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想,姆妈要到哪天才不会寻着爸爸吵闹了呢?得出的结论是,可能要到有个
人去阎王老子那里报到了,屋里就会安宁了。没有吵闹的对象了,就吵不起来了。
后来,庄姨和许多人被抓起来了。关于庄姨他们抓进牛棚,这个惊人的消息还
是爸爸回家说的。那天,他的情绪很不好,一回来就闷闷地抽烟。吃饭时,他没有
说庄姨也抓起来了,只是低沉地说,今天窑山抓了许多人,吓死人了,都关在木工
房。
姆妈却很敏感,放下筷子,直言不讳地说,那个姓庄的也应该抓,她有海外关
系。
爸爸皱皱眉,如实地说,她也被抓了。
姆妈幸灾乐祸,顿时变得高兴起来,似乎终于甩掉了多年压在心头的包袱,姓
庄的抓起来了,我爸爸就没有机会跟她藕断丝连了,造反派将他们的来往一刀两断
了,姆妈也不必跟踪和担心了。所以,她的脸色开朗了,破天荒地给爸爸夹菜,一
边吃,一边说,哼,像她这样的人,早就应该抓起来了。
爸爸忧郁地说,我……我哪天也会抓起来的。
姆妈盯着他,瞪大眼珠子说,你?不可能吧?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信心显然不
足了。
爸爸似乎有先见之明,早已把换洗的衣服准备好了,放在尼龙丝网袋里。他大
概明白,即使讨了老工人的女儿,也起不到任何保护作用,关牛棚是迟早的事。现
在,姆妈虽然不寻他吵闹了,放弃了历史学家的职业习惯,爸爸似乎也没有高兴多
少,脸色仍然忧郁,沉默寡言。而姆妈呢,竟然经常哼歌,嘿啦啦啦,嘿啦啦啦,
天上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我晓得,她是感谢造反派,轻而易举地就帮她解除了心头之患。
庄姨被抓之后,我还是见过她的。除了批斗和游行,我不敢看她,害怕看到她
那副可怜的样子。而在劳动时,我就远远地看过她的。她挑着沉重的担子,或是砖
瓦,或是河沙,或是石灰,在一步步艰难地走着。她完全没有乖态的模样了,似乎
一夜之间,那些乖态就彻底地消失了。穿着破烂的衣服,头上戴着灰蓝色的帽子,
遮盖丑陋的半边头发——头发被人剪掉了半边,像捡煤渣的乡村女人。她脸上明显
有抽打的痕迹。我心里很难过,又想给她一点安慰,就冒着胆子,趁着看管人员暂
时不在,轻轻地叫一声庄姨。她怔怔地看着我,浑浊的泪水一耸,就默默地流出来
了。
我不晓得庄姨他们会被关多久,像这般批斗游行和严酷的抽打,加上沉重的劳
动,即使是男人,也会被折磨得半死的。所以,我害怕听到庄姨倒下的消息。
那一向,爸爸十分沉默,与姆妈的高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姆妈上班出门时也
是嘿啦啦啦,下班回家时也是嘿啦啦啦,到了晚上睡觉时也是嘿啦啦啦,我都烦死
了,多次向她提意见,哎呀,你能不能够换个歌唱呢?她哪里会听我的意见,仍然
是嘿啦啦啦的。爸爸却充耳不闻,吃罢晚饭,就躺在床铺上,望着昏黄的灯光,像
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像庄姨这样弱小的女人,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在造反派
的眼皮底下伺机逃跑了。我想,这肯定是第一个逃跑者给了她勇气和希望。第一个
逃跑者姓刘,是个叔叔,到现在也没有被抓回来。这肯定是她无法忍受那种屈辱了,
最终做出了惊人的选择。
那天,爸爸回家就说,庄小梅逃跑了。话音里,既有某种担心,又有某种庆幸。
我钦佩地说,庄姨好有勇气嘞。
姆妈本来还在嘿啦啦啦的,一听,怔住了,说,逃跑了?逃到哪里去了?她有
那么大的狗胆?她似乎又警惕起来了,同时,也感到惶恐不安。她死死地盯着爸爸,
好像是他帮助她逃跑似的,担心他们又可能会藕断丝连。
爸爸淡淡地说,哼,鬼晓得她逃到哪里去了。
姆妈急忙问,难道造反派没去抓她吗?
爸爸没有吱声。
后来,据我所知,造反派去抓捕庄姨了,还在矿区设了几个关卡,却一无所获。
黑夜茫茫的,到哪里去抓呢?连个鬼影子都抓不到。我虽然很高兴,还是替庄姨担
忧,她逃到哪里去呢?她过得怎么样?她肚子饿吗?我天天都在为她保佑,希望她
逃得远远的,逃到无人认识的地方去,更希望她能够得到好心人的照顾。
尽管庄姨逃走了,姆妈还是不放心,整天疑神疑鬼地看着爸爸,似乎怀疑爸爸
把她藏起来了,所以,那种历史学家的嗜好重新发作了,开始了无休止的盘问和吵
闹。
爸爸依然保持沉默。只是每当夜晚有大游行,或是庆祝最高最新指示从北京传
来时,爸爸竟然表现得很积极,总是提早就去了,很晚才回来,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半个月后的一天,爸爸下班回家,忽然说,我今晚要进牛棚了,造反派勒令我
八点钟赶去。他似乎说得很轻松,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姆
妈和我却惊讶不已,姆妈说,他们凭什么要抓你?爸爸说,地主出身嘛。姆妈试探
地说,那你也逃跑吧?爸爸摇摇脑壳,说,蠢,逃到哪里去?逃到屁眼里去吗?姆
妈又连忙说,哦,你不必逃跑,我家是世世代代的走窑人,怕什么卵?
我猜想,也许是姆妈担心爸爸逃跑之后,如果偶然碰上庄姨,不是鸳鸯一对逍
遥自在了吗?
三个人默默地吃罢饭,心情沉重,爸爸提着放了衣服的尼龙丝网袋子,准备走
了。这时,姆妈忽然流下了泪水,说,你不要怕嘞,也不要跟他们斗,有什么就说
什么。
爸爸点点头,却仍然不走,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好像还有重大的事情需要
交代。他神色严峻,一下子盯着姆妈,一下子又盯着我,眼色十分奇怪,又目光如
炬,好像要穿透我们的心脏,不像是依依不舍。爸爸看了看闹钟,时间不早了,这
时,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皱皱眉头,走出去看看屋外面的动静,然后,又返回紧紧
地关上门,轻轻地说,如香。
这一声喊,姆妈和我都感到十分惊奇,爸爸多年也没有叫过姆妈的名字了,似
乎如香这个名字早已从他头脑中消失了。
姆妈也预感到什么了,张着惊慌的眼睛,说,你你你还有什么事?
爸爸久久地盯着她,目光中,突然又含有一种威严,一种不可抗拒,甚至是一
种蛮横无理。姆妈害怕了,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有什么事?
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这时,爸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说了。我告诉你
们,庄小梅并没有逃远,就躲藏在老炸药库。我是看她太可怜了,窑山又没有亲人,
我就每天悄悄地给她送饭,一天送一次。为了避人耳目,我是在二工区食堂给她买
去的。这些天来,我也没有告诉你们,是怕你们受牵连。只是从明天起,就要拜托
你们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临出门,又说,她有胃病,饭菜不能太差了。
当时,我和姆妈惊呆了,久久没有说话。
当时,我差一点就要惊呼起来,我真是佩服我爸爸,竟然瞒过了众人的眼睛,
在偷偷地照顾庄姨,他像一个行动诡秘的高人,在暗中保护一个可怜的女人。
高音喇叭在哇畦地大喊了,勒令被关的人赶紧去木工房。爸爸没有征求姆妈的
意见,也没有时间等着她表态了,他似乎非常武断地认为她是不会拒绝的,她应该
明白告密会意味着什么,也应该明白这个任务的保密性和艰巨性。爸爸转过身,门
重重地一咣,就大步地走远了。
昏黄的灯光晃了晃。
爸爸一走,却把一个巨大的难题丢给了姆妈。
姆妈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呆呆的,像中了魔,脸上的肌肉一扯一扯,流露出极
其复杂的神色,就可见她内心剧烈的矛盾冲突。是的,一个被她骂了多年的女人,
一个被她妒恨了多年的女人,现在,竟然要自己冒险偷偷地照顾她了,这岂不是荒
唐吗?谁又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事实呢?
我慌了,担心姆妈不会接下这个任务,不能保守这个机密,就抓住她的双手猛
摇,喊道娘老子,娘老子。猛烈地摇了一阵子,姆妈才像醒了过来,长长地叹着气,
张开嘴巴,想开口大骂,终于还是没有骂出来,晶亮的泪水一飙一飙的,刷刷地流
下来。
我们都没有说话。
紧张和恐惧于突然间降临了。黄惨惨的灯光,似乎与黑沉沉的夜色在搏斗着,
厮杀着,发出一阵阵嚓嚓的摩擦声,惊心动魄。那天晚上十分闷热,蚊子也很猖狂,
像轰炸机似的满屋子轰鸣。如果在平时,我早就与伙伴们玩耍去了,哪里还会呆在
屋里呢?那晚上,我哪里也不敢去了。静静地守着姆妈。尽管外面响起伙伴们的疯
叫声,我还是极力地克制着,不断地挥动蒲扇驱赶蚊子。我觉得,我要替姆妈分担
这个艰巨的任务。
那一刻,自己仿佛长大了。
灯,终于熄了。
其实,那一夜,姆妈几乎没有睡觉,长吁短叹的,甚至还痛恨地拍打床铺,阵
阵声音钻进了我的耳里。可以想见,她在矛盾着,斗争着,痛苦着,怨恨着。就像
一个溺水的人,在绝望地苦苦挣扎。姆妈就这样在痛苦而漫长的夜色中煎熬。我当
然也睡不着,我理解姆妈那种复杂的心情和强烈的反应。像这种可怕的事情,不论
放在谁头上,也会矛盾重重犹豫不决的,尤其是,她要面对的是庄姨。有个问题让
我感到困惑,爸爸是怎么晓得庄姨躲到老炸药库的呢?难道是他帮助她逃跑的吗?
当然,我最担心的还是怕姆妈去告发。庄姨是她嫉恨多年的人,这不正是一个
绝好的报复机会吗?如果告发了,肯定还会立功的,说不定造反派还会把爸爸放回
来。反之,如果被人发觉,那么,连姆妈也会被抓起来的。
总而言之,紧张,担心,恐惧,凝重的气氛开始笼罩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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