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可否认,四毛的死对我们的打击都很大。我、赵大伟、西狗、刘小手聚在了
一起,买了一些火纸在四毛的坟上烧了。我们希望四毛在那边能过得好好的。然后,
我们四个人,坐在长江干堤上,望着滔滔江水,一言不发。后来西狗脱光了衣服跳
进了长江里,我也跳了下去,赵大伟也跳了下去,刘小手也跳了下去。西狗奋力朝
江中心游过去,我们紧紧地跟在后面。西狗的水性好,他不停地朝前游,赵大伟的
水性差些,游出三百米左右就有些吃力了,江流也开始急湍了起来,看着西狗不要
命地朝前游,我们谁也没有回头。我们都跟着他,不要命地朝前游。还好,从小在
长江边上长大的我们都没有出事,西狗游到了江心航标灯船上,我和刘小手也游了
上去,只有赵大伟还落在后面。他离航标船还有二百多米时就游不动了,我们看着
他的身子不时地往下沉,他一定是呛水到肚子里了。
刘小手说,西狗,我们去帮帮大伟吧。西狗冷漠地看了刘小手一眼,说,他会
游过来的。于是我和刘小手就坐在航标船上为赵大伟加油。赵大伟听到了我们的叫
声,好像又有了力量,他重新振作了起来,渐渐地游向了航标船,可是一个浪打了
过来,他的身子又顺着江水朝下游流了过去。他在朝下流过去的时候,开始喊救命。
西狗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骂,狗日的赵大伟,你别指望我们救你,你自己游上来,是
爷们的就自己游上来。赵大伟顺着江流游了大约二十多米后又重新稳住了,他逆着
水朝航标船游了过来,他游得很慢,很吃力,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救命。我们站
在航标船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们在心里为赵大伟使着劲。终于,赵大伟游了
过来,他的手抓到了航标船的船弦。西狗朝他伸过了手,一用力,航标船朝一边倒
了过去,赵大伟水淋淋地从水里爬到了船上。我们都仰面朝天躺在航标船上,看着
天上的流云由蓝变灰、变紫、变得黑暗了下来。江水在我们的耳边哗哗地流。那天
晚上我们在航标船上待到满天星斗。我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望着那清浅的银河,
望着那一天的繁星,望着慢慢走过我们头顶的卫星,还有不时划过天空的流星。
我说,这一天的星,不知道哪一颗是四毛的。这样说时,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赵大伟也失声痛哭了起来。刘小手也哭了起来。我们呼喊着四毛的名字,在江心哭
成一团。也不知哭了多久,西狗说,哭够了没有?像娘们一样哭哭啼啼有什么出息!
于是我们都不哭了。西狗说,我们再也不能这样活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和
四毛一样发疯的。可是不这样活我们怎样活?我问西狗。西狗说,我们去当兵吧。
再过三个月就要练兵了,我要去当兵。我就再次想起了四毛,想起了我和四毛也曾
谈论过去当兵的事。赵大伟说,也许,当兵算一条好的出路吧。
在这之前,我们村里出了四个很有名的兵。一个就是秦立文。他当到了师长的
警卫,师长要招他当女婿,可是他在村里有了女人,他不要师长的女儿,因此他回
到了村里。还有一个叫王孟,他会唱歌,当兵之后进了部队的文工团。还有一个叫
刘水波,他当兵上了老山前线,后来死在了前线。每年过年,县里还会有人来看他
的父母,他家的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红牌子,上面写着光荣烈属。还有一个,就是
赵大伟的堂兄,他当兵很多年了,也上过老山前线,后来转了志愿兵。我们都说,
西狗如果去当兵,肯定可以进部队的文工团。西狗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我
们要走出去。这该死的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里的天空太小了。西狗说赵大伟你
真的打算结婚么?赵大伟点了点头。西狗想了想,说,结吧,结吧,结了婚,你这
一辈子就完蛋了。赵大伟说他知道,可是他还是打算结婚。西狗说,刘小手你也打
算结婚么?
刘小手说,元旦结婚。刘小手说他结婚后就不在烟村开发廊了,他和女朋友商
量好了,婚后到岳阳去开发廊。西狗说你在那边有人没有,没有人你立得住脚吗?
刘小手说他女朋友有两个朋友也在那里开发廊,生意很好,一年下来要赚四五万块。
西狗说,刘小手你发财了可别忘记了兄弟们。刘小手说,那还用说。最后,他们把
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西狗说,红兵,其实我一直觉得,将来我们这些人里,可
能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你也不能再这样混了。你有什么打算?我说我也不知道。要
么找关系进工厂当工人,要么去学一门手艺。我想去学画,学好了在镇上开一家工
艺美术店也行,你看现在哪一个盖了新房子不要画中堂呢?大家都有了主意,就觉
得,明天就要散伙了。西狗说,要是我们早点这样想,想出一条出路来,别那样胡
混,四毛也许就不会死了。大家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来。西狗说,算了,不说了,
我们回去吧。这一次,我们一起顺着水朝下游漂,很顺利地就到了岸边。
第二天,我对父亲说,你帮我找一下向叔叔吧,看能不能把我弄进厂里当工人。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我父亲带着我去找了向叔叔。然而,向叔叔并没有帮我这个忙。
在县城里,我看到了县文化馆有一则招生启示,是学画画的。就这样,我报了名,
开始在文化馆学画画。我在文化馆学了三个月的画,赵大伟结婚的那天,我回到了
烟村,后来因为没有生活费了,父亲也觉得我学了几个月的画,天天画一些水果、
罐子,没有什么用处,还是不学了吧。那时,已经开始征兵了,我和西狗一起报了
名,听说那年要招一批文艺兵。当文艺兵将来就可以进文工团了,那将是怎么样的
锦乡前程无限啊。特别是西狗,当文艺兵,进文工团,那不正是他做梦都在想着的
好事么?这样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那一年,报名当兵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
倍。我们烟村报名练兵的,有三十多人。但是听说烟村只有两个名额,可以想见,
当时的竞争是多么的激烈。
烟村报名初检的地方就设在了刘小手发廊对面的卫生院。开始的检查其实很简
单,先是量一下身高,身高不到一米六二的不要。那时西狗的身高是一米七二,我
也有一米七零了。体重超过一百斤就行,我和西狗也顺利过了关。然后就是检查视
力,这一点我和西狗更是没有问题。然后就是检查嗅觉。在我们面前摆着四个瓶子,
瓶子里各装着一个白色的棉球,这些棉球上浸有不同的液体,水、白醋、酒精、煤
油。然后让我们嗅一下之后就分辨出来。我们练兵时,卫生院的外面围满了人,有
些是纯看热闹的,还有些是家长们。人多了,连一些卖瓜子的小贩们也趁机过来出
售他们的商品。
初检这一关西狗顺利地过了,我却被刷了下来,因为我没能分别出水和酒精。
我的当兵梦就这样破灭了。西狗顺利地过了嗅觉关,又过了听觉关。西狗初检合格
了!烟村初检合格的一共有十五人。四天后,他们都聚集到了镇上进行复检。后来
西狗回来对我们说,复检时大家都脱光了衣服,抱着腿在屋里蹦圈子,身上有伤疤
的不要。后来的一段时间,西狗三天两头往镇上跑,想打听到一些消息,这样,西
狗在不安中度过了半个月,后来他终于得到了通知,说是他的复检也过关了。西狗
那天很兴奋,简直是意气风发了。那天西狗请我、刘小手、赵大伟,我们一起在馆
子里吃了一顿。我们还给四毛摆上了一个位置,喝酒时,我们先把第一杯酒倒在了
地上,这一杯酒是我们大家一起敬给四毛的。那一天我们没有喝醉,西狗说大家不
能喝醉,特别是他不能喝醉,因为他现在是一个兵了,是部队里的人了。我们也都
为西狗高兴。听说再过几天,就要去见接兵的人了。然后就要去部队了。关于部队
里的生活,西狗也了解得很清楚了,他说下部队最苦的是在新兵连,下了连队就好
了。于是我们开始了等待,可是我们等了几天,没有等到通知。有一天,西狗突然
红着眼来找我,西狗说狗日的,狗日的,西狗不停地说狗日的。我问西狗这是怎么
啦。西狗一脚把我家的椅子踢得飞了出去,西狗握着拳头说,我当不成兵了。西狗
这样说时,眼里的泪水出来了。不过西狗很快就控制住了他的情绪。西狗说民兵队
长找他谈话了,说是这一次总共有四人体检合格,但是只有两个名额。民兵队长说
西狗你也是知道的,你的表现一直不太好,部队怎么能要你这样的烂柑子呢?就这
样,西狗的当兵梦也破灭了。我的画家梦和军人梦也破碎了。
验兵的失败对西狗打击很大。西狗变得比从前更加吊儿郎当了。赵大伟结婚了,
我们去陪的十弟兄。接亲也是西狗带的队。赵大伟接亲的队伍很风光。可是刘小手
的梦想却迟迟没有实现。他本来指望结婚后去岳阳的,可是突然,他的女朋友说她
不去岳阳了,她说她要去深圳打工。她的表姐前一年去了深圳,听说在工厂里打工,
一个月能挣五百块。她并不是看上了那里的五百块钱,而是喜欢上了那里的生活。
表姐寄回了穿着工衣的照片,在她看来,表姐简直是太漂亮太风光了。村里的人都
说她表姐在外面没有干好事。人们都说,一个姑娘家家的,又没有什么文化,一个
月挣五百块?肯定没干好事。这个没干好事,其实是暗指她在外面卖淫。
萍萍问刘小手去不去深圳,刘小手说他不去,也劝她不要去深圳。她说,你以
为你的发廊叫深圳发廊,你就真的和深圳沾上了边吗,一辈子窝在这巴掌大的农村
有什么出息?我表姐……刘小手说,你少说你表姐,反正我是不让你去深圳的。她
说,你管不住我,我说了要去深圳,我就是一定要去的。刘小手没能留住她。他们
本来说好了要在元旦结婚的,刘小手说你要走结了婚再走。萍萍说,结了婚再出去
我就不是打工妹了。那时,萍萍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打工妹。其实她是想走得远一
些,再远一些。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这一年,我们的梦想基本上都没有实现。赵大
伟结婚了,可是他的梦想是不结婚,所以可以这样说,这一年,我们的梦想都落空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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