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天上午,头一车的玉米就装满了。德福嘱咐李贵金路上一定要小心,回城
里直接去火车站找刘调度,装车就行了,已经付了请车皮的费用。
李贵金谠还是往广西发吗?
德福说是,还差人家—百吨呢,得抓紧点,赶上霜之前收齐了,地址刘调度知
道,你只管送到就行了,我争取四天后把另—车送回去。
李贵金走的那天晚上,德福在村会计张德怀的陪同下去后街的老王家吃晚饭,
走了一车,收粮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半,张德怀说得庆祝一下。两个人就拐到村东
的小卖店买了一瓶酒和二斤猪头肉,往外走时碰到了村里的电工孙德伟,也来割肉
打酒。村会计张德怀把德福介绍给孙德伟说,这是城里来咱村收玉米的吕老板,已
经来好几天了。孙德伟嬉皮笑脸地说,这可是咱村的财神爷,明天中午来我家喝酒
吧,我也有几千斤玉米呢,得请吕老板关照着啊。
临出门时,村会计问孙德伟这些天都跑哪去了,也不见个人影。
孙德伟脸上虽然挂着得意的笑,却支吾着说,去县上瞧病人了。
在老王家吃完饭后,村会计张德怀就走了,德福留下来过夜。老王家是三间大
瓦房,砖泥混合结构,两头睡人,中间的屋子当伙房。院子拾掇得挺规整,养了一
些鸡鸭,晚饭女主人就给德福杀了只公鸡炖了吃,还特意给德福包了饺子。
德福没少喝酒,在小庙村已呆了快一周的时间了,整天忙着给玉米打包、过秤、
估等级,再存到阴凉的地方保湿,等待筹齐了好往城里运,忙得浑身像散了架子似
的。
躺到炕上的德福心里想,人要是吃不得辛苦,那他就什么事也干不成。
自打铸造厂倒闭后,他什么活都干过,扛粮袋子、挖下水管,甚至去建筑工地
给人家当小工。一天吃两顿饭,为的就是挣钱给老婆治病,供儿子上大学。总算政
策允许了,自己做买卖手头宽裕了,老婆却撒手人寰,离开了他。
这就是经历,一个男人的经历,他相信这世上不会有哪个人总是一帆风顺,人
都会有坎坷的,只有认真地对待了生活,生活才会反过头来善待你。
半夜的时候,老王家的女主人过来给他盖了床薄被子,见德福还没睡,就拉住
了他的手说,大兄弟一个人在外面跑,不容易吧?
德福说,快回屋吧,老太太是不是没睡呢。
德福见女人不走,就又说嫂子你别多想,喝酒时你看我嘻嘻哈哈地跟你调笑,
那是闹着玩呢。再说了你有男人,那我就不能做伤风败俗的事。你放心,不是后天
收你家的玉米吗,要是等级差不多,只要刮着边我都会给你往上撩的。
女人说还有俺弟弟家的,你也给照应着点,吃苦受累一年了,全都指这点粮食
呢。
女人就嘴上说着谢字回西屋去了。
德福翻身坐起来吸烟,想看来不能嘴上没把门的,乡下人实诚,你酒桌上的玩
笑话,人家就当真了。
打老婆走了后,三年来的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带着同车间的哥们李
贵金走南闯北的倒腾粮食,钱是挣着了,可也没少吃辛苦,为的啥啊,不就是为了
供儿子念书吗。
女人他不缺,老婆去了之后没多久,他就又找了—个,是原来同一个工厂的。
两人感情不错,时不常地就在一起,可就是不答应嫁给他。
女人的丈夫也没了,跟他在一起做什么都成,就是不说结婚的事,理由他猜到
了,也是在等,等双方的孩子考上大学之后。
德福接二连三的吸了几棵烟后,才有了睡意。
在小庙村收粮食的第七天,下雨了,雨下得村里的打谷场就站不了人了,只好
停工歇一天。
德福登梯子冒着雨爬到村会计张德怀家的房顶上,手机才有了信号。德福转动
着方向给李贵金打了个电话,问他先拉走那车怎么样了?李贵金说已经装车了,等
着编列呢,大概三两天就能起运。德福说这边还得等几天,他估算过了,新打的玉
米量挺足的,他想一块堆收齐了两车再往回汽运。
从房顶上下来,村会计张德怀就拉着他的衣服袖子说喝酒去。说你还记得那天
我给你介绍的那个电工孙德伟吧?大清早就来家里通知我要请你吃顿酒,不去不行,
人家可都预备下了。
德福说别去了吧,我记得好像是前天刚收了他家的粮食,才定了个三等,无缘
无故的喝人家什么酒呢。
村会计张德怀说,瞧你说哪去了,不就是吃一顿酒吗,还怕欠下人情咋的。
村会计张德怀说完了就吩咐等在一边的村民吴富先带德福去,他下菜窖取一块
咸肉,好带着去炖芥菜缨子吃。
德福跟着吴富两人打着伞来到前街的孙德伟家,大门虚掩着,屋门却上着锁。
吴富拍着门说,这哪他妈的是请吃酒呀,把门都锁上了。
德福说咱走的对不,是孙德伟的家吗?
村民吴富说是啊,你没看见墙根下的那盘磨吗,上个月咱还来他家磨过面粉呢,
咋就锁门了呢?
村民吴富便靠近窗台趴玻璃往屋里瞅,这一瞅就傻了眼,屋里炕琴柜角的暖气
管子上竟拿锁链绑了个女人。
德福听吴富一说,便也趴了玻璃往里看,果真就是个年轻的女人,有三十七八
岁的样子,头发披散着,光着两只脚,好像睡着了。
村民吴富说,看来这家伙又犯虎劲了,说不准从哪儿又买回来个老婆。
德福说,孙电工没老婆吗?
村民吴富说以前有,不生孩子让他给打跑了,去年不知从哪儿花钱买回来一个
大闺女,没过上几个月也偷着跑了。
我看这回一定是又买回来的。
德福说咱先回老张家吧,人家都没在家,还喝的哪门子酒呀。
两人出院门往回走时,德福说,买卖妇女可是犯法的,难道村里人都不知道吗?
村民吴富说知道又能昨,山高皇帝远,谁有闲心管这事呀。再者说了,人家孙
德伟也是花了钱的,这事咱们小庙村是有过先例的,几年前做豆腐的吴大扁头就买
回来一个,现在不还是过得挺好吗,都有一儿一女了呢。
德福没再说什么,只顾低了头朝前走,不小心一只脚踩到了—个小水坑里,皮
鞋便灌包了。
快到村会计张德怀家时,跟张德怀遇上了,说怎么回来了?
村民吴富抢着说家里锁着门呢,不回来咋?
村会计说,我说你小子他妈的耳朵眼塞鸡毛了咋的,我不是告诉你带吕老板去
老高家酒馆吗?人家孙德伟在小酒馆里安排吕老板,你瞧你领的道,把人家吕老板
的鞋都弄湿了。
三个人又转头朝村东走,进酒馆门后,德福就找凳子坐下来擦鞋。
一张靠窗户的地桌上已经摆满了几样酒菜,酒也倒上了。一个腰里扎着围裙的
女人说,孙电工回家给新媳妇送饭去了,让你们先喝着。
德福擦干净鞋穿匕后,孙德伟返回来了,便张罗着喝酒,菜算是丰盛,酒也是
玻璃瓶的,没喝散装的,拿村会计张德怀的话说,讲究。
德福边敬孙德伟边说,谢谢老弟的盛情啊,哪回来城里一定给哥打个电话,请
你吃一回海鲜楼。
电工孙德伟嘻嘻笑着说,去了就一定会去找您,到时候别怕麻烦就行。
几个人喝光了两瓶酒后,又喝了几瓶啤酒,舌头大了,话也跟着多了。还敢拿
锁链子拴人家,这不是无法无天吗?今天真是让他见识了乡村里的愚昧,并不是只
能在电影和报纸上见到啊,原来现实生活中也有。
他跟打开水回来的打更老头问了乡政府的电话,说是想雇乡里的卡车用。老头
给他从抽屉里找出来一个黄皮的电话号码本说,上面好像有。
德福翻几页竟找到了乡派出所的电话,试着拿手机拨一下,没信号,就把那个
电话号码存上了。
跟德福好的女人叫鲁桂珍,跟他原先都在一个铸造厂工作。厂子倒闭后,也下
了岗,找了家小饭店在后厨切墩。两人都没了另一半,在厂子里时就相互有好感,
在德福的主动进攻下终于有了结果。两人在一起几次之后,德福提出来不让鲁桂珍
干了,说他拿钱养活她们娘俩,可鲁桂珍坚决不干,说她杲不住,要是没点营生了,
就得憋闷死。
鲁桂珍要强,从来不花他一分钱。
没办法,德福只好买东西隔三差五的送过去。
德福跟鲁桂珍在一起做那件事时都是到他德福说,兄弟你新娶了老婆啊,那你
可得少喝点,晚上回去还得办事吧?
孙德伟哈哈笑着说,办事先不急,不瞒大哥你说,老婆长得盘亮,可就是脾气
烈,买回来三天了也他妈不让我动她身子,说动了就撞死。你说她要是真撞死了,
那我的几千块钱不是白花了吗?
德福说是不能急,得慢慢地说服教育,不是有句话说吗,强拧的瓜不甜。
雨停的时候,几个人的酒也喝完了,村会计张德怀提议去他家里摸纸牌,赢晚
上的饭钱。德福说他酒喝多了,头有点晕,就不玩了,晚上想喝他来请,来而不往
非礼也么。
小酒馆的老板娘就说,吕老板不玩我来凑个手,咱打几圈麻将行不?
另外三个人一拍即合,就捡桌子搬麻将玩起来。
德福出了门,先去了趟打谷场,到他收的玉米库里转了转,再回了村委会,躺
到打更老头的小炕匕想,孙德伟狗牛皮的,买了姒回来家里,德福的儿子念高中住
校,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做那件事方便。而鲁桂珍家里却不行,女儿在家里学习,
她就不往家里领德福。每次两个人大呼小叫着结束了完美的结合之后,德福都说,
搬过来得了,省得总是牵肠挂肚的。鲁桂珍便摇头说,两孩子都是很劲的时候,别
耽误了他们学习吧。
德福就不吭声了。
这次临出来收玉米时,德福特意跑到西直桥下面的河沟街看了一处房子,具体
点说是一间店铺的门脸。他想好了,等做完这一笔,就把店铺盘下来,开家中档的
酒馆,让鲁桂珍当老板,她要是不肯,就还让她切墩,自己亲自管理,那样子的话
自己就不用总是跑来跑去的到外面吃苦了。
他看过之后,就找店主谈了有关事宜,并交了定金,说等下个月初就签合同。
德福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把鲁桂珍拢到自己的身边来,他喜欢这个朴实无华的
女人,他不愿意让她吃更多的苦。
在德福看来,这个世界上的苦向来都是由男人来吃,女人吃苦那可就不公平了,
女人是需要用心呵护的。
坦白地说,没搭上鲁桂珍之前,德福也放浪过,出去做各种各样的买卖,是要
喝酒的。成年了到商场酒场的走,混迹也是要得的,生意成功或者失意的时候他就
大醉一场,就醉后找女人,可有了鲁桂珍之后,他变得有责任心了,懂得了约束自
己。
这就是定力,对于一个在生意场上混的男人来说,很难达到的定力。
所以他就对女人动了恻隐之心,准确一点说,是对绑在电工孙德伟家的那个女
人有了恻隐之心。
德福想,等他两车玉米一收齐,运往城里时,他就去乡派出所报案,让他们—
定管—管那个陌生女人的事,也借此安抚一回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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