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弟弟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兄弟俩聊天的时候我曾经问过
他。你的观念是不是这样——大家都需要活着,因此每一个人都 需要有一份工作,
挣一份工资——是不是这样?弟弟用表情肯定地告诉我,是这样的。我沉思了一下,
这样当然好,一切按部就班。国家也需要一大批按部就玉的干事,上帝创造了一批
又一批按部就班的人。接着,我对弟弟说,但是,你难道没想过要改变一下自己的
工作和生活吗?
弟弟已经三十五六岁了,作为哥哥的我认为,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应该想到改变
了,记得那天弟弟买了新茶,他沏好之后呷了一口,觉得新茶很好,我期望地等待
着他回答。让我吃惊的是,弟弟居然流下了眼泪,我立刻说,妈的,算我什么都没
说好不好?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可我心里在在想,这是不是触 到弟弟的哪根神
经了?于是我说,你愿意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一切都听你的,只要你觉得舒服就
好,然后,我颇为感慨的说,是啊,为什么要改变呢,咱哥儿俩有一个改变就行啦。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弟弟的这副表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是今
天,我抱着弟弟的骨灰盒走在泥泞的雨路上,当年弟弟的那种表情在我的记忆里依
旧十分清晰,仿佛刚刚发生的一 样。
诚实地说,在中国的286 时代我还是一个小企业家的话,那么到了2010年,短
短十年的时间里,我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在地方较为知名的企业家了。我已经拥有了
比较丰盛的资产。换句大白话说,我有能力,有资本做一些事情,包括该做的和不
该做的。简言之,已经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
弟弟仍然住在那个被保护的,所谓的“中华巴洛克建筑”的大杂院里。依旧住
在那个小屋子里,他坚持不离开。但是这于我的脸面不好看哪。可是面对弟弟的固
执我无计可施。佛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只是在弟弟这件事上我还没感受到佛说
的那种“自己方便”。尽管我算是一个成功者了。但是照例需要有逃难的日子——
弟弟的家俨然是我心中的圣地。我的图腾。我的一个人的“庙宇”一样。是我的精
神家园。但同是我们必须看到,城市发展在整体 高效率 地行进着。老百姓的住
房状况已经发生了巨大改变。在二十年前,弟弟的那间屋子还算可以,在当年一个
人拥有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住房已经很好了。即使是在我们兄弟俩的少年儿童时代,
有这样一个栖身之地也是相当可以的。但是,时代已经变了,弟弟简lou 的住房一
直让我骨鲠在喉啊……
在我儿时的最初记忆当中,弟弟是喜欢说话的。即便是父母双双离开了我们俩,
我们之间的说话和交流也都很正常。而且在那之前。我愉快地认为弟弟是一个有能
力的 人,他很快就学会了下面条卧鸡蛋,或许 ,在那个年代下面条卧鸡蛋这种
事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我们兄弟俩的那个小屋子里是有笑声的。没有
父母的孩子自然会有邻居们的帮助,但是我明显地感觉到弟弟拒绝他们的帮助 ,
也许正是这富有个性的一点,让我养成了在复杂的,充满着疑点的生活环境当中是
那样地信赖弟弟,只跟弟弟讲心里话 机密的话,甚至阴谋的话和没骨气的话。
记得是2006年秋天,那年的秋天来得比较早,城市里的树开始提前落叶子了,
而且落了很多,人行道上到处都是,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我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接
到了弟弟打来的电话。他说,哥,你什么时候离家出走 ?我立刻说,今天晚上!
处理完手头的那一摊子烂事儿之后,去弟弟家之前,我照例在街角处那家食杂
店买了一篮子鸡蛋和挂面。那个食杂店的老板还对我说,你好像挺长时间没来啦。
我一想,可不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我的确有挺长时间没来了。
出了食杂店,我让司机回去了。别弄得跟领导 视察似的,决定自己步行去弟
弟家。
我们兄弟俩吃过饭,开始喝茶,这几乎成了我们兄弟多年的固定程序了。喝茶
的时候我注意到近期的弟弟有了些变化。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笑上眯地看他,等待
着他跟我说些什么。但是 他始终没有说。但我可以肯定 弟弟是有话有说的,那
会是什么呢?
我说,老弟,这一晃,你都快四十岁了,日子可真不抗混哪。
这时候,我看到了弟弟眼睛里竟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我马上说,不要流泪。
我说,我的意思是说, 这些年哪,如果没有你对哥哥的支持哥哥能干成什么
事呢?恐怕还在工厂里当钳工呢。哥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想跟你说说,说出来
心里就松快啊,咱爸咱妈又不在,家里总得有个说心里话儿的人吧? 要不然,哥
哥也干不到今天这个样子。
弟弟的眼泪已经垂成线了。我顺手把毛巾 zhuai 下来递给他,说,可你究竟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我这个当哥哥的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哥哥有什么地方
做错了,伤着弟弟了?你可能认为自己不说话是优点,谁知道呢。老弟呀,我们都
是大老爷们儿,一个大老爷们儿总该有点自己的理想吧? 难道你就打算这样悄悄
地生 悄悄 地死吗?你总得干点儿什么吧?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年龄也不一样了,
你得有点儿改变哪,你得融入新的生活里去。你不说话,哥哥也没法帮助你呀。我
总得为你做点儿什么吧?哥哥总不能跪在你的面前,乞求你让哥哥帮帮你吧^^^
老弟听了竟破涕为笑了但又快速地收住了。
我说,你笑什么?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子,所有拜佛的人都不会问,菩萨 你需
要什么?我给你办。全都 是,菩萨呀我需要什么什么。弟弟,你不能不给哥哥个
机会呀!
弟弟用毛巾擦干眼泪之后,仰着头寻思起来。
我又进一步地说,哥哥现在还是有能力帮你走进新生活的。比如,我是说比如。
比如说你希望有一个体面一点儿的工作,或者当个官,我认为这都好办,使点
儿钱就解决了。不要不好意思,这些年哥哥在外面闯荡见的人和事多了。其中就有
那种一边深恶痛绝地批判,一边偷偷送礼要当官儿的人哪。而且他们并不是什么坏
人,也不是没有正义感,没有责任心的人。所以没什么,或者,你想出去旅游,去
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最好了,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不仅仅是玩儿。重要的是它会
让你热爱生活,让你有一个宽阔的心胸,让你活得更加开朗,什么事都能想得开,
你别不相信,喜欢旅游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凡事都能拿得起,也能放
得下。
心毛的人旅不了游,比如咱爸咱妈的离家出走 ,开始,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
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口窝 上。可是,在社会闯了这么多年以后,我突然明
白了。
这是何苦呢?有一次出门旅游坐火车,我坐在卧铺车厢的边座上,看外面的风
景。
对面的一个老汉说,你有心事。我承认 了,的确是有些事放不下。心想反正
我和这位老汉素不相识,下了车各走各的,不像在熟人面前,嘻嘻哈哈的,我得装
得跟个没事人似的,于是我就跟那老汉说,有些事儿在心里始终放不下呀。老汉说,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我笑了,说呗。老汉说,有一个人背了一袋子东西,路上遇到
一个佛,人说,我累呀我累。佛说,你把上的袋子放下来不就行了吗。于是这个人
放下了肩上的袋 子,觉得一下子轻松多了。愉快地走了。
弟弟认真的听着。
我进一步地说,或者干脆说,老弟你想找一个女人,这有什么?我们毕竟是男
子汉嘛,咱兄弟俩又不是和尚 出家 人。或者呢,你希望换一套好的住宅。这可
是哥哥求之不得的呀。你 住这种地方,哥哥住那么好的豪宅,哥哥脸上无光啊,
老弟,你总不能一辈子 啥要求也吧?这延续了二十多年的鸡蛋,挂面和茶,也该
结束了吧?老弟,你知道人类进步靠什么吗?就是靠不断地改变哪……
老弟突然开口说话了。
弟弟说,哥,我想打篮球。
什么?我不觉大吃一惊,问,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想打篮球?老弟,你
会打篮球吗?
弟弟说,我在小学就喜欢篮球,想进校队,但我不行,人家不要我。
我说,让哥想想,让哥想想,哥太激动了,你总算有要求了,可这怎么办呢?
弟弟说,哥,要不就算了,我说,不能算了,绝对不能算了。哥知道,很多男
人都喜欢篮球,很疯狂,狂呼乱叫什么的,要不咱组个球队?好吧,老弟,这件事
由哥来解决。
弟弟说,哥,我已经提前退养了。
我说,退^^噢 是这样,还是年轻了点儿是吧,不过退养就退养,没什么。
弟弟说,哥 ,是我主动的。
我说,好,有气魄。这才是我弟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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