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年后,范松风在一个夜晚来到龙家,这次他没有带琴来。他恳请龙吟波屈尊
去其寒舍,请老师去看一看家藏的一张破旧的宋琴,看能否着手一修?
龙吟波说:“我当然愿意。宋琴,稀罕物啊,一生能得几回见?”
“虽然路不远,但你是老师,不能劳你费了脚力,便叫了一辆人力车在巷口等
着。我呢,在车边随行。你若不答应,我就不麻烦你了。”
龙吟波叹了口气,说:“老了,被人尊敬,是幸事,也是尴尬事。”
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城东司马巷范松风的院子门口。
范松风推开院门,让进龙吟波,然后顺手把门拴了。他领着龙吟波,穿过花树
井然的庭院,走进一排平房中正中央的厅堂。灯光明亮,映照着各式各样的古典家
具,以及墙上的书画,富贵而典雅。
范松风的妻子迎上来,彬彬有礼地说:“老师,劳你大驾了,请坐。”接着便
去沏茶,摆上点心和水果,然后悄然隐于内室。
“松风小友,孩子呢?”
“老师,他在北京念大学哩。内人在一所中学教语文,平时在家里,就我和她
互相‘相面’。”
“小友,快拿琴来,我都等不及了。”
“老师,喝口茶再说。”
“琴比茶可心可口!”
当范松风从内室携琴而出时,龙吟波赶忙掏出手帕,分别将两手擦净,方接过
琴来置于长条案上,然后绕案俯首缓行,看琴头、琴尾、音箱及出音孔:“龙池”、
“凤沼”,可惜的是琴身各处皆有裂纹。
一个小时后,龙吟波说:“宋熙宁的年款无误,是真格儿的宋琴,应叫‘鸣凤
’,史籍上有记载,好玩意!只是已纳音半脱,便缺乏共鸣,发音一定喑哑。我是
可以修的,你放心。”
两人兴致勃勃地坐下来,喝茶、聊天。
“是当年我祖父从一个大宅门里求购的,但不敢叫人修;传到父亲手上,亦是
如此。我平日深藏宋琴从不轻易示人,只是观赏而已。”
“不懂木工、漆工,不能修琴,只懂木工、漆工,也不能修琴,还得懂琴识乐,
才能托付给他,否则,就把古琴毁了!”
“对,对。老师,我想弹一弹宋琴啊,光看不能弹,简直是对我身心的折磨!”
“你放心让我修,那我就携琴而去。小友,多呆一刻,对我同样也是折磨!”
两人蓦地站起来,仰天大笑。
一个月后,宋琴修好了,但外表看不出任何修补过的痕迹。龙吟波讲究的是
“修旧如旧”,就连细微处都不放过:选用蓝宝色的宋瓷片打磨成圆形琴徵,镶嵌
上去,与暗红色的琴面相得益彰;选用一块花鸟玉雕,镶于琴首,以与“鸣凤”琴
名相符……
范松风试弹一曲《潇湘水云》,琴声温劲而雄奇,不同凡响。曲毕,他大喊一
声:“老师,我代‘鸣凤’谢你再造之恩!”
龙吟波摇摇头,说:“这宋琴只是在我这儿休息了一下,养了养精神而已,以
后全靠你照料它了。”
“老师,我该付修理费,请你告诉我。”
“材料都是家中现成的,我早已退休,不是沾公家的便宜。修宋琴,是我的幸
事,手工费,免了!”
“不可,不可。”
“那么,你多少次到我家弹奏曲子,我该付你多少演出费?”
范松风一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只是一个劲地搓手。
龙吟波微微一笑,嘱咐他:“此琴太贵重了,别在公开场合显耀。人多嘴杂,
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手痒了,自个儿在家里抚弦解馋吧。”
“是,老师,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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