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爸爸和那些人关在牛棚中,造反派还是允许家属送东西的,像衣服,像烟丝,
像牙膏什么的。姆妈没有去看过爸爸,很可能是他横蛮无理地把一个艰巨的任务卸
给她,让她切齿怨恨吧?所以,看望爸爸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头上。爸爸他们睡的
是大通铺,十几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挤挤巴巴的,地上十分潮湿,还撒了一
层石灰,充满了刺鼻的气味。
爸爸每次见了我,都要问,你们还好吗?
我悄悄地伸出三个手指头,说,都好嘞。
爸爸瞟瞟三个手指头,点点头,苦涩的脸上才露出丝丝微笑。
爸爸自从关进来之后,苍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脸上和身上的英俊,已被
残酷的批斗和沉重的劳动侵蚀了,笔直的背居然也有些驼了。他双手贴满了药胶布,
那是劳动所伤。我除了难过,别无它言。我想,只有把庄姨照顾好了,才是对爸爸
最大的安慰。
又想,爸爸这样冒死保护庄姨,是不是一种赎罪呢?或是一种弥补?
如果没有人去老炸药库,我和姆妈只需小心谨慎,是不会有多大的担心。只是
有一天,伙伴们突然提出要去老炸药库玩耍,这让我感到胆战心惊。这个提议,是
张小明提出来的。当时,我们在打乒乓球,张小明的手气背时,没有坐一盘庄。满
脸的不高兴。而我的手气特别好,把他们打得个落花流水。
这时,张小明不晓得触发了哪根神经,忽然说,打乒乓球没卵味,我们不如到
山上耍去,谁愿意跟我走?
当时,有好几个人都赞成去,他们也许看见我老是坐庄,心里也不舒服了吧?
我一昕就急了,如果上山,肯定会发现庄姨的,那么,一切不都暴露无遗了吗?
我灵机一动,马上把拍子递给张小明,说,山上有什么好耍的?你来打吧,我打累
了。
张小明这才没说去山上了,我紧张的心立即落了下来。他接过拍子打了几盘,
可能是我让给他打的吧,他的面子上毕竟有点过不去,所以,又忽然说,不打了,
不打了,还是到山上耍去吧,就把拍子放在台子上。
我急忙说,那我也去,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屋里喝口水就来。
我匆忙跑到屋里,赶紧把这个突发情况对姆妈说了,她正在洗衣服,一听,衣
服往盆子里一甩,站起来,额头上急得汗水都流出来了,那道疤子显得格外的亮堂,
双手死死地抓着,团团直转,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突然,她轻轻地叫一声,哎,有了,有了。然后说,你快点把他们叫来,通通
叫来。
我不晓得姆妈有什么锦囊妙计,就飞快地跑出来,朝张小明他们招手,喊,快
到我屋里来,有好事了嘞。
张小明看着我,眨着眼睛,说,有什么卵好事?
我故装神秘地说,到我屋里就晓得了。
张小明他们犹疑地走进我屋里,只见姆妈在桌子上摆了一堆花生,她高兴地说,
哈哈,今天我在煤站听到一个绕口令,有昧得很,我学了半天,也说不好,现在请
你们来试试吧,谁说得溜圆了,就奖谁一粒花生。当然,我首先声明,吃花生不是
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看谁说得最好。
张小明他们一听,显然很有兴趣,跃跃欲试的,纷纷说,刘姨,你就快说吧。
姆妈说,我只能慢慢地说,不然就说不好,等到你们说的时候,速度一定要快
迅,说得慢的不算数。
好嘞,好嘞,张小明催促说。
姆妈说,绕口令是这样的,说是树上有只鼓,要用布来补,不是鼓补布,而是
布补鼓。谁先来?
我,张小明抢了个头,说,树上有只鼓要用鼓来鼓不是鼓鼓鼓而是布布布。
哈哈哈——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眼泪都笑出来了,张小明也哈哈大笑,
自嘲地说,他娘的脚,真还不好说嘞。
姆妈擦着兴奋的泪水,说,哎呀呀,我肚子都笑痛了。
我真佩服姆妈,没想到她的脑壳这么灵活,真是诸葛亮再世,于瞬刻之间,就
能够想出拖住他们的妙计来。
牛大个子噗噗地拍着胸脯,说,这么个东西都说不来,真是死啦死啦的有,让
我来吧。他很老练,先是小声地念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然后,就快速地大声说,
树上有只鼓要用布来补不是鼓补鼓而是布补布。
自然又引来一阵大笑。
我屋里很久没有响起欢乐的笑声了。
姆妈抹抹泪花,裁判道,牛大个子毕竟还是说对了头两句,我们就奖他半粒好
不?她把一粒花生折断递给他。
大家都点头同意。
牛大个子将花生壳剥了,往嘴巴一丢,很骄傲地吃起来。
伙伴们被这个有味的游戏吸引住了,似乎把大山忘记了,唯有李结巴不愿意呆
下去,说,这这有有什么卵味味道?他是个天生的结巴,自然更加说不出来,说,
还还是是上山山耍去。
我和姆妈迅速地交流了一个眼神,有点紧张,不知怎么才能拖住李结巴。这时,
张小明不高兴地白李结巴一眼,说,那你李结巴一个人去呀?你这个人真是的,怎
么像只孤鸟呢?
牛大个子他们也纷纷地说他的不是。
李结巴见众意难违,就不吱声了,很快,也跟着大家笑起来,嘎嘎嘎的,像只
老鸭子。
张小明几个人都很不服气,硬要反复地说,却还是没有人说得溜圆的,当然,
我也说了,也说不好,引来一阵阵笑声在屋里回荡。一直说到五点钟了,姆妈就说,
你们明天再来吧,我要煮饭了。
大家才肯罢休,意犹未尽。
临走时,张小明信誓旦旦地说,刘姨,我们明天还要来嘞,我就不信这个鬼。
我说,那没问题。
姆妈还给每人抓了两粒花生。张小明他们走了之后,我和姆妈坐下来默默相视,
深深地透了口气。刚才,姆妈只给了每人两粒花生,这并不是小气,是不敢多给,
如果给多了,如果天天要来念绕口令,哪有这么多的花生呢?
我钦佩地说,娘老子,你硬是个高人嘞。
姆妈笑了笑,说,这是被逼出来的,哪样不是被逼出来的?
我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我和姆妈就是用这种游戏拖住了张小明他们,当然,还是担心他们会产生厌倦
心理。我清楚,我们细把戏都喜爱玩耍新鲜的东西。所以,我就把这种担心对姆妈
说了,她却很自信地说,我会想办法的,我肚子里还有许多绕口令,他们一定会有
兴趣的,再说,我们连那些大人都瞒住了,还怕拖不住这几个鬼崽崽吗?
不幸的是,庄姨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那天,我去送饭,庄姨见了我,既后怕,又惊喜,说,毛伢子,今天有人发现
我了。
我一听,惊慌了,是什么人?
庄姨说,是一个老农民伯伯,他是来找牛的,说队里的牛走失了。
我担心地说,庄姨,他不会告发吧?
庄姨说,开始看见我时,他感到很惊讶,看了我很久,就问我是什么人,怎么
躲到这里来了,我当时吓坏了,浑身哆嗦,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又说,你说话呀?不是哑巴吧?我摇摇头。我明白,瞒是瞒不住了的,只有对他
说真话,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同情,所以,我就坦率地说了。他说,哦,是这么回事
呀。然后,就默默地走开了。没走多远,突然又转回来,对我说,哎,我只当没看
见你。
我听罢,感激地说,这真是个好人。
庄姨也说,是呀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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