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弟弟又回到了自己的那个“中华巴洛克式”的小屋。
我这次去弟弟家并不是逃难，是为了安慰他才来的。我在街角处那个食杂店照
例买了鸡蛋和挂面，我想给弟弟一个印象，过去发生的事，如同爬山，如同漂流，
如同看了一场电影生样，不过是生活中的一种体验而已，现在我们不是又回到原来
的生活轨道上来了吗？我们既可以一切从头开始，也可以接续过去的生活，按照老
路继续走下去，。
进了家门之后，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弟弟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我不仅
没在他脸上看到丝毫的沮丧，反而在他那张平和的脸上还弥漫着某种满足感。这让
我颇感困惑。
不过我还是按照在路上想好的话说，老弟，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会是这样。他
妈的。那个轀已经和她离婚了，他根本没有资格骂那个女人，更没资格给你一拳，
那个女人完全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和你结为夫妻，妈了个巴子的，半道杀出这么
个愣货来。没事儿，好事多磨嘛，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老弟你觉得怎么样，你认为
这个女人行，其他的事由我来落实。
弟弟诚恳地说，哥，我满足了。我已经享受到了家庭生活了。
我奇怪地问，老弟，你对她没啥感情呀？不想娶她为妻啦？
弟弟说，她很好，我说，那是为了什么？
弟弟说，我不想害了她。
我说，你这话从何说起，你能伤害她什么呢？你是个好男人，她又喜欢你，好
了好了，寡妇前夫的事情由我来摆平，以后我让那个愣货一见到你就吓得魂飞魄散
拔腿就跑。
弟弟说，不不，哥，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真的。
我说，真的还是假的？
我凑到弟弟的面前说，老弟，你跟哥说实话，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你又有了
什么新的想法了吗？
弟弟说，哥，我想有一个那种“一面青”的房子，在乡下。
我说，一面青的房子，是不是前门脸儿是砖，其他三面全是黄泥大坯垒的那种？
这个事儿好办是好办，但老弟，你要这种房子干什么？给那个寡妇还是自己住哇？
弟弟说，给自己住。
我问，不住别墅了？
弟弟说，住不惯。哥，一面青的房子最好是独门独院儿的。
我揶揄地说，院子里还得有两棵果树，一棵是桃树，另一棵也是桃树……
弟弟说，我想在院子里种点儿菜，茄子，豆角，黄瓜，土豆……
我说，把那个寡妇也叫过来？
弟弟说，我想一个人住。哥，我一直渴望这样的生活，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我笑着说，老弟呀，看起来你的脑瓜子里一直没闲着哇。这件事你想好了吗？
弟弟说，又让你破费了，哥。
我说，不过，你要的这种房子一般来说都没有自来水呀，也没有取暖设备，只
有火炕，这能行吗？
弟弟说，我要的就是这种。
我说，是不是还需要一条狗？
弟弟说，对对，普通的狗。
我问，是哈巴狗还是大黄狗？
弟弟说，小黄狗吧，这样看起来比较协调。
我不住地点头说，是啊是啊，农村哪有养哈巴狗的。那么，平常做饭怎么办呢？
你自己做还是希望我给你再雇个人？
弟弟说，哥，雇一个村姑吧，做完饭，收拾收拾屋子她就走。
我乐了，问，老弟，那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干什么呢？就侍弄个菜园子？或者悠
闲地走在乡间小道上？牧童的短笛在歌唱？
弟弟说，哥，我向往这种生活。
我说，行啊——你没和哥要牧场，问题就好解决多啦。好，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在我离开的时候，弟弟说，哥，你好像是潘多拉盒子里冒出来的那
个魔鬼。
我说，昨天晚上我想过了，还得给你配一个手机，咱兄弟俩好保持联系，你不
会拒绝吧？
弟弟说，好，我听你的。
我说，我很荣幸。
弟弟说，对不起。
弟弟的要求其实并不难办，和县里的朋友说一下，租一个房子，必须要有园子，
园子里种着茄子，豆角，长势好，充满生机就行了。可以暂时让那个房主人搬到县
城的宾馆里去住——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弟弟在那里住不了多长时间。
做饭也不是问题，找一个专业的女厨子，扮成村姑给他做铁就可以了，当然要
做农村的饭菜，我猜这是弟弟的精神需求。比较有一点点问题的是，他能接受小黄
狗，可小黄狗能接受他吗？
事后，看来我的担心是不必要的。一切还好，那条小黄狗好像和弟弟前世有缘，
见了他居然很亲热。这把老弟感动地够qiang ，不断地抚摸他，和它贴着脸儿。
…………
一个星期之后，我开车去看他，当我将车开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弟弟正像一个
农民那样在侍弄菜园子。
弟弟见了我，话就滔滔不绝了，跟我大谈种菜经，茄子怎么侍弄，豆角怎么侍
弄。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老弟，你过得不错呀，如果你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我们
可以把这个房子买下来，今后你就在这里生活吧。城里那个大杂院里的房子还给你
保留着，定期安排人打扫卫生，交各种费用。如果你哪一天怀旧了，还可以回去看
看。
但弟弟却说，哥，可以了，三天之后你来接我吧。
我吃了一惊，说，你不是过得好好的吗？着什么急呀？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
多久。
弟弟说，我听那个做饭的说了。这家房主，虽然住在县城的宾馆里，还三天两
头回来，偷偷地看他的房子和院子里的菜。他们对我不放心哪。哥，这毕竟是人家
的家呀，现在我已经享受到了，行啦，该走了。
我说，好吧，随你弟弟突然说，哥，你能不能弄一台胶轮拖拉机来接我？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
弟弟说，哥，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坐上胶轮拖拉机……
我说，老弟，你这些念头都是从哪儿来的？董家耕？邢燕子？下乡插队的知青？
好吧好吧，你只要不跟我要三叉戟就行了。
弟弟突然幽默地说，如果我要呢？
我说，那像先修机场呀，再申请一条空中专用航线，不过，时间很长，你别等
不及呀。
他说，哥，难为你了。
我说，不就是胶轮拖拉机吗？放心吧，没问题。
三天之后，我租用的拖拉机到乡下把老弟接走了。说心里话，坐上拖拉机，我
也有一种满足感。或许这种荒唐的想法并不荒唐，弟弟很可能是对的。在我们年轻
的时候人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想法，有朝一日能坐上拖拉机过过瘾多好啊、。
在乡下，坐拖拉机不仅感觉与环境比较协调，而且感受也很真实。
在拖拉机上，我问弟弟，老弟，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弟弟说，想先歇一歇。
我说，好。
就这样，我把弟弟再一次送回到了那个“中华巴洛克式”的大杂院里。
又有好长时间没有避难了。这一段日子我的业务太忙了，几单重要的生意让我
脱不开身。焦头烂额地刚忙过这一阵子，弟弟就打来电话，我立刻说，今天晚上我
过去。
到了那个街角处，我让车回去了。然后去那个食杂店照例买了鸡蛋和挂面。是
啊，人世间的时光过得真快呀，一晃三四个月过去了，可在我的感觉里就像是一个
星期似的。为此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弟弟，居然把弟弟一个人扔在家里这么长时间。
我认真的看了一下街道上的树花丛。是啊，e 黄色的迎春花已经开了。所有的
树枝都开始泛绿了，看来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古人说得没错，一年之计在于春，刹
那间，我突然羡慕起弟弟来了，我这个老弟呀，是二十年不鸣，一鸣惊人啦。居然
开始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昨天他给我打电话，或许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了吧、
进了屋了，我放下鸡蛋和挂面就问，说吧，又有什么新的希望和需求？
弟弟说，哥，我想有一辆车。
我笑得浑身直颤，连说，不过分，不过分。是吉普车还是轿车？
弟弟说，212 ，北京吉普。
我说，老弟，你快醒醒吧。现在是2009年，212 北京吉普到废车堆都找不到啦。
有新型的北京吉普，外形都差不多。可不可以？
弟弟悲戚地说，哥，我想学开车，想一个人开车出去转转，到我想去的地方走
一走看一看，我说，老弟，我怎么听你这话像是要告别人世呢？不就是台车吗、没
有问题。不过，你会开车吗？
弟弟说，我学。
我说，这样吧，我可以单独给你找个教练，老弟，听哥说，最重要的是别撞着
人。
这一夜，我们兄弟俩唠了很多。但是弟弟提完要车的要求后，又重新恢复了原
来的状态。继续沉默起来，但他一直认真地听我讲述这一段日子的难心事。恍惚之
间，我觉得弟弟很像一个牧师，在听我的忏悔和闹心事，是啊，无论怎么说，弟弟
是我的精神家园哪，不过，这次我来明显地感觉到弟弟变了。既像动了凡心的和尚，
开始不甘心守着古刹青灯过日子了，也像一个在思索与探究的道路上猛顿悟的行者，
开始寻找新的生活了。
是啊，弟弟自己有一台车也好，一台车就是一个流动着的个人空间，这对弟弟
来说可能是一种抚慰。
听那个汽车教练讲，弟弟的车学得很快，很快就能单独上路了。那个教练还不
无羡慕地对我说，你弟弟很聪明，他是我教过的沉重中最聪明的一个，技术掌握的
好，到位，路况处理得也恰到好处，而且不开快车，感觉很放心。
我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一千道一万，安全是最重要的。
这之后，弟弟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我只是为他这台车做后勤保障，安排下属
定期给他送油卡。简言之，所有的费用弟弟都不必操心。而今，集团公司所有的员
工都已经习惯了我弟弟。他们在一起还开玩笑说，要是咱能成为董事长的弟弟该有
多好。
就这样，大半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树上的叶子又开始纷纷飘落了。眼下已是
晚秋，跟着就会下雪了，再然后就是元旦，这一年又要过去啦。于是我决定去看看
弟弟。
乘车到了那个街角处，我照例让司机回去。但我很快发现那个食杂店已经被换
成了联通营业厅了。我又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卖鸡蛋和挂面的便利店。
附近的变化不仅仅是食杂让改联通营业厅，这个“中国巴洛克式”的大杂院也
要改造了，在大院门口我看到了动迁的告示。看来弟弟真的要离开这个居住多年的
老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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