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姆妈每次送饭回来,一般不跟我提起庄姨的,只说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吓死人了,
她老是说,那是不是鬼眼睛呢?为此,我经常和她讨论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当然,都没有任何结论。有时候,我们甚至感觉到,那双可怕的眼睛贴在了漆黑的
窗口上。
我们吓得不敢吱声,不晓得怎样才能使它消失。
那天,给庄姨送饭回家,姆妈的脸色不怎么好。她的情绪好久没有变化了,应
该说是比较稳定的,今天怎么又发作了呢?
我小心地问,娘老子,出了什么事吗?
她把竹篮子放下,坐在板凳上,轻轻地叹气。
我感到纳闷,这是为什么呢?
姆妈半天才说,姓庄的今天说了,她还是要走,还说,这样下去太连累我们了。
我惊讶地说,她要走到哪里去?
姆妈说,我也是这样问她的,她却没说。她要是不见了,你那个爷老倌如果出
来了,那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嘞。
按说,姆妈是巴不得庄姨走掉的,最好是永远走掉,那么,她就会彻底地去掉
这个心病。而听她这样一说,原来她到底还是怕我爸爸的。
我说,我们一定不要庄姨走。
姆妈说,她哪里会听我的话?如果是你爷老倌说了,她肯定会听的。
第二天,我去送饭,那双可怕的眼睛出现了异常,它绿莹莹地射了一阵子,然
后,就忽然熄灭了,紧接着,又亮起来,断断续续,明明灭灭。我不明白这是为什
么,反正感到有一种异样。
我走到炸药库时,庄姨没见了,栖息地是空荡荡的。我吓坏了,以为她走掉了,
我小声地喊庄姨庄姨,没人应,我又喊一声。庄姨忽然应了,原来她在炸药库外面。
我猜测,她可能在解溲吧?这时,她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束艾叶,哦,她去扯艾叶
了。
我拍拍胸口,说,刚才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庄姨说,我是想走,老呆在这里太连累你们了。她坐下来,搓起毛茸茸的艾叶,
搓了一阵子才吃饭。
我说,庄姨,你千万不能走,还是你说得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松树上的鸟在唧唧喳喳地叫,悦耳动听。那只小松鼠好像在给我们表演,一下
子从树上跳下来,一下又跳上去,还不断地用爪子洗脸,真是调皮极了。
我说,庄姨,不说我们舍不得你走,就连这三只鸟,还有小松鼠,也舍不得你
走嘞。
庄姨停止吃饭,泪水慢慢地流出来,哽咽地说,我也舍不得走,只是这样毕竟
不是长久之计。再说,夏天和秋天还好,如果到了冬天春天呢?
我搓着艾叶,说,到了冬天春天再说吧,狗脑壳是人雕的嘞,总会有办法的么。
庄姨的脸色很不好,雪白的。
回到屋里,我对姆妈说了庄姨的顾虑,我说,说不定庄姨会走掉的。
姆妈一听,慌张了,喃喃地说,那怎么办?
这个诸葛亮再世居然也束手无策了。
我说,娘老子,我看只有一条计策了。
姆妈眼珠子一亮,快说。
我说,白天她是不敢跑的,怕人抓,到夜里,我就去守住她。
姆妈想了想,点点头,说,这倒也是个办法。
所以,那天我又返回老炸药库。
天黑得一塌胡涂,这倒是难不住我,这条路我已经习惯了,哪里有个坑,哪里
有块凸石,闭上眼睛也熟悉。此时,我感觉那双可怕的眼睛似乎也疲倦了,没有了
锐利的凶光。那个夜晚,也没有一丝风,十分炎热,我把背心也脱掉了,打着赤膊。
当我又出现在老炸药库时,庄姨吓一大跳,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当然不会说担心她逃走,我说,我娘老子也不晓得怎么了,担心你害怕,硬
要叫我来陪陪你。
庄姨一听,紧紧地抱住我,哭着说,毛伢子,我碰上了你一屋好人嘞,叫我来
世怎么报答?哦,庄姨这时好像记起了什么,拿起那件纱衣,说,打好了,试试看
吧。
我高兴地穿起纱衣,很合适。庄姨很兴奋,这里扯扯,那里看看,说,嘿,不
大不小,好了好了,快脱下来,热死人了。
这个角落实在太狭窄了,一个人睡都嫌窄了,更何况两个人呢?庄姨叫我躺下,
她靠着墙壁瞌睡。我不答应,说,庄姨,你躺下来睡吧。两人争执了一阵子,庄姨
见我很固执,就不再跟我相争了,侧身躺下来。
整个山上寂静极了,不时响起动物的怪叫声,陡然增添了可怕的程度。它们怪
叫一声,我就要颤抖一下,真是毛骨悚然。这么多天来,我不晓得庄姨是怎么过来
的。所以,我怎么也睡不着,时刻担心野物闯进来。我拿着手电筒,亮一下,熄一
下,不时朝旁边的草地上照来照去。庄姨大概习惯了,不久似乎就睡熟了。我却发
现,她睡得非常警醒,我只要稍微一动,她就会醒过来。
她时刻在提防着。
这时,我突然看见一条长蛇黑悠悠地游过来,它起码一米多长,草丛被压出了
碎裂的声音。我吓坏了,冒出了冷汗。如果被毒蛇咬了,岂不是小命没有了吗?那
么,庄姨胆战心惊的躲藏,以及我们秘密的照顾和保护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很想叫
醒庄姨,一起对付毒蛇,我却没叫她。我想,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了,应该要有点胆
量了。
我捡起一块石头,只要它再往前面游,我就要狠狠地砸死它。心里又在默默地
念着,蛇啊蛇啊,求你千万莫过来啊,我也不打你啊,你也不要咬我们啊,双方都
相安无事啊。我就一直这样念着。这时,奇迹出现了,那条蛇终于停下来,绿豆般
大的眼睛默然地望着我,好像听懂了我的话,想了想,竟然转了个方向,拖着长长
的黑色身子,朝外面游去了。
我放下石头,终于透了口气,靠着墙壁,哪里还睡得着呢?
抬头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它们似乎也疲倦了,不断地眨眼睛。我默默地
对星星们说,你们看见我们了吗?看见地球上的老炸药库里的两个人了吗?你们晓
得我们为什么一个睡着一个坐着吗?它们不语,似乎听不懂我的话。
我看着它们渐渐地消失在天际上。
天亮之后,庄姨醒来了,我说,我看见了一条毒蛇,幸亏没爬过来。
庄姨说,我就是怕这个,睡也睡不落心。看见我无精打采的,她惊疑地说,你
没睡吗?
庄姨心疼地说,毛伢子,你跟你娘老子说,我答应你们不走,你也不要来陪我
了。
有了庄姨这句话,我和姆妈就放心了,所以,我只陪了这一夜。
第三天上午,我拿了一把柴刀上山,庄姨问我来做什么,我神秘地对她笑笑。
然后,就砍起刺丛来。我把一蔸蔸的刺丛密密麻麻地插在睡地旁边,围起一道矮矮
的屏障,还特意留了一道能够抽开的门,便于进出。
庄姨恍然大悟,又是夸奖,又是感动,说,毛伢子,你硬是蛮聪明嘞。
我说,庄姨,你现在什么都用不着害怕了。
那天,我累坏了,又感到十分欣慰,我完善了爸爸这个伟大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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