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妈的关系一直很紧张,是因为庄姨。
多年来,姆妈无数次找爸爸吵架,不是暴风骤雨地大吵,就是淅淅沥沥地小吵,
总是说你以前跟姓庄的怎么怎么了,并不回避我——我就明白,庄姨是姆妈最嫉恨
的女人。
客观地说,庄姨是窑山第一号美人,高挑的个子,细皮嫩肉的,白白净净的,
腰身细细的,瓜子脸。大眼睛。小嘴巴。穿着也不同一般,很讲究,花裙子换了一
条又一条,像春天穿在她身上,脚下的皮鞋乌亮乌亮。
对于这号美人,可以想见,追求者众。
当年,爸爸就是追求者之一,而且捷足先登,与庄姨携手成亲已是指日可待,
羡慕者众多,嫉妒者也不少。令人遗憾的是,我爸爸于关键之时突然退缩了,痛苦
地放弃了这桩难能可贵的婚事,放弃的原因是庄姨有海外关系。庄姨以前没有对他
说过,害怕说出来吓坏他,却又舍不得离开他,真是矛盾重重。在谈婚论嫁时,心
地善良的她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庄姨开始是想瞒住我爸爸的,结了婚,不是生米
煮成熟饭了吗?后来,她觉得不说终究还是不妥,当然,她也明白,说出来将会是
什么后果。海外关系这个词,太敏感了,也太让人感到害怕了。在当时,是与特务
挂在一起的,你说谁不害怕呢?我爸爸的出身也不好,地主出身,加之生性胆小,
害怕今后会有大麻烦,所以,痛苦地考虑再三,在即将扯结婚证的最后一刻,挥泪
与庄姨分了手。
我姆妈是属于后来者。
与庄姨相比,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或打扮,以及知识水平和工种,我姆妈起
码相差了二万五千里。姆妈十分矮小,不足一米五,前额突出,额头上还有一块闪
亮的疤子,像一弯月亮印在上面。眼珠子眯眯的,嘴巴很大。庄姨大学毕业,是个
会计。我姆妈是个初小生,在煤站开票。毋庸讳言,在家庭背景上,我爸爸明显地
沾了我姆妈的光。姆妈出身老工人家庭,世代是硬邦邦的走窑人。爸爸最终舍弃庄
姨找到她,也是迫于形势,大概是想找个保护伞吧。爸爸长得很英俊,头发略鬈,
高鼻子,大眼睛,又是大学生,在办公室搞设计,姆妈也相差了二万五千里。爸爸
与庄姨则十分般配,如果他俩成亲,我敢说,是窑山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姆妈除了
成分不错,无论在哪方面,她又沾了我爸爸的光。
应该说,两人是扯平了。
我姆妈却认为还没有扯平,所以,跟我爸爸结婚多年,还在不停地纠缠,似乎
要清算我爸爸与庄姨恋爱的历史细节。比如,你们以前经常在哪里约会?是在山上
还是马路上?你跟姓庄的斗过几回榫子?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主动的?你跟姓庄的打
过胎没有?是到医院流的产,还是吃民间的土方子?诸如此类,所提出的问题,琐
碎而粗俗。这让爸爸感到十分烦躁,对于我姆妈的质问,他一律不予回答,终日阴
沉着脸,似乎对这桩婚姻后悔莫及。姆妈却像个追根究底的历史学家,老是抓着这
些问题纠缠不放,似乎要让历史的真相还原,或者说,要让根本不存在的细节,存
在于她男人的情史之中。爸爸不回答没有关系,她竟然穷追不舍,吃饭时忽然就盘
问起来,睡觉时也忽然就盘问起来。反正三天两头就忽然要盘问的,这似乎成了她
的职业或嗜好。爸爸不理睬她,她却越加要盘问,如果爸爸实在忍无可忍地动了手,
她就哭喊着大声盘问,好像要让全世界人民都晓得。
我不晓得在我出生之前,或是尚未记事之前,姆妈是不是这样纠缠盘问的,反
正自从我记事之后,一直到我十一岁了,她仍然在不依不饶地盘问。
由此可见,我姆妈是全窑山最大的醋坛子。
每次吵架,我从爸爸的跟里看得出来,他是想离婚的,离开这个讨厌而粗俗的
历史学家。每当此时,他又默默地看着可怜的我,目光中那种坚决的成分,又变得
犹豫起来。我也理解爸爸为什么只生我一个了,是他并不爱我姆妈。不像张小明屋
里有四兄妹,牛大个子屋里就更多了,共五兄妹——而我们爸妈的年纪都差不多。
庄姨与我爸爸分手之后,一直没有成家,孤单地过着日子,她也没有亲人在窑
山。或许是我爸爸甩掉了她,让她对感情绝望了吧,也或许,窑山没有像我爸爸那
样优秀的男人了吧,虽然身边不乏追求者,她却再也没有松过口了。
庄姨住在单身宿舍,离食堂和开水房不远。爸爸如果说要去打开水,姆妈就马
上对我说,毛伢子你去。如果我不在,她就自己去。或者,她就说,屋里烧了开水
的,还要打什么鬼开水?切断了我爸爸与庄姨交往的可能性。由此可见,姆妈的警
惕性一直是很高的,这么多年来,没有丝毫的松懈。我甚至发现,姆妈曾经悄悄地
跟踪过爸爸,看他是否与庄姨藕断丝连。有几次,爸爸下班时,她却像特务一样,
远远地躲在食堂的墙角边,偷偷地观察我爸爸的走向。其实,爸爸没有跟庄姨有什
么交往了,他也没有面子跟人家来往了。关于姆妈跟踪他的秘密,我也不敢告诉他,
担心他一怒之下与姆妈离婚,那我不是没有爸爸了吗?
当然,直言不讳地说,我是非常喜欢庄姨的。
庄姨那个人真好,每次看见我,都是笑眯眯地喊,毛伢子哎。我也甜甜地叫一
声庄姨。她总是伸出温柔的手,抚摸我的脑壳,拍拍我的小脸,好像是在抚摸着我
的爸爸。然后,叹着气,低下头,忧郁地走开了,像有一肚子心事。她身上的气味
很好闻,好像是香皂的气味,却又不太像。有时,她还塞给我几粒糖粒子。姆妈如
果见我吃糖粒子,就皱眉毛,一定要问是谁给的,我不敢说是庄姨给的,只说是某
个叔叔给的,我怕她发脾气,也怕给爸爸为难。
如果有可能的话,让我在庄姨与姆妈之间重新挑选,我肯定希望庄姨做我的娘
老子。
姆妈每次找爸爸吵闹,爸爸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一句,哎呀,我看你哪天会
神经嘞。姆妈说,是呀,你巴不得我神经嘞,我神经了,你和那个臭婊子就方便了
嘞。她不无痛苦地说。
看着爸妈吵闹,我内心是站在爸爸一边的,我觉得姆妈实在是无聊,粗俗,蛮
横无理,陈年烂芝麻了,她却终日挂在嘴巴上,讨厌死了。你说,她哪里能够跟庄
姨相比呢?我曾经多次冲动过,想当着爸妈的面说,如果爸爸当年讨列庄姨就好了,
我们屋里就安宁了。
我却不敢说,担心姆妈哪天真的会发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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