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孙告诉他房子就在香草营,单门独院,一切都符合他的要求,不知为什么,
梁医生当时有点意外。老孙以为他嫌远,说,香草营就是医院隔壁的巷子呀,几步
路就到了,你还嫌远?梁医生摇头,不,不是嫌远。老孙眼睛一亮,那你嫌太近了?
近了也不好?梁医生敏感地瞥了老孙一眼,反问道,近了怎么会不好?我不是嫌远
嫌近,是觉得那条巷子有点那个,那个什么。老孙初步理解了梁医生的意思,我知
道了,梁医生是嫌香草营环境不好吧?环境是差一点,没法跟你们家花园别墅比,
可梁医生你想一想,租那儿的房子不是为了享受,是图方便,环境计较不得呀,你
就把它当小旅馆住,人家小马的房子什么都有,比小旅馆干净多了,也,方便多了。
梁医生跟着老孙匆匆地去看了一次房子。房子离那个公共厕所不远,是一幢再
普通不过的七层楼房,楼体像一块巨大而笨拙的积木竖在香草营深处,所有的窗子
和阳台都朝向街道,分别展示着鸟笼,盆花,拖把,棉被,腊肉,雪菜,以及形形
色色的湿漉漉的衣物。五个门洞依次开在大楼的背面,每个门洞里都塞满了自行车
和杂物,看上去乱糟糟的。老孙其实夸了海口,小马的房子根本不是什么单门独院,
就是一个普通的底楼单元房,二室一厅,但这房子的隐蔽性似乎好过了梁医生的预
期,位于第一个门洞,进出方便,还带有个临街的院子,院子里高高低低地堆满了
木板箱和杂物,乍一看好像是战场上的临时工事,也像是一排天然的保护隐私的屏
障。
梁医生对室内的陈设和家用电器并不关心,他最关注卧室的隐秘性,对卧室窗
外面的那个小院,他观察得尤其细致。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树枝被房东发挥了衣
架的作用,挂满了晾晒的衣物,衣物以及梧桐的树阴遮盖着房子的门窗,室内的光
线显得幽暗而神秘。梁医生隔着窗子研究满院子的杂物和木板箱,它们勾勒出了一
座棚屋的轮廓,人在窗内,仍然可以听见鸽子低沉的咕哝声,空中偶有鸽哨清脆地
掠过,几只鸽子从远处归来,落在白塑料和油毛毡铺成的屋顶上,左顾右盼,姿态
安详。很明显,院子里的棚屋是一个鸽房,梁医生并不讨厌鸽子,但那些鸽子让他
产生了第一个疑问,鸽子怎么办?我搬进来以后,鸽子怎么办?
老孙说,鸽子哪儿要你管?小马说了,房子归你,院子归他的鸽子,鸽子当然
是小马管。
梁医生说,还是有问题,他怎么去管鸽子?房子归了我,他不能从房间里进出
了,怎么进那个院子?院子里没看见有边门,除非他天天跳墙头!
跳墙头?对啊,他跳墙头!老孙突然笑起来,小马就是这么说的,暂时他就只
好跳墙头,他准备在院子里开个边门,但是开那个门要向街道申请,还要等批准,
十天半月开不了。
他们正要离开,房东小马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眉眼周正,
体形微胖,剃了个板寸头,脖子上用红线挂了块玉坠子,胳膊上夹了个黑色的人造
革公文包。乍一看,他的身上穿得衣冠楚楚,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协调,细细观察,
梁医生差点笑出来,原来,房东小马的脚上竟然穿了一双塑料拖鞋。
房东小马嗓门很大,寒暄也跟吵架似的,他说,梁医生,你不认识我,我可是
认识你的,你是医院的大名人!
梁医生谦虚地说,什么名人不名人的,我就是动刀子动多了,有点小名气罢了。
老孙在旁边补充道,你忘了,梁医生还是市里的政协委员啊。
梁医生摆摆手说,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开开会举举手罢了。
房东小马笑着点了点头,对梁医生的谦逊表示欣赏,随后他话锋一转,梁医生
你肯定不知道,我其实也很有名的!不养鸽子的人不认识我,只要他养鸽子,他一
定知道香草营小马的名字,我是养鸽爱好者协会的副秘书长啊!
梁医生看见小马在掏名片,掏半天没有掏出来,便客气地制止了对方,不用名
片了,我租你的房子,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呢,我看你性格很豪爽,我也一样,说
不定我们会成哥们呢。
那天梁医生有手术要做,他向老孙交代了几句,急着赶回医院去。他伸出手去
跟房东小马握手,这一握握了起码有两分钟。小马似乎对他的手依依不舍,他兀自
摊开梁医生的手掌,察看梁医生的掌纹,嘴里说,梁医生我看看你的手相,看一下,
马上就好!小马的手劲道很大,也很执着,出于礼貌,梁医生不好挣脱,任凭对方
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老孙的脑袋也凑了上来,一边调侃小马道,你既然会看手相,
先把自己的命好好算算嘛,人家梁医生的命,你的道行是看不出来的。梁医生无奈
地看着两颗男人的脑袋在他的手掌上方浮动,小马的头发油腻腻的,沾着白色的头
皮屑,老孙则未老先衰,满鬓白发,头顶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热乎乎的酸臭味。然
后梁医生听见了小马对自己命运的宣判:看见没有?到底是大名人,手长得也跟我
们不一样,生命线,财富线,爱情线,样样都是畅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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