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柳以为四个女人里一定是梁惠敏先嫁出去了,没想到,还是有人捷足先登。
现在梁惠敏已经基本把张柳和她住的这屋子当成了打尖住店的客栈,偶尔和男朋友
吵架了就回来一晚避避难,以示要挟。她已经把张柳当成了自己的娘家人,一见张
柳的面就数落这男人的种种劣迹,末了又补充,还能怎样呢。张柳想,是哦,还能
怎样呢,连人家的工资卡都拿了。第二天那男人只要连哄带骗,她也就回去了,她
从来是有坡就下的女人,难不成冒着风险给自己赚点面子?终究是不划算的。所以
这间屋子里大部分时候只剩下了张柳一个人。
这段时间里张柳发现对面也只住着一个女人,是那个叫尤加燕的。原本是四个
女人住的房间突然只剩下两个的时候,一种清冷的肃杀感像小爬虫一样从墙缝从地
板里爬出来,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周身被啮噬着。张柳便想,莫不是这对门的
女人也和自己境况一样,即将出嫁的女友已经和男朋友住到一起了,把她一个人抛
下了?因为对门两个女人平日里实在是好得形影不离的,现在突然剩下一个竟看着
有些凄凉。
一天晚上,张柳在阳台的水龙头下洗几个苹果的时候,尤加燕也走到阳台上收
她昨天洗的衣服。两个女人谁也没有说话,静悄悄地做着各自手中的事情。阳台上
有夜风吹进来,夜风煦暖着在她们中间膨胀开来,像一张帆。因为夏夜的缘故,屋
里都没有开灯,只这阳台上一盏昏黄的灯亮着,在那一瞬间,张柳突然觉得两个人
就像站在同一条船上正飘在海面上一样,突如其来的心酸迎面砸来。她突然就把手
中一只洗好的苹果递给了收完衣服的女人。尤加燕看了苹果一眼。没有看她,然后
默默接过了苹果。这个晚上,两个女人第一次站在阳台上聊天。这时候张柳才知道,
原来那个叫李凤的女人已经结婚了,就是前段时间结的,一结婚她就搬出去了。那
间屋子里确实只剩下尤加燕一个人了。
尤加燕又问她,你那屋里好像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了?那个呢?张柳想,平日里
她们连个照面都不打,对彼此却都是暗暗关心的,她居然也知道这屋里其实只住着
她一个人。两个女人说着话吃完了手中的苹果,然后关了灯回到了各自的屋子里。
第二天再见了面仍是不说话,感觉却和从前多少不同了,她们之间不过就是一个晚
上和两个苹果,却也够她们用一段时间了。偶尔,她会借用一下尤加燕的洗衣机,
尤加燕也借用她的衣架。尤加燕问她借东西时她多少是高兴的,作为回报,她也借
用她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之间那一点点令人心酸的融化。两个女人都在
有意地向对方靠近一点点,像深长的冬夜里两个人都在向火堆靠拢。
两个月以后,梁惠敏结婚了。她是在张柳上班走后悄悄搬走自己东西的。张柳
知道,她是不愿意当着她的面,她怕自己在搬离这间破屋子的时候,无论怎么掩饰
喜悦,都会不小心变成一种卖弄。张柳晚上回来,看到屋里已经几乎没有梁惠敏的
东西了。她用过的柜子和抽屉是空的,一种曲终人散的气息像陈年的油哈气一样从
里面散发出来。梁惠敏留下了很多东西,镜子,暖壶,衣架,全给她留下了。张柳
默默地在那些东西前站了一会,似乎那影子里还留着一个人形,散发着热气,是梁
惠敏。
一瞬间,她几乎落下泪来。
又过了几天,晚上,忽然有人敲自己卧室的门,张柳吓了一跳,门外站的是尤
加燕。她怀疑是不是水电费又该交了,尤加燕却说,她们两个都搬走了,正好又有
人想住进来,咱们的房期还有半年才到,就咱们两个人住着真有些浪费,你看这样
行不,你搬到对面和我住,把你住的这间再转租出去,反正有人要住。张柳飞快地
想,半年六个月就是四千八百块钱,确实,空着也是空着。不由得一阵佩服眼前的
女人,比自己还会过日子。
第二天张柳就开始第三次搬家,这是一次小型搬家,从一间屋子搬到对面的屋
子。尤加燕在这住长了,东西很多,张柳的东西只好见缝插针地放,连墙上都不放
过。忙碌了一个晚上仍然感觉屋子里密密麻麻的,像种满了高粱秆。张柳一搬出去,
就有人搬进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押着搬家公司的工人往进扛电视
电脑,一副要长住的架势。张柳没想到搬进来的是个男人,又想起自己当初刚搬进
来时受的种种气,这时候突然有了些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感觉。于是也没有过去和
那男人打招呼,只是自顾自地在阳台上洗衣服。
晚上,她问尤加燕,咱们把房子租给一个男人?尤加燕一边泡脚一边说,他在
这住的时间比我还长,我和李凤当初就是从他手中租下来的这间房。你们在搬进来
之前,那间房子一直是他住的。他停薪留职,把老婆扔在老家,一直在这个城市里
工作。后来他的原工作单位突然通知他马上回去上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才急
着把房子转租出去就走了。你们这才住进来。前段时间他突然和我联系,问房子现
在有没有人住,他还是想从老家来这里住,住惯了。正好,她们俩也搬走了,我也
就顺手做个人情,还能省点房租。张柳这才明白,原来,这新搬进来的男人竟是租
这房子的元老了。
男人生活很规律,早晨出去上班,晚上一回家就同时把电脑和电视打开,一会
儿在电脑前忙,一会儿在电视前忙,把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十二点一过就睡觉。在
客厅里和张柳碰到的时候也从来不说话,就像她不过是这屋里的一件家具。更别提
是女人了。张柳想,果然是元老级别,对这屋子里的什么都这么熟门熟路,自己住
了一年,在他面前却还是有些像晚辈一样心虚。和尤加燕虽没有像和梁惠敏一样睡
在一张床上,但她却感觉还是有些紧张,脱个衣服睡个觉都小心翼翼的。东西不敢
乱放,只能严格地放在自己有限的地盘上。
真是寸土寸金。
尤加燕睡觉早,人家一睡觉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开灯做别的,只好不管睡着睡不
着都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她们两个睡前一般不聊天,因为实在没有东西可聊,互相
的认识仅限于眼前这一点点,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所以一关灯就急急地把各自推
到一堵墙的后面,谁也看不到谁。每到这个时候张柳就开始怀念梁惠敏,结了婚的
女人可能是有很多新的事情要对付,同这些单身女人联系得更少了。
不过迈出一步却觉得已是山遥水远。她已成了她们不堪回首的故国梦。
尤加燕大约也觉得和张柳住在一起不是很舒服,同一个其实是陌生的女人住在
一起,被她每天看着脱衣服穿衣服都是一种考验。所以尤加燕晚上也开始不回来了,
隔几天才回来一次。想来也是住到男朋友那边去了。这些女人,纷纷向自己的男人
投奔而去,只把她一个人抛弃在房间里,时间里,旷野里。于是,现在很多晚上就
只剩下了她和对面的男人。第一次和异性合租,张柳忍不住有些紧张和兴奋,对面
的男人难道没有意识到对面住的是个女人吗?可是,他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下班
一回家就钻进去天昏地暗地看电视玩电脑,不是实在需要上厕所他就决不出来。所
以,两个人几乎连个打照面的机会都没有。这多少让张柳有些气愤,他居然无视自
己是个女人。难道自己在男人眼里已经不堪到这种地步了吗?都不能被一个男人注
意到是女人?
男人住进来一段时间后,张柳才发现,虽然老婆不在身边,这男人在这个城市
里却也不是孤单的,每到周末就有一个女孩过来找他。两个人紧紧关着门,也听不
到门里任何动静,不知道在做什么。张柳倒是和这女孩在卫生间门口打了几次照面,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看起来年龄也就二十出头,脸很白,像江上浮起的晨雾,白
得看不清五官。这女孩显然在她面前是心虚的,一见她就赶紧把头低下去,避免和
她打正面。她便更有些肆无忌惮地盯着人家看。女孩开始的时候来一会就走了,后
来开始留下过夜了,再后来,某一天,张柳突然发现,卫生间里突然多了些女人的
用品,不用说,是这女孩的,她搬过来住了。
张柳简直是痛心疾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已婚男人混什
么混,做他的情人也不需要这么隆重地搬过来吧?难道还幻想着有朝一日在这男人
手里转正?可怜的小姑娘,太不谙世事了。她也有些鄙视这对面的男人了。把老婆
扔在老家,在这里再找个小姑娘,难怪都回去了又跑出来。现在的男人,哎。
她一边怜悯一边幸灾乐祸地观察着这女孩。对面两个人早晨一起出去,晚上前
后脚回来,然后男人看电视,女孩则系起围裙下厨做饭,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因
为这个女孩的加入,尤加燕回来的更少了,有时候十来天都逮不住一个人影。这屋
子里的格局居然演变成了她和一对情人住在一起,而且人家水乳交融,俨然她是块
多出来的赘肉。
她简直是气愤,怎么会演变成如此格局?那三个没良心的女人都纷纷嫁人的嫁
人,同居的同居,唯独她一个人还守着这两间破屋,守着网上那个地球对面的男人。
博士仍然不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说什么时候结婚,不说任何具体和确切的承诺,
却只是这样通过网络和她打着太极。张柳简直觉得自己是被他用绳子操纵着的一个
木偶,他在地球那半边扯扯绳子,她在这边就要翻几个跟头。她坐在电脑前面呆呆
地看着屏幕,今年,她已经二十九了。相亲,当务之急,只能去相亲。三十岁是道
女人的槛,过了三十更是身心俱损。妈的,姑娘我有一天找到合适的就先把你撂下。
她看着电脑狠狠地对博士说。
有了紧迫感就有了动力。张柳开始快马加鞭地相亲。
一个男人,大学老师,喝茶的时候翘着兰花指严肃地对她说,我这个人一半在
艺术世界里,一半在现实中,我分得很清楚的……你能不翘兰花指了再谈世俗与艺
术吗?
一个男人,博士,我请你吃饭好吗,我知道一个地方,一碗粥只要两块钱,又
便宜又实惠……你是不是觉得一个男人太小气了也是值得炫耀的优点?
一个男人,公务员,你是正式工作吗?你一年能收人多少钱?你平时需要加班
吗,有时间做家务吗……你是找老婆还是找保姆?
一个男人,军人,你有本地户口吗,我转业的时候是要跟着配偶的户口走的,
你要是本地人咱们以后的生活会更好些……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有没有房子,你直接
住进来就算了?
一个男人,画家,你太自我了,你考虑我的感受吗?你根本不注重你的细节,
你让我很受伤……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一个男人,商人,我是有房的,你家能陪嫁一辆车吗……你当是在买菜砍价呢?
一个男人……
张柳简直要疯了,却在严峻的现实面前更加精神抖擞,就像在寒冷中人不会恹
恹欲睡一样。她一开始还要向人介绍自己,我是中文系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毕
业,后来干脆把这步省略掉了。因为没有男人关注她是什么专业毕业的,是现当代
文学还是外国文学,他们更愿意拐弯抹角地打听,她一个月工资多少。张柳已经近
乎悲壮了,简直有了些壮士断腕的决心,你们这些俗物,我非要找到一个给你们看
看。
一时间,张柳把找男友史无前例地提上了最高议程,重要性盖过了其他种种,
工作也暂时应付一下,其他的都暂时应付一下,先找男人。我就不信,我就是不信
找个男人比找个三条腿的蚂蚱还难。
张柳把范围从相亲扩展到参加相亲派对,豁出去了,反正就这张脸,反正都二
十九了,不要了。万一遇到熟人……那就打个招呼,你也来了?要不还能怎样。相
亲派对上,男男女女赤裸裸地互相打量她,她也可以屏住呼吸承受下来了。人啊,
真是最潜力无穷,到了最后,什么承受不了?相亲派对上,男男女女都像过年一样
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小心翼翼又不敢露痕迹地化妆,极力矜持着又千方百计想被
异性注意到,连中年的男男女女都一下清纯羞涩起来,垂着眼睑,目光的余角却流
畅而精明地横扫一大片。先用排除法。
张柳简直不忍再看下去了,一阵心酸。大家,包括她。都是超市里的商品,在
这里供人参观,挑选,讨价还价,最后成交。
主持人终于煽情煽够了,放生了这些男男女女,让他们自由活动,各自找伴聊
天。张柳慌忙退到吧台处,吧台那几把椅子上没人,因为灯光太明亮了。反正是找
不到藏身的地方,不如干脆把自己晾到灯光下,省得觉得自己猥琐胆怯得像只地鼠
一样东躲西藏。她坐了下来,要了一杯柚子茶。柚子茶里沉着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
她手上,像一盏灯笼。她无意中一低头居然看得清自己手上的毛孔,连自己都吓了
一跳。这么明亮?这时一个男人过来了,坐在她旁边的吧椅上,她有些微微的紧张,
只专心喝手中的茶。男人说话了,可以聊聊吗?她鼓足勇气一转脸,看到了一张很
普通的脸。
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她心里一阵嘀咕,自己在人群里还算得上出众,这种普通
的男人敢觍着脸找上来,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可自恃的东西。男人已经开始做自我
介绍,我叫胜刚,在一家合资企业工作,现在做总经理助理,今年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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