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古城湘潭,这两个人因琴而结缘,声气相求,心境相通。且彼此年纪相差二
十来岁,属于两代人,是名副其实的“忘年交”。
年长的龙吟波称年少的范松风为“小友”。
年少的范松风却称年长的龙吟波为“老师”。
龙吟波说:“你才是作古正经的老师哩,我不过是一个乐器厂的退休匠人,你
是抬举我。”
“不是抬举,是打心眼里佩服。”
范松风是湘楚音乐学院民乐系的教授,个子颀长,面容清瘦,举止言谈多书卷
气,专教古琴课,自已也善弹古琴。他弹的古琴曲《潇湘水云》曾灌制过唱片,故
圈内人呼之为“范潇湘”。他会弹而且弹得好的古琴曲,除《潇湘水云》之外,还
有《酒狂》、《广陵散》、《高山流水》、《平沙落雁》、《文王操》、《渔歌》
等等。
范家是湘潭的名门大户,祖上做官的、读书的不少,书香绵绵一脉相传。范松
风祖父做过清朝的道台,父亲却没有兴致入仕,以丹青为业,会做诗,也会弹琴,
他弹的《潇湘水云》,尤为人激赏。可惜患痨病,药石无效,死于解放前夕,刚满
六十岁。
范松风的名字,是他父亲取自唐人诗句“冷冷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大概也
希望儿子痴情于琴艺。范松风读完高中,因自小酷好琴艺,便去了北京的一所艺术
学院专研古琴,颇得导师赏识,毕业后便留校任教。到了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范
松风四十有三,对故乡思念日切,乃携家调回湘楚音乐学院执教。
他是新派人物,上课、弹琴,一律西装革履。这种新潮和古旧的对照,不能不
让人咋舌。因城中有风景区雨湖,他与本地琴人常在假日,相邀到湖边的一个水榭
中切磋琴艺,各人带酒一壶、菜一碟,谐音而谓之“蝴蝶会”。酒香、菜香、琴曲
醇雅,天光、水色、云影飘飘。
龙吟波不是家有古琴且善操古琴的“琴人”,只是个修理乐器的工匠,故未入
此中。但他的家就住在雨湖附近的古桑巷中。一听到有琴声传来,便急匆匆出门,
穿深巷,步长堤,过小桥,挤进水榭,凝神静气站着听古琴曲。
范松风早就注意到了白发白眉的龙吟波,几乎次次必到;他也早听同道者说起
过这个乐器修理厂的老技师,对各种民族乐器的修理功力精深。每当范松风弹《潇
湘水云》一曲时,龙吟波总是神凝志专,悠然心会,可见不是来赶热闹的,而是尽
知堂奥。
有一次,弹完全曲,范松风径直走过去,拱拱手,笑着说:“龙老师,谢谢你
来赏曲。若不嫌弃,来,请入座。我带来了‘湘潭莲花白’酒,且饮酒并请示教。”
龙吟波推辞了一番,到底却不过盛情,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范教授,你这样年轻,我称你‘小友’如何?”
“好,请允许我叫你‘老师’,好吗?”
“呀,那可不行。唉,好多年前,我听过你父亲弹奏的《潇湘水云》,那真是
炉火纯青啊。”
“老师,我弹的呢?请直言。”
龙吟波灌下一杯酒,说:“小友,我是外行呵,说的话,你可听也可不听。你
父亲弹完此曲,我当时看了老怀表,需十二分钟。而小友刚才只用了十一分钟,似
乎小友秉性略急,下指有些不实,调息也不甚均匀。”
众人惊诧,有这么说话的吗?
范松风蓦地站起来,对着龙吟波深鞠一躬,说:“老师,你是我真正的知音,
谢谢了。我学弹此曲,有三十多年了,以为已到火候,其实还未臻妙境。你的话,
让我文思如涌,即兴拟了一副对联:”卅载功夫,下指居然还不实;十分火候,调
息如何尚未匀。‘我将书之悬挂于琴室,以作诫勉。“
龙吟波听罢哈哈大笑,说:“小友虚怀若谷,是琴坛之幸,你被称为‘范潇湘
’,一定会实至名归。我作为一个听众,真的要谢谢你!”
自此后,他们成了心心相印的好朋友。
范松风常去谒访龙吟波家,却执意不让龙吟波回访,他说,因为“老不访少”
是古人的基本礼仪,他不能不遵守,否则,就是他的过失了。每次去龙家,范松风
必带上父亲留下的那张清代“溅玉”古琴。品过茶后,必置琴于案,为龙吟波一家
老小弹奏《潇湘水云》。
每次弹琴之前,龙吟波必说:“小友,请稍候,且让我为你焚香,这也是古人
的规矩。”
点燃后的檀香,插在一个古拙的香炉里,香炉就摆放在古琴的一侧。在袅袅青
烟中,琴声飞扬起来。弹琴的,听琴的,无不如醉如痴。
龙吟波一边听曲,一边瞧壁上的挂钟。《潇湘水云》是越弹越好了,下指实,
调息匀,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而且,速度、节奏掌握得很到位,十二分钟,一秒不
多,一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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