在飞起的瞬
间,腿像闪电一样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娆的弧线。她轻盈得简直就像一只在水畔飞
翔着的蓝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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