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几乎每天都要看邮箱,因为不定期地,里面会有一封来自美国的信。她不用
看都知道是那些不痛不痒的话,你要努力工作,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想你,思念
你,爱你。博士在五年里的话大致就这些内容,从没有大的变化,每封信也决不会
超过十行。认识博士是在她读研一的时候。那是五年前,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她认
识了好友李琼的表哥。他在美国读的博士,当时刚好在国内休假。她不愿叫他已经
改成美国籍的名字,暗地里就叫他博士。当时他一个人坐在边上,看着嬉闹的人群。
李琼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时候,她也正一个人落落寡合地坐在一边。李琼说,喏,这
是我表哥。人家可是MIT 的博士。她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中等身材,皮肤有点黑,
戴着眼镜,但目光里的傲气隔着镜片还是能感觉到。她想,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
个博士。她说,什么表哥,表哥可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了。李琼急了,真是我表哥,
你这死丫头。我表哥刚才和我说想和你聊聊。又悄悄加了一句,他说在人群里一眼
就看到了你。这句话让张柳稍微感觉舒服了一点,就没再说什么。李琼一副知趣的
样子,找个借口走了。张柳想,死丫头,怎么搞得和相亲一样。没想到,博士真的
是来相亲的。他开始介绍自己,介绍自己在哪读的大学,哪年出的国,学什么专业,
多大年龄,父母在哪里。张柳哭笑不得,想,这学理的博士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
么严谨,一点一点地往出罗列排序,连年月日都是准确的。末了他说,张小姐,希
望我们能交个朋友。这是我的电话和信箱。可以把你的给我吗?张柳犹豫了一下,
还是给了他。她想,人家怎么着也是个MIT.又过两天,博士单独请张柳吃了个饭。
博士说,我今年已经三十岁,所以有些事情我就坦率地说出来。我希望在大陆找个
妻子,将来我可以给她办到绿卡,让她随我一起去美国。你很符合我的要求,我们
可以试着相处。
不久博士就回美国了,他们从此开始了为期五年的马拉松式的电邮和电话联系。
在五年里他们再没见过面。中途一回博士回来本是要看她的,结果她出差去了外地,
博士等了几天等不到只好又回了美国。博士是个很严谨的人,五年时间里坚持几天
一封邮件,每月一次电话。张柳渐渐习惯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可他的存在是虚无
飘渺的。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他其实和她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
他都与她分享不了,他距离她过于遥远,这不是隔了半个地球的距离,而是他们之
间本身就没有真正走近过。他们始终是陌生的,疏离的。他们对彼此来说其实就是
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从没有真正的清晰过具体过。有时候张柳也问自己,为什么要
和这个遥远的也谈不上爱情的男人联系下来。她就有些无法回答自己,是的,无可
救药的属于女人的虚荣,还有呢,虚荣不过是个浅层的东西。它不是本质,其实本
质是一种恐惧。她必须承认,在潜意识里她想把他当做一种结局。不是爱情的结局,
因为她早已预感她的爱情是不可能有结局的,世俗中不可能,所以她更需要一种遥
远的归宿来安慰自己。让自己觉得毕竟有一天是有一个人会收留她的,不管他在哪
里,他毕竟是存在的。在她读着他那些冰冷而没有温度的电子邮件时,她经常有一
种很强烈的厌恶感,他称她为亲爱的,而事实上,她连他的样子都忘记了,她相信
他也一定是的。五年和一个人不见面,而之前也不过匆匆见过两面,能有多少记忆
可以延续?每次在街上看到那些一脸幸福的女孩子时她就忍不住气愤。这些离她是
那么遥远,那么奢侈。他总是在信中告诉她,要耐心等待。他还需要些时间去稳定
工作,还需要她再等待。等待,她真的是在等他吗?不是的,她只是在等一个男人
的出现。五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在她全部生活中沉淀下来的只有一个远方
见不到面却答应娶她的男人,和身边一群通过相亲永远擦肩而过的电车男。
其实她觉得自己也不过把博士当成一个垫底的男人,因为研究生毕业工作后,
她一直在马不停蹄地相亲。只不过她觉得见过的所有这些男人怎么都这么奇形怪状,
在一张正常的脸下其实每一个都奇怪得出其不意。于是,一个接一个男人出现又消
失之后,博士仍是唯一沉在她生活中的一块石头。因为她来不及了解他。更可怕的
是,每在现实中失望一次,她对博士的依赖感就会强烈一点,她就想,也许只有他
是适合自己的,也许他和她才是真的可以匹配的。他留给她那么长的时间让她去侥
幸。她必须等他。所以她一天会翻邮箱好几次,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他的信。她惧
怕完全和他失去联系的感觉。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他的音讯,她就想,她和这个男
人之间其实有什么呢?他们之间真的是比一根头发丝还脆弱,两个人都风平浪静的
时候,那根头发丝还在,一旦一个人稍一用力就会断。而她和他为了维持这根头发
丝不断掉,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把所有的气愤埋到身体深处。可是它们还是会周
期性地爆发。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变得怨气冲天,她会忍不住问自己,五年了,他
为什么不来看她?为了省机票还是不过也把她当成最后一根稻草?他也在相亲中对
一个又一个女人灰心失望的同时紧抓着自己不放?他要一直这样拖下去?他究竟要
她等到什么时候?十年?十五年?她就一直这样陪着一个影子消耗下去?始终住在
租来的房子里,不停地搬家,然后在连性生活都没有的岁月里渐渐风干?
为了不受制于博士,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焦虑和急迫,他从容,那她就要
比他更从容,他不着急结婚,她就比他更不着急,他不回国。她就决不会催他。她
决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优越的,虽然她必须承认,她和他联系下来的所有理由不过
是她觉得在他面前她可以低下去。为了摧毁这种不定时的崩溃感,有人给她介绍男
朋友的时候她一定会去见,她想,在现实中能抓住一点算一点。现实中的哪怕一丝
一毫可以握在手中的东西都会让人温暖吧。可是,她见过的所有男人只让她在事后
告诉自己,相亲真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下次再不能去了。可是,到了下次她还
是要去。
梁惠敏和她交流相亲感受的时候一再告诉她,亲爱的,你这不是在谈恋爱,是
在相亲,相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赤裸裸的交易,是极其精确地称出来的。我告诉
你啊,你一定要务实一点再务实一点,找男人千万不能找家里有几个男孩子的,要
找就找独子的,这样就不会有人问你们抢东西,将来什么都是你们的。一定要找父
母有工作的,不然将来的养老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们都有退休金就不会老想着要你
们奉养,每个月要你们出多少钱,为一点小钱还弄得面红耳赤。一定要找有稳定工
作的,不然失业以后怎么办,你养他不成?抓住这几点实质性的,其他都是假的。
以你的条件,要听我的早嫁出去了。
从一起住进这破旧的屋子睡在一张床上之后,因为都没有男人,又一起受着对
面两个女人的欺压,两个人渐渐地竞有了些见到失散亲人的感觉,可以掏心掏肺地
说上几句话了。梁惠敏一边上纲上线地指导着张柳,一边自己也身体力行着。她在
找男人方面是毫不含糊的,感觉有一方面不达标就放弃再把目标转向下一个。干脆、
利落、准确。她一面马不停蹄地见各色男人,一面在长辈、同事面前做乖巧状,你
们快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吧,我妈快急疯了。确实博得一片同情。所以,她的相亲资
源源源不断,长期枯竭不了。她在其中纵横捭阖,光经验心得就已经够出一本书了。
每晚睡觉前成了她们切磋的黄金时光。
一个男人对我说,他很有钱,如果结婚,必须财产公证……难道他怕我图财害
命?
一个男人对我说,他很保守,希望婚后我能辞掉工作……难道他以为我有勇气
问一个男人要零花钱?
一个男人对我说,他常年在外,我是否可以忍受分隔两地……他以为我像军嫂
一样高尚?
一个男人对我说,他的鼻子过敏,最闻不得我身上的香水味道……他想让我装
清纯装得像大一的女生?
一个男人对我说,他喜欢经历简单些的女孩子,越简单越好……他想让所有的
女人为他立贞节牌坊?
一个男人对我说,我们以后的存折设个密码吧,你知道前三位我知道后三位…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你说,现在的男人怎么都已经成这样了?啊?
我对一个男人说,没车没房,还来相亲……
我对一个男人说,确定再过两年你的头发不会掉光……
我对一个男人说,吃饭的时候嘴巴不应该发出声音……
我对一个男人说,我跟你女儿谁的年龄比较大……
我对一个男人说,想知道我谈过几次恋爱,有病,先去看看医生……
越是饱受现实摧残,梁惠敏就越会享受生活,她一边找结婚对象,一边频繁换
情人。她对此界限划得极其清楚,她说,情人就是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但结婚对象
要是不以结婚为前提那感情就已经被拦腰截断了。张柳说,亲爱的,你的心真成了
一幢公寓房子了?留着几个房间呢?又能装男朋友又能装情人。
她说,我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开了还是空无一人。真希望有个人住在里面。
张柳说,情人无边,你不是等着他们中的某一个某一天来娶你吧?
她说,亲爱的,你宁肯相信世界上有鬼都不敢相信一个有老婆的男人对你说,
等我离了婚就娶你。你简直让我感到气愤,你居然这么怀疑我的智商。情人只是做
调剂用的。谁指望和他们结婚。
张柳说,哪里,亲爱的,你对付男人什么时候有过对手。
可能也是相亲受打击太多了,有段时间她突然找了个比她小四岁的小男人,说,
回头是岸,试试小男人。她和小男人一起吃饭逛街,无耻地做二十岁状。张柳看不
下去了,说,亲爱的,你老牛吃嫩草也不能这个吃法。你三十了,人家孩子才二十
出头。你是七零后,人家是八零后。说不定已经是九零后。她说,亲爱的,七零后
的男人找了八零后的女人,那八零后的男人就空出来了。让他们找谁去?几天后,
她惊呼,你被男人这样宠过吗?他为我开门,扶我进门,把我扶到床边,帮我拿拖
鞋,帮我烧水,帮我拿零食。你一定要找小男人,我已经用我十年积攒下来的男人
经为你杀出了一条血路,那就是找小男人。
又过了几天,晚上两个人睡前卧谈的时候,她已经改口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经验多得吓死人的那种男人都是千锤百炼过的,给我一个这样的男人,晚上享受还
可以,嫁给他还得考证他有过几打女人,哪个女人哪天来找我怎么办?小男人倒是
没多少经验,可是我成了他的老师了,简直是手把手地教。
张柳说,你就喜欢不劳而获。
她说,不行,培养个小男人成本太高,我要把他做个替补吧,我又赔时间又赔
人。这是何必?
梁惠敏不断总结失败,不断反省,百折不挠,并且失败一次她就发誓决不两次
踏进同一条河流。所以一年以后梁惠敏还是找到了自己要的那个结婚对象。那天,
张柳中午破例回了趟家取早晨落下的东西,平时中午她和梁惠敏都不回去的。所以
想都没想就推开了卧室的门,一进门床上就弹起两个人,还好,都是穿着衣服的。
张柳吓得捂住了胸口,还是不忘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床上是梁惠敏和一个陌生男
人。因为那男人正躺在她睡觉的半张床上,所以三个人都有些尴尬。张柳边拿东西
边说,我回来取个东西。我这就走了。说完就往出走,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路上
她想,千挑万选就选了这样一个男人?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绛紫色的脸上不伦不
类地架着一副眼镜。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文化的。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梁惠敏主动交代道,他人虽然不怎么起眼,但有三套
房子,有车,工作也不错,父母都有工作,有个姐姐,没有其他兄弟。主要是对我
不错,我告诉你怎么衡量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看他是不是舍得为你花钱,绝对灵
验。我和他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他就把工资卡交给我了。张柳沉默了一会,说,
决定嫁给他了?梁惠敏安静了几分钟,突然静静地说,不出意外的话,就他了。你
以为每个男人都能接受一个女人带着母亲和弟弟嫁给他吗?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好
长时间不说话,都像睡着了一样。
第二天走在上班的路上,张柳突然一阵悲从中来,虽然还是四个女人住在一起,
却已经有一个算嫁出去了。知难行易,心都定了,还有什么好难的。自从那天中午
被张柳撞见之后,那男人就没有再露过面,但是梁惠敏开始晚上不回家了。隔三差
五地,她就晚上不回来。那张阔大的床上只剩下张柳一个人的时候,她竟突然有些
不适应,恍惚间觉得身边还是躺着一个人,不知道具体是谁。只觉得就是有一个人。
她伸手摸过去,却是冷的。这一冷就全醒了。在黑暗中呆呆躺了一会,张柳起身打
开了电脑看邮箱,她想看看那美国的男人给她写信没。他已经一周没有给她写信了。
邮箱空荡荡的,没有信。张柳怔怔地盯着屏幕盯了几分钟,然后取出一支烟,在黑
暗中开始抽烟。她问自己,你对这个男人了解多少?只知道他待遇优厚,知道他有
什么样的社会地位,知道他定期去国家剧院听音乐会,知道他经常参加各种流派的
画展。这就是他。原来,这就是她知道的他的所有。她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告诉自
己,这就是你对他的企图,你对他是有所企图的。是的,她其实是从开始就受制于
他的,他从一开始就胜出了,就是因为,她对他是有企图的。原来,她和梁惠敏又
有什么区别?除了她企图得更高些,更不可企及些,更有挑战性些。她和梁惠敏又
有什么区别?就是因为这点企图,那她只有等。只能是她等他,只能是她被动接招
而永远不能出招。就是因为这点企图,那她只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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