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年前我刚回到家里时忘乎所以地报了一个旅游团,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让自己的心情随着退休而高高地放飞一次。我把母亲托付给我的儿子儿媳,又嘱咐
女儿每天要上门去看一次,我给他们保证我的旅行不超过十天。但是当我随团刚刚
出去了三天,我的手机就快要被他们打爆了。儿子说:妈妈,你在哪里?你赶紧回
来吧!姥姥真让人受不了!她绝食,半夜唱歌,将大便纸放在小书台上……还将垃
圾袋从五楼的窗口上往下扔……女儿也打电话说:妈妈我真的一天假也请不了,实
在是太忙了,嫂子非要将姥姥送我家几天,可我这儿桢桢每天上幼儿园都那样费劲
我哪能照料好姥姥啊……
就这样,我损失了多半旅游费止步而返,我退休后的第一个计划夭折了。当然
第二个第三个等等的计划到目前也仍然没有实现。可我的六十大寿提醒我,我的确
是个来日不多的人了!
我得趁着我头脑还没有萎缩之前将母亲和我自己的几桩大事办好,那就是我们
的归宿问题,包括身前身后的。二十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墓地还不花什么钱,我在
荒凉的陵园给他们找了一处能够合并骨灰的地方,父亲的骨灰在那里孤单了二十年,
母亲至今也还没有要去的迹象,而我担心哪一天我突然走在了她的前面或者……
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已经开始陆续离世了,尽管六十岁去世被现代人称谓“英年
早逝”,可现实是不理会人们的矫情的,五十岁出头的时候我们在本市的老同学们
聚了一次会,大家调侃说死亡已开始袭击“五十岁”群落了,大家列举了一些已不
在人世了的名字,男人女人都有。老年人们壮举般喝了酒,忽而摩拳擦掌,忽而扼
腕叹息,后来又都唏嘘不止,纷纷悲叹人生苦短,要做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已风
烛残年了!
六支蜡烛着了一半就被我吹灭了,我将它们一支支从小玻璃碗里取出,玻璃碗
洗净之后残烛们以一种新姿态重新变硬,我将它们一一包好收了起来。我在这个过
程中像策划一个阴谋一样暗暗地下了一番决心,我要找个地方将母亲托付出去,而
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将自己也安放那里。其实我这样的心思已有好几年之久了,因
为总觉得这是个阴谋,因此又极力地回避着,直到两年前我被一辆车撞骨折了之后。
还好,撞我的车没有逃跑,开车的小伙子是个二十多岁的武警小战士,他和他
的战友们左一声大娘右一声大娘地叫着我,背着我在医院的楼上楼下跑了个遍,后
来骨折的腿打了石膏,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被他们送回了家。腿打了石膏后就不像
是自己的腿了,由于疼痛和沉重,我的身体多了一个大累赘,在他们抬着我上我家
楼梯时我发愁地哭了起来。几个年轻人不知所措地向我保证说:大娘,您放心,我
们是军人,我们会对您负责到底的。他们还说:大娘,您这把年纪的人在马路上行
走一定要慢!一定要靠边!一定要多看多注意才行啊!我像个小孩子似的频频点着
头,我的生活中有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叮嘱过我了。令年轻人没有想到的是打开我家
门之后的情景,一个满头白发更加苍老的老年人正惊惶失措地堵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在汗泪交加的脸上抹了一把对他们说道:这是我、母亲……
后来几个年轻人和我商量私了这桩车祸,他们都是从很穷的山区好不容易当兵
出来的,搞不好前途就毁了。他们的诉说让我同情,我就答应了他们私了。私了的
结果是他们几个凑一份钱替我雇个保姆。我挣扎着欠起身,看着无能为力的腿只好
点了点头。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年轻人先后给我雇了两个保姆,但一老一小两个保姆都
是因为先看见了沙发上打着石膏的我,勉强答应留下来,但又发现里面床铺上躺着
一个更加苍老的人之后,就再也不来了。后来我的儿女们轮流上门来照顾我们,他
们一边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边抱怨着我为何要把撞伤我的人放跑了,好像我
目前的这种困境如果不是被车撞出来的就永远不会来到似的。儿女们轮流来我家的
这段时间给我增添了很多的烦心事,那大多都是他们自己的不顺心,经济拮据啦,
工作压力大啦,孩子学习不理想了,时间不够用了等等。还有他们随时响起的电话
铃声让我阵阵心跳。有一天我就发了火不让他们再来了。我拄着拐棍在屋子里和母
亲挣扎了半年,竟然就好了。人一好,一些想法就又死灰复燃了,要过“自己日子”
的想头就又强烈了,事情变得更加紧迫、更加当务之急了。
过完六十大寿后,我决定去考察几家养老公寓,我听说其中一家是政府补贴专
为够级别的老干部而建的,另一家是社区和某企业联办的,还有一家是私营的。据
说这三家养老机构在我们目前这个城市里算是很上乘的几处养老的地方。我算了算,
我和母亲的退休金加起来够我们两人在养老公寓享受中上等水平的生活了。
我第一站要去的是地处城郊交界的一栋名称叫“阳光养老乐园”的大楼。我曾
经路过时看见过那座豪华的、宛如四星级酒店的高楼大厦。那大楼还是满能引起人
的遐想和憧憬的,还有它的名称,都让人觉得一个人的晚年如果能在这里度过一定
会非常幸福。
我乘着公交车走了七八站就到了目的地。公交车在我身边扬起一团气体就开走
了,我抹了一把被风吹乱的花发朝那座离路边不远的、绚丽的大楼走去。我有些慌
乱地被玻璃旋转门旋了进去,大厅的地磁砖像镜子那样晃我的眼睛,自从那次骨折
过来以后,我变得有些战战兢兢的了。每每路过有大镜子或大玻璃门的时候我会下
意识地窥窥自己的身形,真是沮丧!我是怎么变成了一个老者的呢?我小心翼翼地
朝前走着,大厅里静悄悄的,我忽然觉得走错了地方,无论大酒店还是老年公寓都
不应该如此寂静啊?我正东张西望着,总算有一个中年男子朝我走了过来。你好!
你是要入住我们的公寓吗?是,哦不,我是先来看看的。我站住回答他。他也停住
了,站在我对面说:好啊,欢迎欢迎!我是这儿的经理,你是打算看哪一部分呢?
我们的环境设施相当完善,有娱乐室,餐厅,健身房;单人间,双人间,还有三人
间;有普通护理,还有高级护理,特殊护理等等……我点点头说:那我都看看吧。
他看着我如履薄冰的步态说:没关系的,我们这地板是防滑的,那么多老年人每天
都从这里进进出出的,如果这地真像是冰那样滑怎么得了?他责备起我的无知,可
我的心理紧张并没有消除。
电梯将我和这位引路人带上了七楼,还好,幽长的走廊铺着四星级酒店那样软
绵绵的地毯,以至对面走来的一位老人由于脚步无声和光线的暗淡使他像个影子似
的飘了过去。我回头去望他,他也正回头望我。他的年纪似乎比我长不了多少,可
他的眼神怎么像我母亲那样苍老呢?我赶紧转过头跟着经理朝前走去。
七楼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很大的娱乐室,有一台大电视机,有三三两两的牌局,
有胡琴拉得不错的老人,有聊天的,有看电视的,也有独自坐着发呆的。看见经理
领着一个人站在门口,老人们停了下来,都纷纷朝门口张望着。今天大家都好吧?
经理对他们打着招呼。老人们咧开残缺的牙齿点着头,哼哼哈哈起来。一股强烈的
“暮气”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蓝色大褂、体形臃肿的女人从我和经理的中间挤了进去。经理躲闪了
一下微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个肥硕的背影对我说:她是我们公寓收养的义工,从小在
孤儿院长大,头脑有点……我极为理解地点点头,退到了走廊里。我想看看特殊护
理的房间……我对经理说。他不解地看了看我说道:特殊照顾是指那些完全丧失行
动的人比如瘫痪呀什么的……八楼有餐厅,先到我们的餐厅去看看吧?
我跟着经理将餐厅、健身房等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然后在我的再一次要求下
他带着我来到了十一楼。他让一个服务员打开了一间“特服”房间。房间的光线很
不错,但一缕异样的气味儿扑了过来。靠近窗子的大床上躺着一位近似骷髅般的人。
我惊慌地看了一眼经理,他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只站在门口对我介绍着说:我们
这种特殊护理的房间都是面朝阳的,房间与三人间两人间的面积一样大,卫生间洗
浴室都是独立的……床上那个“骷髅”开始动了,她的枯树杈般的手臂朝门口这边
伸着,继而整个身体都开始挣扎,特别是她那如同一团乱枯根般的脑袋……那张着
的、黑洞般的嘴巴像是一个溺水多时的人正在呼救……经理感觉到我的不适,有几
分不情愿地说起了这位入住者。没办法!她总是这样,她一看见来人就是这样,她
其实什么都不缺……她的儿孙们都是些很有钱的人,他们轮流来看她……她今年九
十四岁了……你再来看看其他的房间。经理说着朝走廊退去,我的脚步比表情更加
慌乱,我忍不住又扭脸朝床上看去,可女服务员已经在锁门了。
我往回返的时候坐在靠门的一个座位上,是一位年轻人看见我后主动让出来的,
他一定看出来我不仅仅是一位老年人,而且还是一位身体极度不佳的人。我带着满
脸病容向他道了谢。一路上,“阳光乐园”大厅里那亮得让人担心的地板,枯木老
者呼救般的模样,呆板麻木的服务员,缺乏亲近感的男经理,走过去回头看我的像
是游魂般的老头儿……总之,这栋过于豪华的“老年公寓”肯定不适合母亲,也不
适合于我。
我疲惫地进了家门,端起凉水杯大口喝起来,我从茶几上方的小墙镜子里看见
站在我身后的母亲。她咄咄的神情里有着一种质问,我眼睛朝下向侧面睃了一眼问
道:你、饿了吗?她一动不动还那样站着,我断定她这会儿是清醒的,我想溜到厨
房去,但她突然骂道:没有良心的!我一哆嗦,杯里的水晃出了一些。我默默地嘀
咕着:天啊,她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两个面对无言,小桌子上的饭菜毫无滋味,我们似乎很久
都没有这样正经地坐在饭桌前了。我垂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因为在锅里炖得久,
三个菜盘里的菜昏暗陈旧,我俩形同嚼蜡。母亲皱着眉头在几只菜盘子里划来划去,
而我的几个牙齿由于不同程度的松动每嚼一口也不由得紧皱眉头,母亲突然叹了一
口气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怎么一个熟人也没有了?此刻的母亲异常清醒,她混浊的
眼睛朝我的背后望了望,似乎我背后藏着几个她的熟人。我赶紧埋头吃饭,已开始
弯曲的脊背阵阵发冷。经母亲这一提示,我忽然意识到我也没有多少“熟人”了,
就是那种很贴己、能够说心里话和帮上忙的人。
我最要好的几位朋友由于近年来的自顾不暇而都不大来往了。一个年近七旬曾
在政治上栽过跟头从此一蹶不振的人,一个在进入老年后被一个小他二十岁的老婆
整得筋疲力尽的人,还有两个保持了三十多年友谊的好姐妹,一个前两年中了风的
蔡梅,偶尔我去看看她。另一个张雪琴被儿子接去南方继续给他们发挥余热去了!
起初张雪琴倒是常给我打电话来,唠起家常话好像不花长途话费似的。她说钱对她
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吃的穿的什么都有,问题是吃穿对她来说也没多大用了,医
生劝告她说食物上有好多种都得戒掉。她对我抱怨着说那还用得着医生说吗,我们
这个年龄的人就是每天摆上一桌子山珍海味还不是干看着,能吃进去多少呢!还有
穿的,一个整天在屋里当老妈子的人有那个要穿戴的心思吗?连自己的退休工资都
花不出去!所以打长途电话是个花钱的途径,能有这么个途径也该知足了啊……哈
哈!
可是母亲竟然这时想起她的友人了!她八十岁那年最后的两个好友先后离世,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朋友了!
母亲说完那句清醒的话后不久就又变得昏噩不醒了!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把
她弄回到她的房子后就又坐回到餐桌的旁边,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桌子上的饭菜
更加消沉,我苦笑了一下,想:我急不可待想要过一过自己的那种生活究竟是个什
么样子呢?难道是将母亲打发到另一个地方剩下我自己在这昏暗的颜色里枯坐到也
被人送往那么个地方的一个过程吗?这个过程要不了多久就会实现,还用得着我来
着急吗?
我开始收拾桌子,似乎打消了好些个念头变得平静了一些。我干完这些活儿就
去翻台历,这一两年我忘性大的厉害,芝麻大的事我都得记在台历上。我这一翻不
要紧就吃了一惊,我竟然忘记了今天和老刘的一个约定。老刘是蔡梅的丈夫,自从
她中风老刘就成了她和我的联系的媒介。不管她有什么事老刘都会来找我,尽管这
样的次数不多但也成了约定俗成的事。蔡梅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都
在好几年前就移民到了加拿大,中途也将他们接去过,可他俩实在不习惯就回来了,
通常节假日他们会打电话回来,但过春节也未必回来一趟。
蔡梅中风后什么事都想让我替她拿主意,她属于心里明白但表达不清楚的那种,
台历上是三天前用铅笔写着的今天的日期,下面一行是“两点钟见老刘”五个字。
但是见老刘到底是什么事呢?窗外完全黑了下来,晚秋的冷风刷刷地扫着玻璃窗,
我披了件外套坐在电话机旁给老刘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人接听了并响起呜
呜哇哇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接着我说:蔡梅,是我,老刘呢?又一阵呜呜哇哇的
声音,我叹了口气说:蔡梅,你没事吧?我和老刘约好今天去你家,可是我去办别
的事了,你没什么吧?那就好,你保重,改天我去看你。我刚刚挂掉电话几分钟,
对方的电话就又打来了,这回是老刘的声音。他说你好。老刘退休前是一位厅局级
干部,是场面上历练过来的人,他高大沉稳,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基本全白的头发
反而显得干净洒脱。我说:……对不起、今天我……他说没关系的,改到明天也可
以的……我从他的尾音也听出了他的一丝窘意,这在以前是没有的。我和张雪琴一
起在蔡梅家聚会也是常事,当然都挑老刘不在场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他在,他矜
持地和我们打招呼,有分寸地找个借口离开。总之我和张雪琴对他印象不坏,但是
眼下的这种情况却把我和他变成了关系密切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想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约好今天去他家的呢?好像是没有说,其实
每一次去见蔡梅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是老刘替她煲了甲鱼乌鸡汤啦,或是
做了他拿手的水晶饺啦,或是他们儿子从加拿大寄来什么稀罕东西叫我过去一同分
享啦等等。老刘要与我商量的关于蔡梅的事也不过是她是否再做一个针灸“理疗”
呢,或是再加一剂量的汤药呢之类不商量也完全可以的事情。
我推开母亲的门看见她靠在床头完全像一块朽木雕成的人,眼部凹陷,嘴巴大
张着一动也不动。我屏住呼吸,静静看她的胸部,直到看出她身体的起伏感我才松
了口气悄悄退了出来。
第二天我挑了几张我六十大寿和母亲一起拍的“写真集”来到蔡梅家。我一张
一张给蔡梅翻看着,她呜里哇啦的,已变了形的面部显出了某种兴奋,她的两臂也
难以抬起,我还是看出她动弹的手指在打着手势。老刘提着菜篮开门进来,虽说一
身倦怠,但看见我还是发自内心地笑着打了招呼。蔡梅嚷起来,她是在叫他过来看
我的照片。老刘夸了我们的照片就忙着往厨房走,我叫住了他,我说我不能留下来
吃午饭,我母亲那里离不开人的。一种失望的情绪立刻在三人中间产生。我出门时
老刘依旧将我送到门外,我替蔡梅送送你!他每次都这么说,而且在分手时很得体
地握握我的手。
又过了段时间,我又焦虑起来,我那种想要过过自己生活的念头又强烈起来。
这次缘于我的一次重感冒,我六十岁以前感冒从来都没有如此严重过,浑身滚烫,
皮肉疼痛得难以支撑。母亲将粪便糊得到处都是,我有气无力地躺着,玻璃窗上的
颜色越来越黑……我醒过来后才发现我躺在医院里,女儿和儿子在门口压低了声说
话,他们在商量着打算要做出怎样的牺牲。我感觉到他们是那样的发愁,为了请几
天假他们得颇费心机,而且经济上还要受到重大损失……我挣扎着往起爬,吊瓶的
架子晃动起来,他们听见我的动静就都跑了过来。女儿看上去那样憔悴,儿子显得
那样沧桑,他们才三十几岁,还远远没有到那种急切地想过一过自己生活的境地…
…他们扶着我坐起来,我微弱地斥责他们,他们抱怨着我的逞强,大家在一种艰辛
的气氛中度过了我的“病期”。
初冬的一天上午,我仍旧乘着公交车往“阳光乐园”大楼相反方向的一处叫做
“田园安详”的私营养老公寓走去。因为是郊外,这里的确是田园风光,只不过现
在已经冬天了,田园经历了秋天的辉煌之后就呈现出萧瑟之气了。看门人员将我放
了进去,我在宽敞的大院子里东张西望,四下几排平房的玻璃窗上有寥寥的老年人
也向我张望,我扬起一只手机械地摇了摇,没有人回应我,一些行将就木的眼睛疑
惑地望着我,一下子加重了我的老化。一位企业领导模样的中年妇女迎了过来,空
气立刻有了一点温度。她握了握我的手,说:欢迎欢迎!
她将我带进了她的办公室,墙上桌子上有很多类似先进单位的奖状,她跟我介
绍着他们的情况,我频频点头,心里的排斥却越来越强烈。后来她要带我参观宿舍
食堂娱乐室什么的,我的头却眩晕起来,我真害怕我再次生病。女负责人扶住我喊
一个服务员倒杯热水过来,我捧着一杯热水看见两个食堂人员在食堂的门口清洗东
西,周围有垂死挣扎的苍蝇飞着。大院子里的几条铁丝上晾着医院那种淡蓝色的床
单……负责人对我说:天冷了,再过两年我们这里就盖成楼房了。你要是夏天来就
能看到我们这里有多好了!下一步的环境改善已列入工作计划了,社会各界都很支
持我们的……
这天夜里我做了整夜的梦,我在大片大片的墓碑丛里找着什么,这个情景持续
了很久,差不多半场梦就这一个场景。像是一个无声的老电影,没有台词,没有色
彩,只有单调的场景展示着,而且有雾。雾像真的,一阵大一阵小,我的梦境就一
会儿清楚一会模糊,我本人也一会儿像是看电影,一会儿又身临其境。后来我感觉
走累了,就坐了下来,周边依然是墓碑丛林的环境,这该是一个噩梦了,可我却没
有恐惧感,只觉得累,只觉得这样坐下去蛮舒服的。这时候老刘出现了,老刘问我
:徐?怎么是你?我的心里愉悦了一下,对他说:找我父亲呢,就是找不到。老刘
说:你父亲不是都去世二十年了嘛!我说是啊,就是我母亲让我替她找嘛!老刘说
:快走吧,马上要来大风了。他像客气的握手那样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在黑黑
的半夜里我寻思着这梦真有意思,只有蔡梅在没生病之前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来接
着做梦,竟然还是这个场景,我还在那样的地方转悠着,只是老刘再没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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