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二十年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避难的日子了。但每次避难,毫无
疑问,固定要到弟弟那里去。弟弟好像已经习惯了。有时候隔的时间长了,他打电
话来问我,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家出走 啊?这绝对不是幽默,弟弟不是幽默的
人。我说,快了,别着急。然后他和摞了电话。
我一直想着帮弟弟一把,改变一下他的生活。男大当婚啊。父母离家出走后,
我们兄弟俩都应当开创正常的家庭生活,各自组建一个朝气蓬勃的家庭了,所以。
我坚持 认为弟弟应该成家。我本人也拜托朋友给弟弟介绍了不少女朋友。究竟介
绍了多少我已经数不清了。结果都是女方看不上他。认为他精神方面似乎存在着某
种问题。和他在一起有一种压抑感。
这种情况让我感到恐惧,绝不能再这样盲目的介绍下去了。这会让弟弟脆弱的
心滴血不止呀。阿弥陀佛,那么就让这一切随缘吧。
尽管我始终相信弟弟没有任何的精神问题,可是,在我的内心里始终有一个谜
团没有解开。我多少次都这样想,问题很可能就出现在那个下雨的中秋之夜,我总
觉得弟弟一定是在那个雨夜看到了什么,可是,我却无法知晓弟弟在那天晚上究竟
看到了什么。
弟弟对此始终守口如瓶。
我虽然没有帮上弟弟,但弟弟却帮了我。在286 时代,一次,做计算机生意出
现了问题,对方催款催的紧,疯了一样。把我逼到了死胡同。当然 ,在 286时代,
三角债的现象是很普遍的。很多 生意人都受此困扰,我也未能幸免。那是我第一
次真正的逃难,悄悄地躲进了弟弟的家里。
弟弟听了我的陈述之后说,哥,把咱家的房子先抵押给他们不就行了吗?我当
时愣住了。我之所以震惊有两个方面,一是我没往这方面想过,而且在我看来弟弟
至死都不会离开这间老屋的。我感慨地说,打仗亲兄弟 ,上阵父子兵啊。为了应
急,也只能按照弟弟的想法做了。
三个月之后,我把欠款还上了。并把弟弟的房子赎了回来。弟弟很开心。笑眯
眯地端详着我。好像这是一件很甜蜜的事。在今天看这种做法,似乎很普通,但在
286 时代已经是很出格了。不可谓不冒险。简言之,是弟弟帮助我渡过了这个难关。
不仅如此,还因此增长了我的才干,增加了社会知识,让我真正地走进了做大生意
的殿堂。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人。
但这一切,在弟弟那里似乎很平常,颇像清晨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
在他似乎是一个很轻松的动作。
当然,我的确有不理解弟弟的地方。我在内心深处觉得弟弟没有理想,我始终
认为,没有理想的生活是颓废的生活。可我不能这样对弟弟说,他已经是成年人了。
或许我还没有真正走进弟弟的内心世界里去。我不能过早地下结论。
兄弟俩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我认为弟弟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他总是聚精会神
地听我讲,偶尔调换一下自己的坐姿 。或者站起来去烧水,泡茶。到了夜深人静
的时候,他还会为我们做一点儿夜宵——常年失眠的弟弟,这种事已经是他的一个
习惯了。他说,他单独一个人时也是这样,多少吃一点儿东西。
所需的夜宵其实很简单。面条卧鸡蛋。仅此而已。而且几十年不变。我都吃出
感情来了。时间一长不吃还会想。这样一来,我每次逃难到弟弟这儿来这衫,照例
会在附近的那有食杂店买来几扎挂面和一篮子鸡蛋过来——那家食杂店的老板已经
认识我了。
在断断续续的无数个逃难的日子里。我们兄弟俩习惯了吃面条卧鸡蛋的方式。
我们兄弟俩喝酒都不行。但一定得少喝一点点。毕竟是兄弟相逢嘛,我们都是大人
了。
弟弟在生活上是一个有规律的人,而且有一点儿轻度洁癖,这种现象会在一些
细节上让你注意到。弟弟家里的桌子和一些小摆设都很干净。而且摆放的有条不紊。
似乎是在默默地表达他的某种信念。即这种状况是他灵魂的化身。是他向外界传达
的一种方式。
那么,弟弟想传达给我们什么呢?
自从那个雨中的中秋节之后,弟弟的话就一直很少。在我的记忆当中,多年来,
弟弟跟我说的话大约不超过一百句,而且大多都是重复的。如:是,好,走吧,来
了,多吃点儿。好像就这些。似乎弟弟是一个惜话如金的人。不过还好,我可以从
弟弟的眼神是读懂他欲讲未讲的内容。而且我讲的一切他都能理解。
弟弟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
我之所以逃难喜欢到弟弟家里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弟弟绝对是站在哥哥的立场
上的。我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需要这种没有原则感情的全力支持。在交流中,弟弟
用他的眼神明确地向我表明,他和我是一伙的。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会有丝毫的
动摇。设若我犯了杀人罪,我想弟弟也会站在我的立场上。所谓兄弟间间生死相依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弟弟绝不是一个愚昧的人。只是他如此的立场让人担忧,因为他赞同你所有
的话。所有的观点。哪怕是极其荒谬的观点,并且这种赞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
这让我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担忧。我担心这会使弟弟在社会生活中,在工作中
变得心胸狭窄,固执已见,并因此陷入孤立。我甚至无法想象弟弟在工作单位处
在怎样的一种群众关系当中。我分明地感到弟弟在单位里没有朋友。
这是最让哥哥惆怅的。
我想,弟弟之所以没有朋友,主要是因为他不说话。是啊,谁愿意和一个不说
话的人交朋友呢?你总不说话,总沉默着。对方就会很灰心。
弟弟一个人在家里也是如此。人家来收水费,电费等一系列费用时,他也不说
话。只是询问地看着对方,对方立刻说,哦,你是问煤气费多少,电费多少钱?弟
弟点点头,对方说出需付费且后,弟弟便把钱给他。对方就 xing xing 地走了。
非常不习惯。觉得真他妈的,遇到个活哑巴。然而久了,了解啦。就是这么一个人,
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也就不以为意了。不管弟弟说不说话,对方也硬性地
和他聊上几句,天气呀 风沙呀 气温呀,以及一些鬼里鬼气的传闻。什么动迁
哪个地方发生爆炸和杀人案了等等。弟弟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待对方把话说
完了,自我解嘲地 走了,弟弟才慢慢地关上房门。似乎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只有我
这个当哥哥的一个人。
弟弟从来都是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有一次,我偶然去他的单位 ,发现弟弟
的办公桌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椅子上搭着他的那副套袖,像一幅静物画似的,到
今天我也没搞明白。套袖对弟弟怎么会那么重要,不套这东西就不能工作了吗?而
后,弟弟来了,他没有看到我 ,坐在那里套上套袖开始工作,看那些报表,统计
那些报表,我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弟弟,心里只有两个字:绝望 。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愿意去弟弟的单位了。记得一次逃难的时候,我和弟弟讲
了我的这个想法,他居然快速地笑了一下,甚至有一丝得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的话触动了他,意思是,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的弟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