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为了照顾躲藏着的庄姨,真是险象环生。
在通往老炸药库的毛马路上,路边有个废弃的水泥台子,上面老是坐着一个蓬
头垢面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拿着细长的棍子,总是往一个土穴里捅,捅得专心致志
的,好像里面藏着宝贝,每天都是如此。我每次路过时,都没有理睬他,姆妈也不
理睬。
毫无疑问,这是个癫子。
有一天,我经过这里时,这个男人突然转过身,板着脸孔,冷若冰霜地对我说,
我晓得你往哪里去。声音沙哑。
我装作没听见,心里却很紧张,癫子的话如果被人听见了,老炸药库的秘密不
是昭然若揭了吗?见我没有理睬他,他仍然不断地冲着我说,喂,我晓得你往哪里
去嘞。
我恼火了,忍无可忍地冲着他说,那你说说看。
他仍然重复着那句话,并没说出我去哪里,他的眼睛注视我提着的竹篮子,嘴
巴瘪了瘪,好像肚子很饿了。
饭菜肯定不可能给他吃的,我马上采取拉拢的手段,摸摸口袋,口袋里面还有
一粒花生,我就把花生递给他。他喜形于色地接过去,花生壳也没有剥就塞进嘴里,
居然又迅速地改口了,笑嘻嘻地说,我不晓得你往哪里去嘞。
哦,原来是个好吃的癫子。我在猜测,那双绿莹莹的阴险的目光,是不是他的
呢?
我把这个猜测对姆妈说了,她当即否定,说那不可能的。我叫她每次也准备一
粒花生,她同意了。
这个癫子还算好对付的,毕竟是乱说的么。那个李结巴却的确把我吓坏了,竟
然带有某种威胁性。
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菜地边,阴着脸说,毛毛伢伢子,你你和你娘
娘老子……每天傍晚提提提着篮子……到到哪里里去?
我一惊,冷汗都流下来了。
其实,我和姆妈都很注意的,每次都是从后门出去的,后门是一片菜地,过了
菜地,就是小路,一般人哪里会注意呢?谁料李结巴却注意到了。他嘿嘿嘿地阴险
地笑着,牙齿上粘着绿菜叶,说,你你莫以以为我我不晓得嘞。
李结巴的爸爸是造反派的小头目,万一晓得了这个秘密,那还了得?
当时,我脑壳一片空白,不晓得该怎样回答。眼前却出现了庄姨被抓的镜头,
还有我全家人被抓去批斗的镜头。望着李结巴的眼睛,我发现,他跟那双跟随我们
的眼睛十分相似,阴险,狡猾,锐利。
李结巴狠狠地盯着我,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怎么说呢?
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姨妈。对了,是我的姨妈。所以,我就信口开河地说,哦,
是我姨妈病了,病得蛮厉害嘞,饭菜也煮不得了,连屎尿都屙在身上,搞得床铺上
都是的,那个家,哪里还进得人呢?臭不可闻。我外公也是个病壳壳,需要人照顾,
所以,他也帮不了忙,只晓得天天哭。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的,我娘老子却硬是
逼我去,哎呀。那个屋里真是臭死人了,臭死人了,喷臭的嘞,你不晓得呀李结巴,
我还要帮着洗沾了屎巴巴的衣服嘞。我一边皱眉咧牙地说着,一边伸手在鼻子上不
断地扇动。
如果李结巴还听得下去,那么,我就要继续围绕这个臭字大做文章。李结巴却
越听眉毛皱得越厉害了,似乎也闻到了熏人的臭气了,就赶紧制止说,毛毛伢子子,
你你做好事事,不不要说说了了。然后,就匆忙走开了。
我万万没想到,忽生一计,用一个臭字就打败了李结巴,轻而易举地消除了他
的怀疑。当然,我还是吓坏了,就对姆妈说了,担心李结巴会去我姨妈屋里看。姆
妈却说,不怕,一工区这么远,李结巴绝对不会去看的,一个细把戏,根本就想不
到我们是给姓庄的送饭菜。
有一天,下着大雨,雷鸣电闪,屋檐下的水沟都快满出来了,快到送饭的时候
了,老天爷还没有停雨的迹象。姆妈看看外面,骂了一句鬼天气,说由她送饭算了,
我说还是我去吧。姆妈那天好像有点不舒服,说腰子痛,所以也就没有勉强了,只
说,那你要小心点嘞。
我穿上套鞋,披起雨衣,提着竹篮子向老炸药库走去。
一路上泥泞不堪,我走得摇摇晃晃的,有好几次差一点就摔倒了。我想,自己
摔倒没关系,无非是沾一身泥巴,只要不把饭菜摔出来就行了。
这时,那双可怕的眼睛又出现了,不仅是绿莹莹的,而且还是水淋淋的,它从
我后面直射而来,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又十分胆怯。雨实在太猛了,我担心摔倒,
渐渐地,我的注意力也就不在那双可怕的眼睛上了。这时,整个世界是水淋淋雾茫
茫的,几步远就看不见景物了。雷声轰鸣,闪电像一条条巨蟒在天空张牙舞爪。地
上的水流得很急,逃难似的,也好像被鬼在催赶着。天色也暗得早了,几乎没有行
人。如果从安全的角度来说,我宁愿下大雨。只是这样一来,庄姨却遭殃了,她只
能缩在那个狭窄的角落里,一步也不能动弹。
我艰难地上了山,来到炸药库,雨水从那条水沟急促促地流下去。我叫了一声
庄姨,掀开塑料布,把竹篮子递给她。然后,我把雨衣脱下来,与庄姨紧紧地挤在
一起,这时,我闻到了她身上那种很好闻的气味。棚子里面的光线太暗了,简直像
夜晚。点蜡烛吧,里面不透气,烟子就散发不出去。
我摸到手电筒,打开光亮,说,庄姨,你吃饭吧。
庄姨说,省点电油吧。
我把开关打到最小的一挡。
大雨哗啦啦地猛下着,响雷滚来滚去的,震撼着天地,电闪闪的,似乎要把偌
大的天空无情地撕裂。山风也很大,呼呼地吹着,树叶发出疲惫不堪的声音,它们
已被雨水打得昏头昏脑了。
我想,下雨太没有味道了,小树上的鸟没有了,小松鼠也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
当然,它还是给我带来了某种好处,我能够紧紧地与庄姨挨在一起。
此时,我似乎也有点昏头昏脑了,忽然轻轻地喊道,庄姨。
庄姨嚼着饭菜,含糊地应了一声。见我没说话,就很敏感地说,毛伢子,有话
要说吗?是不是我每天让你们照顾,太麻烦了?
我连忙说,不是。
她抹了抹嘴巴上的饭粒,转过脸,看着我,说,那是为什么呢?
我鼓起勇气,说,庄姨,你如果是我的娘老子就好了。
庄姨苦涩地笑了笑,疼爱地骂道,蠢崽,你娘老子还不好吗?她是个多么善良
的人。
我说,她不乖态。
庄姨淡淡地说,唉,乖态又有什么用呢?
外面风雨交加,里面却是热烘烘的,不透气,我想把做门帘的塑料布拉开一点,
狡猾的雨却毫不客气地飘了进来,所以,我又立即把它放下来。
等到我下山,天已乌黑乌黑了,大雨还没有停歇,雷电却收敛了很多,已呈衰
落之势。我一摇一晃地走着,尽管那双讨厌的眼睛在绿莹莹地跟随我,我却一点惧
怕也没有了,只是想起庄姨缩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是多么的难受。
这时,我一不小心,朝天就是一跤,叭——,重重地摔倒在地。竹篮子脱手而
飞,不知落在了哪个地方。我焦急了,马上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立
即寻找竹篮子。我伸着双手在泥地上摸来摸去,摸了老半天,才终于找到它。竹篮
子的盖子很紧,饭盒居然没有甩出来。
然后,我就战战兢兢地继续往回走。
那天,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麻烦。就在我将要走进矿
区时,突然看见许多人守在每条路上,背着枪,如临大敌,手电筒光凶狠地四处乱
射,过路的行人都要接受检查。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这个状况引起了
我的警惕,很可能又有人趁机逃走了吧?以前有人逃走时,也是这样设关安卡的。
如果他们检查我呢?
我不能不多个心眼。
我左顾右盼,看见路边的土坡上有个大洞,能够把竹篮子藏在里边,我就迅速
地把竹篮子塞进去,扯一把湿湿的杂草将洞口堵住。然后,我在水沟里洗了洗手,
就大大方方地经过关卡。那些人见我走过去,只问了一句,哎,细把戏,看见有个
大人往那边逃走了没有?
我说,鬼都没见一个。
然后。就顺利地过了关卡。
我暗暗地高兴,往后面看了一眼,嘿嘿,跟老子耍这一套。
回到屋里,姆妈见我浑身泥水,又空着双手,就急忙问,竹篮子呢?
我就说了刚才发生的情况,姆妈听罢,拍拍胸脯,啧啧地说,哎呀,好险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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