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姆妈还是一个不错的女人,牢骚归牢骚,却没有停止
对庄姨的照顾,她在牢骚中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忠实地履行这份突如其来的重
大职责。
这让我刮目相看。
姆妈多次埋怨说,你爷老倌分明是在害我们嘞,姓庄的如果哪天被抓到了,把
我们供出来,我们就完蛋了。她毫不隐瞒地对我说,现在,她每天心里都慌得很,
像有个鬼在里面撞来撞去的,开票时经常出错,不是把数量写错了,就是把日期写
错了。我就劝她,娘老子,千万不要让人看出什么了,你在电影里没看过那些地下
党吗?大难临头了,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嘞。姆妈的脸色突然一变,凶神恶煞地说,
难道我还要你来说吗?鬼崽崽。
姆妈的情绪让我难以捉摸。
我很想晓得,姆妈与庄姨在一起时说些什么呢?它一直是我猜测的问题。
第五天,姆妈又说她去送饭菜,我就悄悄地跟了去。姆妈没有发现我,我相隔
很远。我上山之后,没有进老炸药库,而是悄悄地躲在外面,偷听她们说话。
姆妈说,……你老实说,你跟他真的没有斗过榫子吗?
庄姨的声音很小,含有羞怯和坦荡,真的没有,上次我也说过的,当时,我们
都希望等到新婚之夜。
姆妈惊讶地说,这么说,你还没有破身吗?
嗯。庄姨声音很小。
你,你不是哄我的吧?姆妈气愤地说。
刘姐,我没有哄你,你对我这样好,我如果哄你,我的良心会受到谴责的。庄
姨发誓说。
庄姨又羡慕地说,你们成亲,是你们的福气嘞。
哼,福气?什么卵福气?姆妈大大咧咧地自嘲说,前有福,后有福,老鹰啄烂
背脊骨。
沉默一阵子,只听见庄姨吃饭的声音。忽然,姆妈生气地说,哎,你怎么嚼得
这么慢呢?是不是要我等到天亮?又听见重重啪的一声,姆妈在大骂,哎哟,死蚊
子。
我没有继续偷听了,既然她们还能够勉强相待,我也就放心了,然后,就迅速
地往山下走去。我觉得姆妈真是好笑,还在继续做一个低劣的历史学家,虽然不能
够去纠缠爸爸了,却来纠缠庄姨,仍然要逼问历史的真相。我想,这下子,娘老子
应该放心了吧?其历史学家的使命大抵已经完成了。
我记得第十天上头,我和姆妈一起去了老炸药库。
在路上,姆妈颤抖地说,哎,毛伢子,那双眼珠子又在盯着我们嘞。
我提着竹篮子,感觉也跟姆妈一样。
我们干脆停了下来,远远近近地仔细观看,除了路边那些沉默不语的杂草和树
林,还有那些传来鸡鸭叫声的农舍,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而它又像躲藏在某
个暗处。我极其痛恨这双讨厌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阴险地跟随我们呢?你让我
们感到非常害怕嘞。
姆妈担心地说,我们要小心点嘞。
我点点头,感到了姆妈的声音在颤抖。
到了炸药库,我发现两个女人虽然不太说话,一切还是比较默契的。庄姨脸上
流露出的是感动,还有抱愧,所以,其言行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我姆妈生气。
我想,也许是我在场,大人们说话不方便吧?
那天,姆妈意外地给庄姨带了很多东西,有衣裤,有胃药,有纸,有蜡烛和火
柴,有手电筒,还有一个小布卷。我想,毕竟还是娘老子想得周到。
姆妈坐下来,就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说,这些衣裤,你就将就点吧。
庄姨说,蛮好的嘞。
姆妈又说,蜡烛和手电简不要乱用,怕人发现嘞。
庄姨说,我晓得。
我不晓得那个小布卷是什么东西,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条两指宽的布带
子,一端还有细细的绳子。我刚想问姆妈是什么东西,却被她飞快地抢了过去,凶
凶地说,毛伢子。你看什么看?讨厌。她把布带子往庄姨手里一塞,态度也不是蛮
好,说,你拿着。
然后,又板着脸问,胃痛好些没有?
庄姨拿着药瓶子看了看,轻声地说,好些了,我以前也是吃胃舒平的。
姆妈的口气仍然很冲,要按时吃药嘞,如果拖垮了身体,哪个负责?
总之,姆妈说话就像吃了炸药,一爆一爆的,让人一惊一惊的,这种风格我很
不喜欢,你轻言细语不好吗?你事情又做了,态度却是这般生硬,你说谁会领你的
情呢?庄姨肯定是出于感激,不与她计较,只是微笑着。
姆妈带给庄姨的布带子,对于我来说是个谜。这让我很不心甘,你说什么秘密
我不晓得呢?还瞒什么瞒呢?所以,在回来的路上,我又一次问姆妈,她仍然凶凶
地说,问问问,问死。一滴口水飞溅在我脸上。
然后,又怯生生地说,哎,又跟着我们了嘞。
我明白,她指的是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我就鼓励说,不要怕。我们快点走就
是了。
其实,我内心也十分胆怯。我感觉那双眼睛发出的莹莹绿光,阴森可怖,它似
乎能够穿透茫茫黑夜,洞察我们的一切。
关于那条布带子,姆妈的回答显然让我很不满意,天大的秘密我都晓得了,芝
麻大的事情怎么就说不得呢?哼,她不说,我就去问庄姨,她肯定会告诉我的。当
我问庄姨时,她也不告诉我,好像很神秘地说,你以后就晓得了。我恼火地说,以
后是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那我都老了嘞。庄姨轻轻地拍着我的脑壳,
疼爱地说,蠢崽哎。
还是没有给我答案。
姆妈虽然牢骚不断,却还是坚持给庄姨煮饭菜,从未间断。送饭菜呢,不是她
去,就是我去。相对而言,还是我去得更多一些。她要上班,还要煮饭菜,还要搞
家务,比我劳累多了。我除了玩耍,几乎没有什么卵事,学校也用不着去了,只有
高年级的人在劲头十足地造反,天天批斗那些可怜的老师。
如果没有到送饭菜的时间,那个竹篮子,那个铝质饭盒,还有那个旧水壶,都
被我们藏在碗柜里,生怕被人家发现了,担心人家提出不必要的质疑。现在,我也
懂事多了,嘴巴也少了,生怕一不谨慎,就把这个天大的秘密说了出去。所以,连
我那些伙伴都认为,我是因为爸爸抓起来了心情郁闷。
其实,他们懂个屁。
有一次,姆妈送饭回来,脸上又不高兴了,额头上的疤子涨得紫红。我以为,
大约是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睛让她受了惊骇吧?好像又不对。她走进屋里,放下竹篮
子,没有说那双可怕的神秘的眼睛,好像那可怕的眼睛已经消失了。她拿着镜子照
来照去,居然照得十分仔细,像演员化妆。姆妈历来不是一个讲究的女人,从来也
没有这样耐心地照过镜子,每次都是匆忙地照一下,敷衍了事,好像她如果不是个
女人,恐怕镜子也懒得去照的。
我哧哧地笑,问她怎么啦?是不是要上台子演戏了呢?
她反过脸看着我,认真地说,毛伢子,你说我就这么丑吗?
我敷衍地说,不嘞。
哼,不?姆妈忽然变得十分沮丧,嫉妒而伤感地说,那个姓庄的,虽然剃了半
边头发,我发现她还是蛮乖态的。
哦,原来她在跟庄姨比乖态嘞。哎,这个好笑的娘老子呀。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你再怎么照镜子,再怎么打扮,也是无法跟她相比的。当然,看在她尽心尽力地照
顾庄姨的分上,我就不打击她的自尊心了,安慰说,这有什么关系呢?生成的相,
晒成的酱。
姆妈却还在继续照着镜子,嘀咕道,难怪你爷老倌那样喜欢她呀。
看看,醋意又上来了。
我说,娘老子,爷老倌都被关起来了,庄姨也是那个样子了,你还在跟她比乖
态,真是。
姆妈听罢,脸色一沉,放下镜子,突然发起脾气,对着我吼叫起来,难道我说
说也说不得吗?你们都站在一边来气我,恨我,怨我,还把这样的麻烦事丢给我,
我就没有火吗?如果让人家晓得了,我这条命还不晓得救得到不?我凭什么要这样
做?我癫了吗?吼着吼着,竟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委屈,很牢骚,也很脾气。她
额头上的疤子更加紫红了,最后,竟然抓起桌子上的一只瓷杯子,砰地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这是一个不妙的预兆。
我呆呆地望着,心里发慌。娘老子是不是终于憋不住了呢?或是要去告发了呢?
这不仅会让庄姨罪加三等,爸爸也逃不脱干系。
我急忙劝道,娘老子,你千万不要发脾气嘞,以后由我来煮饭菜好吗?
姆妈没有理睬我,伏在床铺上哭,哭得我心里十分难受。
第二天,姆妈却像往常一样,平静地上班,或是煮饭菜。颇有意味的是,自从
那天以后,姆妈也开始讲究了,不像以前那样马马虎虎了,以前总是头发散乱,衣
裤上是斑斑点点的油盐和煤灰,破烂的沾满煤灰的黄胶鞋,几乎从来也没有换过。
现在,却讲究多了,尤其是当她给庄姨送饭菜的那天,一定要洗把脸的,头发梳了
又梳,还夹上一枚塑料的绿色的蝴蝶夹子,换上整洁的衣服,黑短袖衣,黑裤子,
脚下是干净的凉鞋,像走亲戚。她发现我好奇地看着她,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心里发笑,马上把眼神一移,装作没有看见。
姆妈彻底地变化了,也没有丝毫怨言了,继续给庄姨带去纸和胃药,还给她买
饼干充饥,我们每天都给庄姨送温开水,让庄姨的胃病大有痊愈之势,脸色也好看
多了,开始红润了。
尤其在伙食上已大有改观,除了水菜,姆妈每天竟然还给庄姨煮一个蛋。
这当然是我家那只黄鸡婆的功劳了,它每天生蛋。这个蛋以前是给爸爸吃的,
他经常加班,姆妈担心他累垮了身体,所以,这个蛋非他莫属。我呢,只有到生日
那天才有吃。现在爸爸吃不到了,却都给庄姨吃了。姆妈还担心口味太单一了,就
处心积虑地变化着蛋的花样,比如说,今天煮荷包蛋,明天是炒蛋,后天呢。是石
灰水蒸蛋。
所以,姆妈对那只黄鸡婆的态度空前友好。每天下午,从鸡笼里把蛋捡出来,
姆妈就要慷慨地夸夸它,说,你蛮不错的嘞,好懂事的嘞。然后,抓一把谷子撒在
地上——那些谷子是我从田里捡来的——以此犒劳黄鸡婆。黄鸡婆真是懂事,也似
乎理解我家的难处,爸爸自从关进牛棚,工资都扣掉了,姆妈的那点工资,还要负
担我那个病恹恹的外公一外公住在姨妈家——所以,就没有更多的钱给庄姨改善生
活了,鸡蛋是唯一的奢侈品,所以,我们希望它每天坚持不懈地生蛋。
有一天,姆妈把鸡蛋打在碗里时,突然惊喜地叫起来,毛伢子,快来看。
我跑过去一看,哈,原来是个双黄蛋,圆溜溜,黄橙橙的。姆妈高兴死了,赶
紧抓了两把谷子撒在地上。我赞赏地说,哎呀,它真像个劳动模范嘞。姆妈却不高
兴地说,你怎么把鸡跟人相比呢?乱讲。
我晓得,外公曾经当过劳动模范。
像这般有着出色表现的黄鸡婆,却也挨过姆妈的一回恶骂。
那天,姆妈把庄姨的饭菜刚装起,没来得及盖上,这时,灶上的水开了,她就
赶去灌水,灌完水转身一看,黄鸡婆竟然跳到了桌子上,放肆啄饭盒里的饭菜。姆
妈愤怒了,一声呵叱,把黄鸡婆赶了下去,恶声大骂,你发灾了啊?你要死了啊?
黄鸡婆吓得慌忙地躲在床下,咯咯地叫得十分委屈。
姆妈看看饭菜,发现只是啄坏了上面的饭,幸亏菜埋在饭下面没有啄到,就把
啄脏的饭扒出来,又从饭鼎罐里舀出一些饭。
总而言之,黄鸡婆是立了大功的,瑕不掩瑜。它一天一个蛋,从来也不间断。
有一天,姆妈到鸡笼里一摸,眼珠子顿时发直了,鸡笼里竟然没有蛋。她不心
甘,摸遍了鸡笼的角角落落,摸了一手的臭鸡屎,还是没有蛋。姆妈三脚两步地抓
到黄鸡婆,在它的屁股上摸了摸,没有生蛋的迹象。姆妈似乎没有了主张,慌慌地
来告诉我,说,毛伢子,黄鸡婆罢工了嘞。我正在看打乒乓球,说,可能还没下吧?
当时,还只有四点多钟,离煮饭的时间还早。我猜测,黄鸡婆今天大概是靠不
住了,似乎要休息一天了,看来,我要另想办法了。所以,我没看打乒乓球了,瞒
着姆妈,悄悄地走到隔壁张小明家的鸡笼,伸手往里面一摸,没有蛋。然后,又走
到牛大个子家的鸡笼里一摸,嘿,有个蛋,还是热乎乎的。我万分惊喜,迅速地塞
进口袋,悄然地放进自家的鸡笼里。
快到煮饭时,姆妈还在为菜发愁,喃喃自语,姓庄的吃什么菜呢?
我说,黄鸡婆还没生蛋吗?你怎么也不去看看?
姆妈似乎受了启发,又走到鸡笼里一摸,高兴地叫起来,毛伢子,有个蛋嘞。
我说,那好啊。
姆妈望着手里的鸡蛋,又看看伏在灶屋门边的慵懒的黄鸡婆,生疑地说,它莫
不是哑巴了吧?生了蛋,怎么也不叫呢?
我说,你大概没听见吧?
黄鸡婆也很有意思,狡黠地眨着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声明,似有贪天之功。
有一天,我准备去送饭菜,打开饭盒一看,发现饭菜里没有蛋,就疑惑地对姆
妈说,今天怎么没给庄姨炒蛋?
姆妈抚摸着我的脑壳,温馨地说,毛伢子,你今天长尾巴嘞。她从碗柜里拿出
一个熟蛋塞到我手里,说,快把它吃了吧。
哦,我长尾巴呀。我高兴地接过热乎乎的鸡蛋,然后,提着竹篮子走了。
那个熟鸡蛋我舍不得吃,还是给庄姨吃了。庄姨当然不知情,剥着鸡蛋壳,略
微激动地说,今天你娘老子又变花样了嘞。
是的,姆妈给庄姨做过几种花样,从来没有像这样煮过鸡蛋的。我很想说,今
天是我的生日,这个鸡蛋,是我娘老子煮给我吃的,以便向庄姨邀功。而我看着她
大口大口吞吃的样子,又说不出来了。
庄姨每天只吃一餐饭啊。
我们天天这样悄悄地给庄姨送饭菜,心里很紧张。你想想,每天这样来来往往
的,难免不发生意外。如果有丝毫的破绽,我们就死猴子了。另外,还有那双似乎
永不消失的眼睛,不知鬼鬼祟祟地躲在何处,的确让我们感到胆寒。我和姆妈采取
过措施,那就是走在路上时,根本不要去想它。问题是,你越不想它,就越是强烈
地感到它的存在。它绿光莹莹的,从后面尖锐地向你射来。
有一天,姆妈忽然对我说,毛伢子,我们不如把姓庄的藏到屋里来,这样就方
便多了,我就怕你的嘴巴子不紧嘞。
我老练地说,我哪里不紧了?我对谁说过吗?
姆妈说,唉,她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再说,老炸药库也太潮湿了,好人住在
那里都会生病嘞。
她接着说,我发现,把姓庄的关在杂屋最牢靠了,我们把门锁上,谁也发现不
了。
姆妈很有味道,到现在还没有改口,一口一个姓庄的。我想,只要她对庄姨态
度好,她想叫什么都没有关系,哪怕就是叫庄子老子孔夫子二流子,也是不碍事的。
我家的杂屋是个不错的藏匿之地,虽说面积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床铺,还有个小
小的天窗透气,人住在里面,并不觉得怎样的闭塞和沉闷。
我不假思索地说,那就叫庄姨来呀。
姆妈叹口气,说,我把这个想法对姓庄的说了,她死也不答应,她说她已经很
连累我们了,如果再藏在我们屋里,万一让别人晓得了,后果就不堪设想。
为了让庄姨不至于太孤单太乏味,姆妈想了办法,把织毛线的针子以及纱手套
拿去,让庄姨拆手套,叫她给我打纱衣。庄姨当然很乐意,这样一来,在山上的生
活至少就不是那样的单调和乏味了。她的手艺不错,还织出了波浪形。我每次去,
庄姨都要拿尚未完成的纱衣在我身上比一比。这让我感到了另一种温暖。当然,我
仍然觉得姆妈的这种做法还是欠妥,老是让她织纱衣,还是太单调了。所以,我又
把连环画分批送去给她看。庄姨对我的做法显然很满意,这对于她是一种很好的调
剂。她说,连环画蛮有味的嘞。甚至,还跟我讨论连环画里的那些故事情节和人物,
说得兴味盎然。庄姨的记性很好,比我看得还要认真,点点滴滴地都看进去了。
而我呢,觉得庄姨这里还是缺少了什么,缺少什么呢?却一直没有想出来。直
到那天早上,看见姆妈对着镜子梳头发,我才恍然大悟。我连忙翻抽屉,找出一块
小圆镜,还找出半截桃木梳子,我把上面的灰尘洗了洗,擦干净,然后带给庄姨。
她夸奖说,毛伢子,你好心细嘞,我这一向,都是把那个水坑当镜子的,这手呢,
就是梳子。
我听罢,责怪自己太粗心了。而姆妈为什么不管这样的事呢?是她忘记了吗?
如果我去送饭,那么,我呆在老炸药库的时间,显然比姆妈久得多,我总要陪
庄姨坐一坐,说说话,来减少她的寂寞。
她间几天就要问我,见到你爷老倌了吗?
我说,见到了。
她问,他还好吗?
我如实地说,瘦了,背也驼了,胡子拉碴的。
庄姨不吱声了,泪花莹莹。
我不想让庄姨过多地为我爸爸担心,听见山上有许多的鸟在叫,炸药库里面的
三棵小松树上也有鸟叫,我就岔开话说,庄姨,鸟叫得多好听。
庄姨抹抹眼睛,说,就是就是。她指着小松树上的三只鸟,说,它们天天都在
树上叫,好像是给我解闷,哎,我给它们取了名字的,你看啊,那只大的,白毛吧,
我叫它白灵子,那只麻色的,我叫它麻灵子,那只棕色的,我叫它棕灵子。
我疑惑地问,你怎么都叫它们灵子呢?
庄姨笑着说,我想,以后结了婚,就生三个崽女,名字中都有一个灵字。
哦?我说,那叔叔是谁呢?
庄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半天,才说,我也不晓得,你以后就晓得了。
我说,庄姨,你一定会找到一个英俊的叔叔,到时候,我要吃喜糖嘞。
让我更高兴的是,后来,居然还有一只松鼠陪伴庄姨。这应该说,是庄姨最大
的安慰了。那是一只小松鼠,棕色的皮毛,还有条条的白纹路,眼睛滴溜溜的,显
得十分可爱。
庄姨说,它蛮有味的,开始还很胆小,不敢接近我,后来,大概发现我不伤害
它,它的胆子就大起来了,开始走近我,跳来跳去的,再后来就敢走到我身边来了,
甚至还让我摸它。
当然,那只松鼠还是认生的,好像不放心我。我每次去,它马上就从庄姨身边
迅速地跑开了,飞快一梭,就梭到了松树上,好奇地望着我。我招手逗它下来,它
偏偏不动,似乎故意逗我生气。如果庄姨招手叫它,它就听话地从树上梭下来,在
草地上活蹦乱跳的。
我说,庄姨,你给它取了名字没有?
取了,叫小机灵。庄姨高兴地说。
哈哈,还是有个灵字。
有一天,我用彩色蜡笔画了一张画,当然画的是庄姨。她安然地盘着腿,坐在
碎花朵朵的草地上,在逗着小松鼠玩耍,背景是三棵小松树,树上站着三只鸟,太
阳光芒四射地挂在天空上。
我把它贴在庄姨睡觉的墙壁上。
我问,像不像?
庄姨高兴极了,说,像死火了嘞。
又说,毛伢子,你有画画的天赋,将来肯定是个画家。
我说,我如果当了画家,就专门画庄姨。
庄姨说,蠢崽,你又发宝气了,庄姨又不乖态,需要你专门来画吗?
庄姨最乖态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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