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荣昌在参加省里紧急会议后滞留不归,于人们视线中突然消失,全市上下为
之震动,气氛诡异。从市区到县城,人们到处传说,消息不胫而走,以惊人速度迅
速传播,以至第二天上午池长庚召集领导班子成员会议传达省里精神时,与会人员
许多人自始至终,一直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弄得主持会议的池长庚心烦意乱。
“都是些什么好事,也讲给我听听啊。”他抱怨。
“池副书记最清楚,怎么不讲给我们听听?”有人回应。
池长庚摇头,他清楚个啥?他就是奉命代替市长去参加会议,会后在外头等候
时接到赵荣昌书记一个电话,让他先回来传达省里会议精神。他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一路上打电话,赵书记已经联系不上。快到家时,省里才正式电话通知他,确认赵
书记行前交代的,让他回去后即传达省里会议精神并处理好日常工作,不要等赵书
记返回,也不要等黄市长从国外归来。
“赵书记还会回来吗?”又有人问。
池长庚问:“谁说赵书记不回来了?我可没传达这个。”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你让我问谁?”
蔡波和叶家福都参加了那天的会议。蔡波是副市长,市政府班子成员,正式与
会人员,叶家福则是列席,他们政法委书记患病,已经数年未能正常上班视事,由
叶家福主持工作,因此通知他列席与会。在场上人们谈论赵荣昌情况时,“正手”
和“倒手”均毫无表情,一声不吭。蔡波不断低头看他的手机,收发短信,叶家福
不看手机,他扬脸,眼睛看着会议室的天花板,无所事事。
会后,蔡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会儿功夫叶家福走了进来。
“蔡副市长有什么消息?”叶家福问。
蔡波示意叶家福把门反关上。
“看起来不妙。”蔡波说。
他给叶家福看了手机上的一条短信,是省里某位朋友传来的,内容很简单:
“张同海落马,赵荣昌陈昭涉案。”
“这个我也有。可信吗?”叶家福怀疑。
蔡波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大家都知道赵荣昌陈昭是张同海的先后两位大秘,
与张关系很深,因此张同海一出事,这两位都引发注意。与赵荣昌同时,陈昭确实
也已不再露面。赵荣昌在省里时,蔡波曾经与他通过电话,估计那时赵荣昌已经遇
上事了,电话里声音如常,但是态度有异,他听了感觉不对。后来想来想去,心里
不踏实,他再挂电话联系。赵荣昌已经关机了。今天依然联系不上,他向省里一些
人打听情况。目前比较可靠的消息是:陈昭已被“双规”,赵荣昌涉嫌,但是似乎
还没到那个程度。
叶家福说,他也通过一些途径了解,没有更准确的消息。他只知道昨天今天,
赵荣昌都无法联系,也不在家里。
“你问他夫人了?”
叶家福点点头。
蔡波叹气,他也曾想给赵夫人打电话,后来没打。这种情况,跟人家说什么呢?
“我告诉她没事。”叶家福说,“我相信他不会有事。”
“看起来怕是挺麻烦。”蔡波摇头。
“豪门大酒店争那块地时,有人找我举报,说周兴宜在省城有黑社会背景。”
叶家福告诉蔡波。“我向他报告过。后来他还是下决心给了地。”
“你以为他不知道?”蔡波说,“他那么心里有数,这个事忽然没数了?”
“是啊,所以我也不再多说。”
蔡波说,赵荣昌这个人心如明镜,什么都瞒不了他。他又是省城人,在省政府
机关工作多年,见多识广,渠道众多,叶家福能听到的东西,他肯定能够听到,只
会听得更多,不会更少。为什么明知周兴宜背景复杂,赵荣昌还容他到本市插一脚?
理论上说,是因为周兴宜以一个企业家身份来投资,在本市并无不良记录,当时省
城也没有哪个负责机构认定他就是黑老大,所以没有理由拒绝。赵荣昌不仅容周兴
宜到本市,还为他发了话,同意把城西那块地给豪门大酒店。为什么?这里边肯定
有原因,赵荣昌有过一些明确意见,却从不提及背后原因,他也从来不问,因为领
导能说的,自会告诉他,不说就是有不好说的地方。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因在哪里
:肯定是张同海。这件事一定是张同海要赵荣昌办,赵荣昌不能不办。张是赵的老
领导加恩师,赵荣昌能有今天,跟张同海的看中和栽培关系颇大。现在张同海有话,
赵荣昌自当照办。这就好比赵荣昌有要求,发个话,他蔡波于公于私,都必须要把
事情办妥当。周兴宜这块地的事情具体是他办的,整个过程他都清楚,期间赵荣昌
曾经犹豫过,指令他把事情先拖一拖,待考虑清楚再说,赵荣昌可能是想找一个既
能把周兴宜推掉,又跟老领导说得过去的两全办法,但是末了还是认了,点头给地。
这里头也有原因。
“跟铁路改线有关系。”蔡波说。
叶家福不解:“两件事不相干啊,怎么会扯在一起?”
“如今什么事都可能扯在一起。”
象山半岛对岸的铁路线工地早已开工,现在路基都快连起来了。大家都知道当
初确定改线难上加难,赵荣昌面见老首长,坐在中巴车的发动机盖上汇报工作,那
件事很多人也都听说了。但是赵荣昌怎么有机会中途上车,跟首长接触?从哪里听
到的消息,得到谁的帮助?没有几个人知道,蔡波却很清楚。是谁告诉蔡波的?周
兴宜。当时蔡波按照赵荣昌授意,拖着周兴宜,不急着把地让出去,周兴宜几次打
电话,不满,甚至发火,蔡波不买那个账,针锋相对,周兴宜没有办法。有一天周
兴宜又给蔡波打电话,讲了铁路线的事情。告诉他赵荣昌能坐上中巴车见上首长,
还得感谢周老板。
“蔡副市长不信,可以去问他。”周兴宜说。
“问周大怎么给赵书记密报?”
“这个不必问。”周兴宜说,“你问他那块地怎么办吧。”
蔡波立刻请示。果然,赵荣昌为这块地点了头。
显然赵荣昌注意到周兴宜具有很大能量,因此才下了决心。
叶家福听蔡波说,不以为然:“怎么会呢?改段铁路线还跟黑老大扯上?”
“不扯他也不能让他毁了。”蔡波说。
蔡波认为,哪怕再难,赵荣昌也不会试图让周兴宜那种人相助。但是赵荣昌肯
定也会有所顾忌,如果周兴宜利用他的能量和关系作梗,帮倒忙,事情会加倍困难。
赵荣昌总说一句话,叫做权衡利弊。他心里总有一个天平在摆动,那就是权衡。
叶家福摇头,认为赵荣昌接受一个周兴宜,可以向上边领导交代,却让自己陷
进麻烦,实在很不值得。要是当初坚决顶住姓周的,不给他那块地,也许不至于今
天这样。蔡波则说赵荣昌心里权衡的事大,不只是自己麻烦不麻烦。还得加上铁路
线,加上象山开发区等等。这段时间里,他心里的头等大事就是这个。
叶家福说:“我担心豪门这块地出问题。”
蔡波说:“地不是主要问题。”
他告诉叶家福,豪门大酒店这块地牵扯很多旧账,情况比较复杂,他在操办运
作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程序做得很细。尽管没有走招标形式,并不存在违规,
因为地块原是有主的,只是这个原业主受到无数牵制,无法开发,才让这块地荒着,
引大家眼馋。蔡波在与周兴宜谈判时,提出让豪门以合作开发的形式进入,地块的
原开发商占有一定股份。起初周兴宜不能接受,嫌原业主会碍手碍脚。蔡波提出,
在这块地先期开发只能用这种办法,有问题的话,今后两家再去协商如何置换转让。
周兴宜最后接受了方案。因此从用地规定角度看,说得过去,没有大问题。
叶家福点头:“蔡副,这个很要紧。”
他告诉蔡波,省城的案子是从周兴宜办起来的,目前周兴宜跟本市主要牵扯就
是豪门大酒店这块地,这块地的复杂情况他知道,最担心赵荣昌让它绊倒。如果这
里没有大问题,那么可以放心,赵荣昌最终不会有事。
“他肯定不会拿周兴宜的钱,也不会拿东西。”叶家福说,“他要的不是这些。”
蔡波没有异议。赵荣昌办公室挂着他们家老领导赵普的一副楹联,那其实也就
是赵荣昌自己要的东西:有笔迹挂在后人的办公室里,有事迹留于史料。因此赵荣
昌这种人不会为一时小利所动,这个大家可以放心。但是办大事不能没有大人物支
持,眼下象山开发区是赵荣昌心里一件大事,他得借助各方面力量,例如张同海,
甚至周兴宜,需要借助,可能就要为之所累。大家顺顺利利都好,一旦哪个地方有
事,连带着就会有麻烦。张同海倒了,肯定要牵扯赵荣昌,他们的关系谁都知道。
叶家福认为问题不大。赵荣昌对张同海感情较深,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两人毕竟是上下级,张同海的事情,赵荣昌并不一定都清楚,张同海一定交代赵荣
昌办过一些事,例如周兴宜这种事,这些容易成为问题,被列人审查。但是以赵荣
昌的水平,事情不会办得太离谱,也不会从中为自己牟利,这就不会有大事。赵荣
昌本人对老领导当然也有所求,他们那种关系,绝对不需要以钱铺路,拿钱买官,
因此张同海犯案对赵荣昌会是沉重打击,但是并不意味着赵荣昌也会跟着栽倒。
不由蔡波骂了一句:“他妈的,谢你这句吉言。”
“蔡副市长怎么啦?”
蔡波告诉他,昨晚他彻夜未眠,非常担心。今天开了半天会议,什么都没听进
去,脑子里嗡嗡嗡一片。直到现在听了叶家福的看法,感觉终于好了一点。
叶家福顿时满眼狐疑。
“蔡副为谁担心?为他,还是自己?”
“为咱们。咱们谁是谁?”
叶家福说:“蔡副,我这里听到一些传闻。”
他告诉蔡波,外边有不少议论,说的是周兴宜在本市搞豪门大酒店,为了这块
地花了大本钱。以这块地的复杂状况和难度,以及周兴宜在省城的行事风格,他觉
得传闻不会没有可能。周兴宜这个大本钱可能花在哪里?赵荣昌不可能,会是谁呢?
不觉蔡波发笑:“你怀疑我?”
叶家福不笑:“我这么说吗?”
“刚谢过你,妈的你倒疑心上了。”
叶家福说:“这个时候不把蔡副市长当上级,只当朋友。我得说,要是蔡副拿
了周兴宜什么不该拿的,最好赶紧弥补,想办法处理清楚,不要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蔡波恼火道:“老叶你什么话!”
“是心里话。人都可能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人还总会有侥幸心理,这不奇怪。
我们都清楚,不碰上可能没事,一旦碰上就不可能捱过去,顶不住的。现在这种情
况,恐怕得特别留意一下自己。”
“你这是说我?”
叶家福感叹道:“不只蔡副你,还有我自己,咱们都别出事。出事了不好,无
论对自己,还是对赵荣昌。不是一般不好,是非常不好,不管出什么事。”
蔡波不说话了。叶家福起身告辞。
随后几天没有更确切的消息,市里满天飞舞,到处都是声音。有说赵荣昌事大
了,已经被关了起来,也有说没那么严重,只是给叫去配合办案,问些情况。满天
流言之中,大风忽起,一场台风从太平洋深处一路挺进,滚滚而来。
夏天的第一场强台风正面袭击本省。
台风到来前夕,省里下紧急通知,发明传电报,要求各地组织抗灾。台风登陆
前夜,市委副书记池长庚召集领导成员和相关部门人员连夜开紧急会议,分析台风
态势,分派抗灾任务。那时本市各地已经风雨大作,市区大雨持续不绝,眼见得来
势凶险。
池长庚说:“他妈的,真让赵书记惦记中了。”
说的是几天前,赵荣昌被留在省里时,曾特地交代池长庚及早防范这个台风。
却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会议开到一半,有一个电话打到池长庚的手机上。
池长庚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当时就愣了。
“赵?赵书记?”
他接了电话。
居然是赵荣昌,在消失数日之后,他随着台风一起归来。
“我在路上,大约一小时后赶到。”他交代池长庚,“你们在开紧急会吧?”
“是,台风,台风来了。”
“我知道。”赵荣昌说,“继续开会,我很快就到。”
“赵,赵书记没事?”
赵荣昌什么都没说。
池长庚收了电话,当场宣布:“赵书记回来了。”
那时举座皆惊,大家面面相觑。会场上鸦雀无声,只听到窗外哗哗哗一片雨声。
不到一个小时,赵荣昌走进了会议室。
紧急会议已经进入尾声,事实上,这种会上该说的话早都说完了,大家呆在会
议室里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待赵荣昌。几天里,赵荣昌卷进漩涡中心,突然消失,
又意外地冒将出来,他到底碰上些什么?这么跑回来又意味着什么?
赵荣昌没有显出任何异样,一如既往地很平静,城府高深。他衣冠齐整,头发
纹丝不乱,不像刚遭逢风险,冒着大雨连夜归来。他在会场主席台中间位子上坐下,
蔡波忽然伸出手,带头鼓掌,众人这才意识过来,赶紧跟随,顿时哗哗一片掌声。
类似会议上,这种掌声比较怪异。
赵荣昌点点头,讲了几句话,说这些天他留在省里有些事情,协助有关部门工
作。由于即将到来的台风强度大,影响范围广,可能造成严重灾害,形势非常严峻,
全省上下高度戒备。本市市长黄仁德出访在外,他担心抗灾领导力量不足,特向省
领导请求先回来指挥抗灾。省领导高度重视,批准他连夜赶回来。
这席话让大家听出了多重意思。首先确证赵荣昌真的有事,所谓“留在省里协
助有关部门工作”是一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那其实就是交代问题,配合查案。但是
目前这个事还没有足够大,还没让赵荣昌进入所谓“双规”,因此才有可能让他赶
回来对付台风。同时赵荣昌的事情显然没完,他只是“先回来”指挥抗灾,台风过
后,一定还得继续到那边去做交代,到时候也许事情查大了,一去不复返。
因此大家的掌可能鼓早了。
赵荣昌没有再多说话,会议即进入抗灾主题。赵荣昌到来之前,池长庚已经就
抗灾做了安排,台风年年都有,不是特别新鲜的事情,如何应对说来就是那么几条,
麻烦主要在于临时突发情况的指挥应急,不在会议上如何布置。因此赵荣昌到了之
后没多说话,只强调大家按池副书记的部署,赶紧按分工分头下去抗灾,会议就此
结束。
池长庚说:“赵书记回来了,我去道林区吧。”
赵荣昌说:“不必。你在这里。”
“怎么可以?”
“就这样。道林区我先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情况你给我打电话。”
赵荣昌归来之前,池长庚主持工作,按常规必须坐镇于指挥中心,掌握全市抗
灾。赵荣昌回来了,理当由书记亲自坐镇。其他市领导则分别前往各自挂钩的县、
区指挥抗灾。道林区位于市区东南沿江平原地带,地势较低,是台风抗灾抗洪重点
区域,道林区的挂钩领导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该领导有病,工作由叶家福主
持,因此道林区实无市级领导到场。池长庚自请前去,赵荣昌没同意,决定亲征。
会议结束时已近午夜,赵荣昌叫上叶家福,离开市委大楼,上车驶进大雨之中。
秘书在车里,赵荣昌没跟叶家福多说,只问了一句:“这几天都好吧?”
叶家福回答:“都好。”
两句话,内容异常丰富。
叶家福问:“咱们到道林区政府吧?”
“先看看江堤。”
秘书即打电话给区委书记丁秀明。她在区防汛抗旱指挥部里值班。一听说赵书
记和叶副一起到区里指挥抗灾,她愣了一下。
“谁?赵书记?”
“对。”
“他,他不是?”
秘书说:“他们现在赶往江堤。”
“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赵荣昌和叶家福到达江堤,丁秀明等一批区里官员已经在那里等候,
一个个穿着雨衣,伫立在黑洞洞的暗夜里。赵荣昌下车时,对面亮起射灯:电视台
记者已经赶到。灯光中大雨如注。
赵荣昌说:“走。”
一行人从下车地点往江堤下游行进。江畔风大,雨借风势,噼哩啪啦猛烈打在
人的身上脸上,有如子弹扫射。天很暗,看不清江里的水面,但是大雨声中。江水
奔腾咆哮,声响有如炮声齐鸣,分外骇人。在急泄流水冲击下,走在堤上,整条江
堤似乎在不停晃动,有如惊涛骇浪里的船舷。
丁秀明报告说:“目前这一段江堤没有发现险情。”
叶家福劝阻赵荣昌:“赵书记,还是去区政府吧。”
赵荣昌不应,只顾往前走。一行人跟在身后,踉踉跄跄,顶着风雨顺着堤岸走
向下游前方。前方有一座排灌站,远远地亮着灯,赵荣昌不吭不声,闷头往那里去。
叶家福看看无法让赵荣昌回头,只得交代丁秀明安排车辆掉头,先开到排灌站那边
等候。
“找两个年轻力气大的。”他悄悄布置,“到时候无论如何要把赵书记劝走,
不听就拖上车去。”
丁秀明在雨中声音发颤:“这,这行吗?”
“听我的,我来定。”叶家福说。
他们紧随赵荣昌,在晃动中的江堤上艰难行进,从零零星星一组组堤岸监控守
护队员身边走过,直到排灌站。排灌站抽水机轰隆轰隆发出巨响,与风雨和江流的
喧嚣奋力相争,几排从排灌站机房穿过江堤延向江边的大钢管正源源不断把堤内洪
水抽排到江流里。
守在排灌站等候的水利部门官员向赵荣昌报告说,由于雨势太猛,雨量过于集
中,沿江几个排灌站开足马力,还应付不了迅速增加的积水,目前道林区平原低地
一线已经出现水淹。大雨继续下去,水淹区域还会迅速扩展。
叶家福说:“赵书记,现在得顾堤里头。堤坝看来还能撑住。”
赵荣昌终于回了一句:“走吧。”
这时候发现问题了:排灌站一带地势较低,积水上涨迅速,大水从排灌大渠漫
出来,淹没了连接前方公路和排灌站的便道。奉命从上游处开到排灌站这边接人的
几辆车停到前方公路上,止步不前,面对茫茫水面,无法靠近。
叶家福拉住赵荣昌,让丁秀明赶紧派人下去查看道路水情。丁秀明身边两个年
轻干部应声而下,拿手电筒照明,各持一支长竹竿下去探路。好一会儿,年轻人跑
回来报告:淹没路面的洪水目前深及膝盖,但是还在上涨。
赵荣昌说:“抓紧时间。”
叶家福紧紧扯住他:“不行,危险。”
叶家福主张原路返回,顺堤坝走回刚才下车的地方,让车再从公路上倒回去接。
虽然延误时间,毕竟比较安全。
丁秀明在一旁帮腔:“叶副说得对。”
赵荣昌点点头:“对。你们走。”
他俯下身子,脱下鞋子,抬脚往水里去,身边人七手八脚,一起把他扯住。
“赵书记这样不行!”叶家福恳求,“你不能这样。”
赵荣昌眼睛一瞪,较起真来:“我怎么样?”
叶家福说:“这不是你。你不是这个样子。”
赵荣昌斥责:“晕了,昏话。”
他坚持要下水走过去,叶家福挡着不让过,他恼了,问:“现在你也不听我了?”
叶家福咬紧不放,“你这样不行!”
赵荣昌看着叶家福,好一会儿,缓下气来。
“走吧,没时间耽搁了,没事。”他拍拍叶家福的肩膀,“我要从这里走过去,
无论水多大。不要挡,陪我吧。”
叶家福长叹一声,服从了。
他让赵荣昌居中,前边开路的是刚才下水探路的几个年轻人,然后才是他和赵
荣昌及秘书,丁秀明几个人殿后,三人一组,互相照应。
他们下水前进。前方公路上,几辆车一起亮起大灯,为他们照亮道路,大雨之
中,车灯光散乱飘忽,只见得眼前黄乎乎一片,哪里有路,全是大水。一行人在水
中缓缓前进,脚步在水里越踩越深,水面从脚踝一点点向上,漫过小腿,淹及膝盖,
一会儿功夫。那水已经淹到了腰际。
丁秀明紧张,在后边喊了一声:“叶副书记,行,行吗?”
叶家福侧耳听,那一刻坏了:他身边的赵荣昌突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没入水中,
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叶家福回头一看呆了,即扔下手中的手电筒一个猛子扎进
水里。却什么都没抓住。
秘书在一旁失声大叫。涉水队列顿时混乱,一听说赵荣昌不见了,众人一起发
慌,前头的掉头往回,后边的往前拱,手电筒光柱在水面上乱晃,人声杂沓。
叶家福站直身大吼:“镇定!别慌!不要动。”
他看见前边水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个什么在晃,扑过去一抓,竟然抓个正着。
是赵荣昌。
那段路面下有一个窨井,安有井盖。洪水从井下涌出,把窨井盖顶开了,赵荣
昌不巧,一脚踩进窨井,整个人直滑下去。他很镇定,下水后憋住气,四周摸摸,
知道是怎么回事,再顺水往上窜,冒出水面时被叶家福一把抓住。
“赵书记没事吧?”叶家福大喊。
“快走。”赵荣昌吐一口水沫,“水还在涨。”
一行人顾不得再说,匆匆前进,几分钟后终于出水上岸,全数安全。
他们上了车,冒雨急赶区政府。
在车上,赵荣昌浑身淌水,从里到外全都湿透。叶家福找块毛巾让他擦头上的
水。他忽然冒出一句话:“这叫什么?灭顶之灾?”
说的是落入窨井,水深没顶。他心里说的只是大水吗?
叶家福说:“书记,你顶得住。”
赵荣昌笑了一笑。
赵荣昌在道林区防汛抗旱指挥部换下湿衣服,匆匆擦干头发,即听取汇报。其
时道林区南部数乡镇已经处处报警,全面受灾。这时是午夜后两点时分,赵荣昌吩
咐立刻检查道林区属下各乡镇第一把手此刻都在哪里,特别是南部受灾严重的数乡
镇的书记们,现在都在干些什么,他要跟每一个人通电话,听他们讲灾情和抗灾情
况。
通话中出了个岔子,在后坑镇。
后坑镇在道林区最南端,位于江流下游,地势最低。镇政府所在地后坑村是个
大村,一千多户人家,四千多人口,村周围鱼塘众多,许多农家以淡水养殖为生。
由于地势低水网密,后坑镇首当其冲,灾情惨重。从昨日中午开始,大水漫出鱼塘,
浸入村庄。镇干部竭尽全力,动员村民转移,村民们扶老携幼,拉家带口,一些村
民转移至村中亲友楼房处暂避,大部村民转移到村后边小山上。该镇镇长在小山上
用手机向赵荣昌报告说,由于水大风大,后坑村灾情严重,鱼塘损失不计其数,房
子也倒了一大片,有半个村子没在水里。
“死人没有?”赵荣昌追问。
“还不,不清楚。”
“给我搞清楚!”
放下电话后,赵荣昌即追问:“为什么是镇长在那里?江英呢?”
这一问问出了问题:后坑镇的书记江英不在现场,目前被水困在镇外。江英为
女性,目前是副区长兼镇委书记。前天下午,江英与镇长到区里开会,安排抗灾,
会后接到家里电话,孩子感冒,发高烧。镇长得知情况,让江英尽管回去看看孩子,
镇里的工作他去落实,没问题,要江英放心。江英说:“只好先这样。”
她回家去了,孩子生病,挂了一夜瓶,昨天上午烧退了,江英不敢耽搁,即往
镇上赶,这时早就满天大雨。后坑地处低地,别的地方还没成灾,那里已经一片大
水,江英没能走到位,被挡在离后坑村两公里之外的一座小山包上,山包下有一条
小河,平日里河水平顺,此刻满河汹涌,河水漫过河床,淹没道路,车辆无法通行。
从昨天下午直到凌晨这个时候,江英千方百计,一直没能越过那面大水,她困在小
山包上,呆在车里,拿手机遥控,心急如焚,听任后坑村成片房屋在洪水里倒塌。
“给我接她。”赵荣昌下令。
电话接通了,江英在电话里哭:“赵书记,这里水太大,我过不去。”
赵荣昌说:“你回家吧。”
“赵书记,赵书记,没有办法啊。”
“不要说。”
赵荣昌告诉她,刚才他和叶家福,还有区委书记丁秀明等人从江堤排灌站下来,
面前也是一片大水。后退可能比较安全,前进可能是灭顶之灾。大家只能往前走,
身为一方领导,这种时候,不能只知道保命,不可能有其他选择。
“你孩子病了,你应当尽母亲的责任,这个对。你还是道林区级别最高的镇书
记,你那个镇受灾最重,房子倒了一地。但是所有镇书记里,只有你不在现场。”
江英痛哭。
“哭什么。”赵荣昌厉声,“自己去想办法!”
十几分钟后,叶家福手机铃响。叶家福一看屏幕显示是蔡波,即走出房间,到
外头走廊才接了电话。
“老叶,你想个办法!这样不行。”蔡波急切道。
是江英把电话打到蔡波那里去了。蔡波在担任副市长之前长期在道林区任职,
江英是他一手重用起来的干部,两人走得很近。江英挨了赵荣昌训斥后,情急中打
电话找蔡波哭诉,蔡波在路上,赶往市境最南边的一个沿海县,他挂钩在那个县。
接江英电话后蔡波急不可耐,却不敢直接找赵荣昌,把电话打到了叶家福这里。
“江英拿车上的备用轮胎,说要套着游过去,这不是要人家女干部的命吗!”
叶家福告诉蔡波,赵荣昌自己刚才亲自涉水,途中落入淹在水下的一个窨井里。
如果不是被他刚巧从水里揪住,本市市委书记可能已经给大水冲得无影无踪了。
“这是干什么?自杀吗?没到那个程度啊,哪怕没救了也不能这样发狠啊!老
叶你得劝劝他。”蔡波叫。
蔡波是在暗指赵荣昌碰上的灾祸。赵荣昌消失数日,刚刚归来,不管遇到了什
么,还得面临什么,总之陷进案子,前景未卜,心情不好,情绪异常,这是肯定的。
赵荣昌不听劝告,涉水历险,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与平日里平稳持重的风格大不
相同。他训斥江英,逼迫下级,似乎非把属下官员逼成抗灾烈士不可,也与往常相
悖。这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身遇麻烦,情绪大发作吗?
叶家福说,赵荣昌眼下发狠也属正常,他正在火头上,别去烦他。不管赵荣昌
情绪怎么样,此刻确实是非常时期,台风大水,灾情骇人,这种时候没有官大官小,
无论男干部女干部,只要是基层官员,只有一个道理。
“蔡副你清楚的。”叶家福说。
天降大灾之际,基层负责官员听任辖下灾民受灾丧命,躲在一边自求保命,那
不是责任心问题,算得上犯罪了。有的基层官员平日里不怎么样,吃吃喝喝为所欲
为,到了天降灾祸,地动山摇的时候,硬着头皮还得顶上去,该死就得死,很少有
谁敢跑,因为这种时候不一样,天灾之际,不论有多大的生命财产损失。责任官员
有没有坚守在抗灾现场非常要紧,有的话可称负起职责,否则就属另一种性质,灾
害的所有损失都要算到他头上,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蔡副身为副市长,在基层当过
主官,这个道理他当然非常清楚。
“她又不是不上去,是进不去!,,他还要替江英抱不平。
叶家福建议蔡波冷静对待。他说自己刚挨过赵荣昌一训,赵荣昌不听劝阻徒步
涉水,他挡道不放,赵训他是不是也不听指挥了?他一时觉得很难接受。回头一想
不能这样。替赵荣昌考虑一下此刻的处境:碰上那种麻烦,背着无数猜忌和传言,
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还得赶回来指挥抗灾,把女干部往水里赶,把灾民往山上
拉,自己一脚踩进窨井,差点灭顶。赵荣昌心里好受吗?无论好不好受,总之他得
承受,而且必须承受住。不仅天灾,人事也一样,上级下级,亲友同学,钱财权势,
哪一样都得面对,都必须经得住,经不住就完了。
“在这个位子,干这种活,大家一样。”叶家福说。
蔡波一声不吭。
叶家福让蔡波别烦赵荣昌,否则效果不好,纯粹找骂,赵荣昌肯定责怪蔡波心
思不用在抗灾替江英求情。叶家福正在调武警的冲锋舟过去帮助江英解除困境,眼
下后坑周围一片大水,又是在夜间,方位很难确定,难度很大,估计要费点时间。
“拜托你了老叶,哎呀,”蔡波叹了口气,“我很着急,真的,你知道。”
半小时后武警冲锋舟赶到了后坑外围,在一个大水围困的小山包上发现了江英
的越野车。江英和驾驶员已经不见踪迹,手机无法打通。不仅她,整个后坑镇的电
话和手机全部失去联系,因为该镇全面停电,附近山上的通讯机站停止了运行。
赵荣昌听了汇报,一言不发。
冲锋舟奉命直接赶往后坑村,找到安置群众在村后山头避险的镇干部。冲锋舟
上备有步话机,是此刻唯一能够依靠的联络工具。
天边蒙蒙发亮,雨势略减,叶家福终于从步话机里得到了来自后坑村的消息。
“灾情严重,灾情严重,”镇长报告,“全村房子倒了大半。”
叶家福把步话机交给赵荣昌,赵荣昌追问镇长:“灾民情况怎么样?有死亡吗?”
镇长报告,及时转移到山上的灾民目前情况稳定,有两村民找不到,可能失踪。
赵荣昌了解村里被困灾民的情况,让镇村干部配合武警的指战员,赶紧进村解
救。结束通话前他问了句话:“江英呢?在哪里?”
镇长报告说江英在,晕倒于地,人事不省,现在情况好一些了。
“只差一点就没了命。”镇长说。
横下一条心,靠着两个轮胎,她和驾驶员居然强渡了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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