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我坐在屋门口,望着土坪里的细把戏在打乒乓球,不时响起胜利者的
欢呼声,或是败将的牢骚秽语。那时候,每排家属房子的土坪前都砌有一个水泥台
子,是公家砌的,方便大家洗刷,殊不知,倒成了我们打乒乓球的好场所。只要没
有人洗东西了,水泥台子立即就会被我们占领,一侧各摆上一块砖头,再横一根竹
竿,我们就能够快乐起来了。尽管水泥台子离我家近在咫尺,我也没敢起身,时时
盯着姆妈,观察她的动静。
伙伴们大叫,毛伢子,快来打嘞。
我故意皱着眉头,指指肚子,意思是我肚子痛。
那是星期天,姆妈休息。她却什么也没做,很迟才爬起来,眼皮子发青,眼珠
子红红的,好像哭了一夜。或许是她没有闭眼,一直在想着那件让她痛苦的事情,
就把眼睛熬红了吧?她不像平时洗洗刷刷忙这忙那的,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吃过早
饭,她居然又躺在床铺上,好像是生病了,默默地望着天花板,眼神中射出犹豫恐
惧和气恼的目光。对于邻居忙碌的声音充耳不闻,似乎是有意要好好地歇一歇,然
后,聚集力量,咬紧牙关,担负起这副秘而不宣的重担吧?也好像是准备装病,顺
水推舟地卸下这副重担吧?我暂时还很难推测出她的真实想法,是保护庄姨,还是
告发庄姨?是严守秘密,还是泄露出去?我已经考虑好了,只要发现她有告发的迹
象,我就要争取提前告诉庄姨,叫她快快逃走。
姆妈见我也呆在屋里,觉得很反常,忽然转过脸大光其火,哎,你死在屋里做
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床铺下的黄鸡婆吓了一大跳,咯咯地叫了起来。
我还是没动,强烈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责任感。
姆妈躺着,我坐着,两人从上午挨到下午,连中饭也没有吃,屋里冷冷清清的,
谁也没有说起那个秘密,好像那个秘密与我们无关,好像爸爸交予的担子,也与我
们无关,我们好像只在为他被关进牛棚而感到忧虑。外面,不断传来细把戏淘气的
叫喊声,还有高音喇叭严厉的嘶叫声。天色阴沉,上午还是火爆爆的太阳,到下午,
太阳好像就不愿意出来了,疲倦了,躲进厚厚的云层去了。
下午三点多钟,姆妈忽然从床铺上起来了,从后门走出去。我不晓得她到哪里
去,是不是去造反派那里告发?却又不像。她如果要告发,可以走前门,前门离办
公楼近些。我不敢怠慢,悄悄地跟着她。不知姆妈是否晓得有人在跟踪她,她没有
反过头来看我,栽着脑壳,沿着那片菜地走,菜地的尽头,是一个陡峭的土坡。
姆妈竟然朝土坡下走去了。
她去哪里做什么?
土坡下是一片宽阔的田野。淡黄色的稻子呈现出成熟之势,田野里没有农人。
我在土坡上悄悄地伏下来,看见姆妈没有继续走了,蹲在地上,冲天干嚎一声,突
然嚎啕大哭。她哭得痛快淋漓,无所顾忌,没有了压抑,也不担心有人听见,只有
蓝蓝的天空和金黄色的大地在静静倾听。我的心颤抖了,原来姆妈是想痛痛快快地
哭一餐,把满肚子的委屈嫉恨和痛苦哭出来。我看见姆妈的哭声湿淋淋地飘上天空,
又慢慢地洒落在淡黄色的稻谷上。
我心里说,娘老子你哭吧,放肆哭,发狠哭,只要不去告发,哭一哭又算什么
呢?
姆妈哭了很久,不晓得要哭到什么时候,阴沉的天空,似乎也被她感动得要下
雨了。然后,我悄然地回到屋里。过了好久,姆妈才慢慢地回来,她的眼睛哭肿了,
像两只大水蜜桃。她擦了把脸,唉声叹气的,又躺在床铺上。
我记得爸爸说过的,每天要给庄姨送一次饭,还说庄姨有胃病,饭菜要讲究点。
那天,已经六点钟了,老天快黑脸了,姆妈却还没有煮饭的意思。
我实在忍不住了,提醒说,娘老子,我肚子饿嘞。其实,我肚子并不饿,我是
在替庄姨担忧,她一天没吃饭了。
姆妈好像是等着我这句话顺梯而下,忽然,挣扎着从床铺上坐起来,瞪着鲜红
的眼睛,凶狠地说,饿死你,短命鬼。然后,下了床铺,拖着鞋子,去灶屋了。
弄好饭菜之后,姆妈就望着饭菜发呆,看得出来,她仍然是犹豫不决。她显然
是一时难以承受这种危险而又感到为难的事情,所以,她并没有搞好的饭菜,只有
辣椒炒茄子。她默然地站了许久,又悄悄地看我一眼,才迟疑地从碗柜里拿出铝饭
盒,洗了洗,犹犹豫豫地把饭菜装进去,想了想,又把它放进鼓形的竹篮子里,篮
子上面有个拱形的盖子。
我说,娘老子,爷老倌说庄姨有胃病,这样的辣椒菜怕不行嘞。
姆妈听罢,忽然提起篮子往下一顿,生气地说,那要吃龙肉呀?又不悦地说,
你去。
我没有推辞。
我愿意去。
看来,姆妈默默地接下这个难以忍受的任务了,不仅煮了饭菜,还准备了铝饭
盒,以及用来掩人耳目的竹篮子。这一切,已经够为难她的了,对于她来说,这需
要多么大的忍耐和克制。如果还要她去送饭菜,那是多么的困难——她要面对她所
嫉恨的庄姨。她醋了那么多年,现在不仅要替她严守秘密。如果还要给她送饭菜,
脸面上也放不下呀,冰冻三尺啊。
我毕竟还是高兴的,至少庄姨不会挨饿了。我提着篮子就走,愿意做这个运输
大队长。我算是谨慎的,没有走前门,前门的人太多了,太显眼了,我走后门,后
门几乎没有人。像我这般小小的年纪,临走时,姆妈居然没有叮嘱我小心一点,好
像是有意怂恿我去暴露那个秘密。
我偏偏十分小心,就像电影中谨慎的地下交通员,眼睛不断地四下里顾盼。沿
着菜地走一截,有一条小路弯过去,然后就接着那条毛马路了。那条毛马路叫潭宝
路,是从湘潭通往邵阳城的,横过潭宝路,又是一条毛马路,这是通往山那边的。
我早就想好了,如果碰上谁问我去哪里,我就装出坦然的样子,说,去我姨妈屋里
嘞。我姨妈住在一工区那边,一工区就在山那边。不知为什么。走着走着,我总觉
得有一双可怕的眼睛躲在某个暗处,在死死地盯着我,如芒刺在背。我不时地反过
身来看,又看不出它究竟藏在何处。我害怕了,犹犹疑疑地走着,心里老是想,难
道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了吗?
老炸药库离我家起码三里多路,位于半山腰上,被满山的树林所掩蔽,远远的,
只能看见点点错落的黄色。关于它的来历有种种,一说是日本鬼子的炸药库,一说
是国民党军队的,他们逃跑之后,就把炸药库炸毁了,留下了断壁残垣。它是用厚
厚的鹅卵石和黄土筑成的。这么些年来,几乎没有人去玩耍过,听说里面蛇蝎遍地,
阴森可怕,显得非常荒凉。还听说恐怕有未爆炸的炸弹,担心炸死人。
至于人们叫老炸药库,约定俗成而已吧。
一路上,除了那双可怕的眼睛跟随之外,一切还是顺利的,没有碰上什么麻烦,
连我那些调皮的伙伴也没碰上。尽管我心里还是十分紧张,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
当然。我上山时,还是感到有些害怕的。山很大,连绵起伏,耸立着两个高高的山
峰,像两只汁水丰盈的奶子。山上树林丛丛,阴森森的,小野物不断地窜梭着,发
出令人惊慌的响声。
我想,庄姨昼夜躲在这里,难道不害怕吗?
我是第一次上山。
长年无人踩踏,上山的路显然已被漫长的岁月冲淡了,让蓬蓬杂草和丛丛灌木
任意地霸占了。我拿着棍子,猛烈地扫开前面的障碍物,这也是向小动物们发出警
告,然后,就艰难地向半山腰走去。山上的空气新鲜,也凉爽了许多,夹杂着植物
鲜嫩的气味,以及树叶腐烂的气味。我走近老炸药库一看,它原来是露天的,也许
以前不是露天的吧,不是说炸毁了吗?老炸药库的外面,居然有一条细小的溪水从
山上流下来,细细吟唱。还有一个箩筐般大的水坑,显然是新近挖出来的,约一尺
来深,它让水流在此蓄积,清澈见底。
天色已经黯淡,我轻轻地叫一声庄姨,只听见老炸药库的角落有了一阵塞率的
响动,传来了庄姨的声音,是毛伢子吧?
我小声而兴奋地说,是我嘞。
终于又见到了庄姨。她无力地靠在墙壁上,脸色憔悴。她没有戴帽子了,剃去
的半边头发慢慢地长了起来,一只手不断地揉着肚子。
她站起来,惊惶地问,怎么是你来了?
我伤心地说,我爷老倌昨夜关进了牛棚。
她一听。很紧张,说,他也被抓了?那我躲在这里,你爷老倌只跟你说了吗?
我如实地说,他是跟我娘老子说的。
哎呀哎呀,庄姨惊慌失措,一连说了好几个哎呀,她不会……告发吧?
我肯定地说,不会的,饭菜还是她煮的嘞,这个饭盒子,这个竹篮子,也是她
准备的,庄姨,你快吃吧。
哦——,庄姨深深地透了口气。眼珠子湿红了。
我揭开竹篮子的盖子,又打开饭盒递给她,庄姨接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借此机会,我先仔细地观察了这座老炸药库,它的面积起码有三间屋子大,断
残的墙壁像巨大的犬牙,墙壁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狗尾巴草。里面乱石遍地,蓬勃
着深长的杂草,居然还长着三棵青翠的小松树,还有碎碎的小花,黄色的,紫色的,
白色的,五彩缤纷。
再看庄姨的栖身之地。
在这个只能容身的角落,上面用黑色的油毛毡严严实实地盖上了,以便挡风遮
雨,油毛毡上面还拿树枝掩饰着的。两面的墙壁上,是用破旧的塑料薄膜贴上的,
为了防潮。蚊子很多,脚下燃着长长的淡绿色的毛茸茸的艾叶。容身之地,铺着几
块拼凑的姜黄色木板,在它的边沿,还挖了一道水沟,通向墙壁外面。如果下雨,
就把一块塑料薄膜放下来,像扇门。如果不走进老炸药库,是无法发现这里藏着人
的。
庄姨边吃边说,这都是你爷老倌的功劳嘞。
哦,我大为惊叹。爸爸不愧为一个伟大的设计师,在短暂而危险的环境中,竟
然为庄姨搭了一个避风挡雨之地。
此时,那个一直困惑我的问题泛了上来。
我问,庄姨,我爷老倌怎么晓得你逃到这里的呢?
庄姨说,那天,天黑了,我们还在挑砖,我就趁机逃跑了,你爷老倌刚从工区
回来,看见我在慌张地奔跑,猜想我一定是逃跑了,就急忙问我逃到哪里去,我说
老炸药库——这是我考虑了很久的地方。
我说,如果那天你没有碰上我爷老倌呢?
庄姨叹息地说,那就听天由命吧。
我没有对庄姨说,我姆妈多年来还在嫉恨她,对于她和我爸爸的恋事,还在死
死纠缠,一直找我爸爸吵闹,更没有说我姆妈此次的犹豫和不平衡,我不想让庄姨
增添更大的心理包袱——当然,我不晓得我爸爸是否曾经对她说过这些。所以,至
于这两个女人今后怎么交往,的确不是我所能够预料到的。当然,从姆妈第一天的
行动来看,毕竟有了比较好的征兆。
庄姨吃完饭,然后,走到那个水坑喝水。
我说,庄姨,你有胃病,生水喝不得嘞。
庄姨说,将就吧。她抬头看看天色,就催我早点回家。
我说,我要陪陪你。
庄姨说,没必要嘞,蚊子太多了。
庄姨还是穿着逃跑时的破烂衣服,当然是洗过了的,衣服上没有了泥沙和灰尘,
她还在尽可能地爱整洁。望着乖态的庄姨变成了这副样子,我不由感到一阵酸楚。
我说,庄姨,你一个人在这里好难受嘞。
庄姨苦笑说,总比关在牛棚里好多了吧?
想想也是,躲在这里起码不挨批斗挨打了,不要搞沉重的劳动了,不要承受歧
视的目光和侮辱的骂声了。
相对而言,这里还算是比较自由的。
我没想到的是,生活竟然具有这般强烈的戏剧性,因为庄姨,姆妈这个大醋坛
子纠缠了爸爸许多年,又是因为庄姨,爸妈居然又站在一条战壕里了——尽管姆妈
目前还不是那么的心甘情愿——这的确让我感慨万千。至于庄姨的出逃,我认为要
走得远远的,躲藏在此实在是太危险了,这里离窑山仅咫尺之地。不说让造反派发
现吧,就是让别的什么人发现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庄姨却满有把握地说,逃到哪里都危险,我想,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是最安全的。
想想也是,造反派绝对想不到逃亡者会躲在这里,他们只会远远地逃走,哪里
想得到有人竟然在此安营扎寨呢?
那天,我摸着黑回家,在路上,那双锐利而阴险的眼睛又出现了,在夜色中炯
炯如炬,这让我噤若寒蝉,我四处观察,又一无收获,只得匆忙赶路。走到矿区,
我听见高音喇叭在叫喊,说今晚北京将传来最高指示,要准备庆祝游行。声嘶力竭
的声音冲击着茫茫夜色,似乎把成片的夜幕撕裂成一绺一绺的。
回到屋里,姆妈默默地坐在灯下缝补。昏黄的灯光,把她弯着的身影映在墙壁
上。她没有问庄姨的情况,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只是悄悄地瞟了竹篮子一眼。
我明白,她心里还是难以接受这个艰难的任务的,如果换一个人,姆妈肯定不会是
这个态度。我没有说路上有一双阴险的眼睛跟着我,担心她受到惊吓,然后,彻底
放弃这副担子。
那夜晚,姆妈悄然地出去了。这个我不担心,她肯定是参加庆祝游行去了。
我很想把个情况告诉爸爸,好让他放心。我要告诉他,我娘崽顺利地接手这个
秘密任务了。而牛棚有规定,亲属每星期只能看望一次。爸爸显然还没到探望的日
子。
从第二天起,我就没有守在屋里了,像往常那样活跃起来,去跟伙伴们玩耍了,
而我心里却多了一个秘密。我们左右开弓地打乒乓球,或是神出鬼没地捉迷藏,或
是目不转睛地看样板戏,或是嘻嘻哈哈地看篮球赛。对于姆妈,我应该是放心了。
她对庄姨纵然有千般的嫉恨,万般的怨气,也没有胆量出卖庄姨。
她明白出卖的恶果。
我甚至想过,姆妈不愿意送饭菜,我也是理解的,我能够担负这个任务。如果
她不愿意煮饭菜,我也能够动手煮的,只要她严守这个天大的秘密。
我对她的期望值暂时并不很高。
出乎我的意料,第三天傍晚,姆妈居然炒了两个菜,一个煎豆腐,一个炒茄子,
都没有放辣椒。这让我很高兴,姆妈毕竟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像这样的菜,
应该是合庄姨口味的。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姆妈居然要去送饭菜。
我高兴地说,我陪你去吧,娘老子。
她淡然地说,不要。
我说,哦,庄姨胃痛,喝的是山上的生水,怕是要带点开水嘞。
姆妈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好像是故意不想马上把事情做得那样完美吧?
我就迅速地把水壶装上冷开水,放进了竹篮子里。
姆妈出门了,望着矮小的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不晓得这两个女人之间将会发
生什么。是拌嘴争吵?还是彼此客气?姆妈是否在照顾庄姨的同时,又破口大骂?
以便发泄心中的不满?庄姨是否会感到狼狈和难堪?当然。我还担忧姆妈的行踪是
否会被人发现。
我没有出去玩耍了,老实得像个弱智——尽管夜晚也是我们快活的时间——在
屋里静静地等着姆妈回来。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连环画,似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姆妈毕竟是靠不住的,她犹犹豫豫,战战兢兢,似做非做,爸爸交给的任务,看来
只有靠我独自来承担了。
夜色悄然降临。
从窗口朝天上望去,星子稀少,有颗星子却特别大,特别亮,像鹤立鸡群的庄
姨。高音喇叭一直在吼叫着,是男女交替的声音,凌厉而气势汹汹,让夜色微微震
动,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更加让人感到躁动不安,不晓得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姆妈终于回来了,她将门砰地一关,气愤地将篮子往地上一丢,粗鄙地骂了句
娘。说,骗老娘啊?
我惊异地问,哪个骗你?
姆妈愤怒地说,哪个?还不是你那个死爷老倌?姓庄的告诉我,你爷老倌不仅
给她送饭菜,连那些棚子,还有水沟和水坑,都是他帮着搞起来的,你看他在屋里
做过什么卵事吗?叫他砌个鸡窝也懒得砌嘞。姆妈额头上的疤子,又涨成了紫红色。
我劝说道,庄姨也太可怜了,如果没人帮忙,不会饿死,也会病死嘞。
病死就病死,省得老娘操心。姆妈恨恨地说。
我仔细看了姆妈一眼,她的眼睛像兔子眼睛,好像是一路哭回来的。
姆妈洗了澡,忽然记起了什么,神色紧张地说,毛伢子,好像有人跟踪我嘞,
我怎么总是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呢?又看不到它到底躲在哪里。
我如实地说,我也感觉到了。
这是个什么人呢?姆妈疑惑而胆怯地说,如果这个人说出了秘密,我们就该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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