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时我还没有确切的偶像,西狗的偶像就是我的偶像。西狗的偶像一会儿是迟
志强,一会儿是小虎队,一会儿又是四大杀手。迟志强和小虎队离我们的生活太遥
远了,而四大杀手却离我们很近。我这里所说的四大杀手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人,而
是我们那里的几个不良青年,那时,我们那里的不良青年都有外号,比如我们烟村
有五鬼十三妖,我、西狗、刘小手、四毛、赵大伟,我们就是那五鬼。而在这些不
良青年里面,最负盛名的就是四大杀手。
我们都没有见过四大杀手。四大杀手的家离烟村很远,靠近湖南,因此四大杀
手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湖南,他们在湖南的名声比在我们烟村还要大。不过,在烟村,
在一九九零年前后几年,提到四大杀手,其凶悍妇孺皆知。我们,包括西狗,也从
来没有想到过要去挑战四大杀手。曾经一度,他们是西狗的偶像。西狗常说,要是
能认识四大杀手就好了,加上红兵,加上刘小手,我们一起就是江南七怪。西狗还
产生过去拜见四大杀手的念头,终究没敢去。我知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还是
害怕四大杀手的。那时四大杀手早就成名了,他们打打杀杀是动真格的,不像我们
这群刚开始长毛的小家伙,虽然心里有着无数胡乱的想法和破坏欲,终究只是在家
门口装腔作势。
四毛听说西狗要加入四大杀手的阵营,说他也要加入。西狗说,你就算了吧,
你胆子这么小,算得上哪一怪?四毛于是很羞愧地低下了头。四毛低声说,胆子是
可以练大的。西狗说那好,改天给你一个练胆子的机会。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有些阴沉,收音机里说,西伯利亚的寒流到了长江中下
游,今年的第一次寒潮就要到了。我们坐在刘小手的理发店门口,西狗穿着一件单
薄的“军页子”,我和四毛都穿得很厚,还是觉得冷。西狗站在寒风中,他的身体
是那么单薄,风吹动着他嘴上刚刚冒出的几根微黄的胡须,他瘦长的腿不知道是因
为冷还是因为不安,在不停地抖动着。西狗说,日他妈,真冷,刘小手,放个歌听。
刘小手就去放歌。放的是迟志强的《铁窗泪》。听说迟志强少年时期演过电影,那
电影好像叫《小字辈》,还听说他后来坐过牢,这些囚歌,就是他坐牢后的悔恨之
作。录音机里迟志强开始用他哭一样的嗓子干嚎,我们也跟着录音机嚎了起来:铁
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我在啊铁窗啊望外边……手里啊捧着窝窝头,眼泪止不住地往
下流。监狱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一步一个窝心头……
我们几个,除了西狗,其他人都五音不全。可是我们跟着嚎得很带劲。嚎完了
差不多一盘带子,我们也不觉得冷了,西狗的腿也不再抖了。西狗突然说,这日子
过得真没劲!西狗说,其实坐牢也没有歌里唱的那么可怕!现在坐牢哪里还会吃窝
窝头呢。西狗总是这样虚张声势,并且搞得什么都懂的样子。就在这时,我们看见
从北面过来了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车后还坐着一个女孩。西狗说,
就是他了。四毛,你不是想练胆子么,你把他弄过来剃个头。
四毛看了一眼西狗,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自行车就到了我们面前。骑自行车
的人,大约二十四五岁,比我们要高出了半个头,也壮实得多,他的头发及耳,看
上去有点凶。西狗问我们,这狗日的是哪个村的?我们都摇了摇头。刘小手说,别
瞎闹了,小心闹出祸来。西狗说,你小看我?刘小手说,不是小看,我们还是小心
一点好。这时,想练胆子的四毛勇敢地蹿了过去,说停下来停下来,说你呢。骑车
男人歪着身子,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自行车的踏板上,扭过头打量着我们,
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自行车后驮着一个穿红风衣的女子,女子围一条白围巾,
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她的妩媚。我看那女子有些眼熟,是邻村的,叫什么
名字却并不清楚。女子这时下了车,抱着男人的胳膊,一点也没有显出害怕的样子。
骑车男人斜着眼盯着我们,说,么样?想搞事?
四毛就有些结巴了,四毛说,不想搞事。骑车男人说,不想搞事你叫我下来,
你有病呀。四毛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大约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我们这边有四个男
人,对方只有一个,就算个子比我们高大,就算他看上去很凶,那也没有什么可怕
的。于是四毛就一梗脖子说,老子就是想搞事,进来理个发。骑车男人说,我日你
姆妈?你让我下来日你姆妈?哈哈!男人笑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骑车男人这样一说,西狗就冲到了他的面前,西狗出马了,我们也就带劲了。在这
之前我们只是瞎混,还从来没有真正干过一件刺激的事,现在,我感觉到了体内的
热血在沸腾了。就在这时,赵大伟也来了,赵大伟虽说是个肉包子,可是他的块头
大,看上去蛮唬人的。我们人多势众,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西狗在那人的自行车上
踹了一脚,又拨弄着自行车的铃铛。说,狗日的,不错嘛,马子长得漂亮,车也漂
亮,还是凤凰的呢。西狗又指着骑车男人说,你,还坐在上面干嘛,下来呀!还要
老子动手不成。女子想说什么,被骑车男人制止了。骑车男人笑着下了车,说,不
就是理个发么,老子正想理发呢。
没想到第一次出手竟如此顺利。骑车男人坐在了理发店的转椅上,刘小手开始
忙碌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刘小手的手总是发抖。骑车男人说,你的手怎么啦,
你的手在抖呢,你害怕了么。西狗说,你他妈的话怎么这么多?刘小手给骑车男人
理发的时候,西狗就拿指头捅我,用嘴呶着那个漂亮的女子。可是我们谁也没敢去
和那个漂亮女子搭腔。后来,西狗把肠子都悔青了。西狗说,他妈的,那小妞可真
漂亮。
刘小手终于镇定了下来,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三下五除二,
就把那男人的头发理好了。又用吹风机吹了,上了发胶定了型,男人显得更加精神
了。男人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用手摸头发说,不错不错,你的手艺不比岳阳的
师傅差。骑车男人这样一说,刘小手就兴奋了起来。当时我们这些人里,只有刘小
手是去过岳阳的,那是他在县里学手艺时跟师傅去的。刘小手见过洞庭湖,见过岳
阳楼。而我们,我是指西狗、我、四毛和赵大伟,我们最远的地方只去过石首县城。
地区一级的城市于我们而言,只是一种向往。而骑车男人居然去过岳阳,听他的口
气,居然还在岳阳理过发,那么,他一定是见过世面的。再看他不惊不慌的样子,
还有他的自行车,是全新的凤凰自行车,那时最好的自行车就是凤凰、永久和飞鸽,
我们烟村,只有书记家里有一辆凤凰自行车,而眼前这个人,居然骑着凤凰自行车。
还有他带着的这个女人,居然还涂了口红,还画了眉毛,一看就比我们烟村的女孩
子要洋气。这一切都说明了,这个骑车男人不是普通的人,很可能是个人物。
骑车男人说,多少钱?刘小手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冷,说话就有些结巴,我我
我,连说了三个我之后,紧接着说出了三个字,不要钱。西狗冷笑一声,说刘小手
你他妈有病?不要钱?你不要钱我们还要呢。西狗说,一炮块。在我们那里,把十
块钱称之为一炮块。西狗说一炮块,一炮块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县城的普
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五十块,一担谷子也才卖十几块钱。西狗居然说要收一炮
块。也是太胆大了。刘小手见西狗说话了,就退到了一边。我们也都不说话。我们
都盯着骑车男人。没想到骑车男人笑了笑,说,一炮块就一炮块。掏出一叠崭新的
一炮块,抽出一张扔给了刘小手。骑车男人扔票子的动作很潇洒,简直有点《上海
滩》里的许文强的派头。骑车男人带着漂亮女人走出理发店,一偏腿跨到了自行车
上,男人回头看了看我们,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划过。骑车男
人的目光落在了西狗的脸上,男人说,你叫么名字?我想西狗是有些害怕了。西狗
虚张声势地说,我叫么名字你管得着吗?男人说,男子汉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更
名,连名字都不敢说?西狗说,你到烟村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老子们就是烟村五鬼
的大鬼西狗。
男人说,你就是西狗?男人又说,我听说过你们五鬼。西狗的脸上就笑开了花。
骑车男人听说过他,说明他是很有名气的。骑车男人说,好,五鬼,西狗,我记住
你们了。西狗说,你又是哪路毛神。老子说了名字,你也要说个名字。骑车男人说,
我叫刘光军。男人说完骑上了自行车,带着他的女人,一会儿就消逝在寒冷的风中。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刘光军就是四大杀手的老大。西狗也不知道他就这样和他的偶
像擦肩而过。我们也不会想到,这一次的行动,为我们的将来埋下了祸根。
第一次出手就旗开得胜,这大大地激励了我们,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天
天聚集在深圳发廊门口做着同样的事情,当然,我们后来再也没有勒索过十块钱的
理发费。西狗的意思,一炮块就一炮块,有什么呢?西狗说刘小手你的胆子太小了。
可是刘小手说,不能太过分了,还是收一个正常的理发钱吧。需要说明的是,我们
也不是见了谁都会强行拉来理发,我们选择的对象是很讲究的,一是要看起来眼生,
是我们没有见过的人,第二,我们专门找那些骑着新自行车的,或是带着漂亮女孩
子的,或是穿着打扮比我们要光鲜的人。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们的光鲜与得意让
我们看见了心里很不爽。有了这样的前提,事实上有时连续三五天也找不到一个下
手的对象,可是我们乐此不疲,我们也并不是想勒索他们的钱财,我们只是觉得这
样很好玩。那些日子简直是太无聊,我们不找点快乐的事,一个个都会发疯的,我
们成了烟村人见人恨的乡村恶少。如果不是四毛出事,我们后来肯定会在这条路上
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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