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古城湘潭,我们陈家曾有过一段至今还让人津津乐道的奇诡光景。而在陈家
的老一辈人物中,最令我念念不忘的是大伯陈荃。但我与他缘吝一面,他“活”在
与他有过交往的幸存者的话语中,借助这些东鳞西爪的旧事重提,大伯也就活在我
的记忆中了。
大伯死的时候,我还没有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至今为止,大伯的死,谁也说
不出个所以然来,既没有看见他死的过程,也没有看见他死的结果。我只听父亲偶
尔提起过,大伯是在距他本人居住地不远的一座殡仪馆,被小日本飞机乱丢的炸弹
轰平之后,突然之间消逝的,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大概是死了吧。
据父亲的推算,大伯那年刚满一个甲子。祖父是在距此两年前的一个冬天逝世
的,咽气的那一刻,口里吐出两个字:“逆——子!”然后,便带着满脸的愤懑,
走向生命的终极。
大伯虽然在这个世界再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是待我稍谙人事后,却常听到家
族的长辈们提到大伯,他依旧那么虎虎有生气地“活”着。而且,每个人对大伯的
评价都很不一样,或说他是个大逆不道的孽障,或说他是个参透禅机的高人,或说
他是疯疯癫癫的邪魔,或说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宽厚长者,……听得多了,连我也糊
涂起来,说不清大伯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大伯在我心中日渐一日的神秘,周
身上下罩着近乎魔幻的光圈。
我记得姑妈活着时,我当然还很小,她总是翕动着缺了牙的干瘪的嘴唇,对我
说:“你大伯——这个人,简直是陈家的叛逆,不好好上进,整天闲游浪逛,尽结
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歪人。你祖父一怒之下,登报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不承认他是陈
氏子孙。你大伯居然毫无愧色,也登报说从即日起改姓‘无’——《百家姓》上有
这个姓吗?!”
说到这里,姑妈的眼神贼亮贼亮,充满着由衷的愤懑,吓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说完,她一甩手走了,拐杖戳得方砖地哒哒地响。
姑妈关于两个“启事”的话自然是不错的。她死后几年,我正读初中,为这事
专门到城里惟一的一家图书馆,去查阅当年的报纸,果然发现了这两个启事。
祖父的那个启事,写得咬牙切齿,声色俱厉:“陈门逆子陈荃,不思读书上进,
整日闲懒淫逸,结交社会末流,不遵孝道,有辱家风,劝诫无效,一意孤行。自即
日起与其脱离父子关系,永不得跨入陈家门槛,否则,打死勿论。”
大伯的那个启事,则写得亲切有趣:“父母养育之恩安敢一日忘?惜乎本性难
移,有如朽木之不可雕。慈父逐子,势在必然,从此不以陈家之光辉门第为念,一
心一意只作逍遥之举。秃笔一管,破砚一方,自食其力,悠哉游哉。改‘陈’为‘
无’,自号‘无期生’耳。”
不管怎么说,我很佩服大伯的勇气。那时,我们陈家在城中是数得着的大门第,
称得上是世代书香,祖父还做过一任知县,乡下有田庄,街市有店铺,日子自然是
非常富足的。而大伯却舍得下这一切,甘愿自立门户,于艰难世道中讨生活,不是
—件轻松的事。从登报的日期上推测,大伯那年不过二十岁!
我见过大伯的一张照片,摄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照片已经发黄了,但大伯的
容貌却依旧清晰。他那时都快六十岁了,丝毫没有老态,穿着西装,戴着礼帽,一
手叉腰,一手扶着一辆英国出产的“三枪牌”自行车,背景是殡仪馆的大门。他脸
上的笑很明亮,很有质感,连背景也少去许多的阴悒,实在是很潇洒很磊落。
但我最终还是不明白,大伯怎么会堕落到不容于祖父,以致把他逐出家门,父
子俩形同仇敌。
父亲对这些也是不甚清楚的,因为他比大伯小了近三十岁。父亲是祖父的继室
所生,父亲听他的二哥——我的二伯说起过大伯。说大伯少年时,是极聪慧颖达的,
书读得好,字写得漂亮,文思尤为敏捷。大伯九岁时,祖父带他去一所新开张的戏
园子看京剧,戏园子的老板对祖父说:“请您赏副对联挂在大门口,以讨个吉利。”
祖父高兴了,随口说了个上联:“君子之至于斯也。”用的是《四书》里的句
子。正要说下联,大伯头一昂,仍用《四书》中的句子作对:“贤者亦有此乐乎。”
祖父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连说:“未来振陈家之门风者,非荃儿莫属。”
到十四岁时,大伯已俨然一儒者了,在城中很有些名气,读书之余,还画画、
刻印、习碑帖。画学八大山人,字学颜真卿。那时科举还没有废除,祖父很希望他
将来金榜题名,御街打马。
我对这位祖父,却从无好印象。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作古好些年了,幸而没
有缘分承欢他的膝下。父亲说如果祖父还活着的话,他是会很喜欢我的。但我不相
信。
母亲描述祖父是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子,天晴落雨,脸上难得见个笑星子。吃饭
时,他一个人高踞一桌,摆在客厅的上方,下面并排摆两桌,坐着他的妻子、儿子、
女儿、儿媳和孙子。如果有小孩子吃饭时,弄得碗筷的响声重了些,他便黑下一张
脸叱骂一阵。尤其是他的吝啬让人受不了,上顿的剩莱、馊莱,下顿必让后人们吃。
家制的腐乳起了蛆,还照样摆上桌子,吓得小孩子的脸都是白的。
母亲对我说:“你真是万幸,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你二伯家的小孩一见蛆就发
抖,你祖父就让人端了他的饭碗,说‘饿他两顿,看他吃不吃。’”
据说,大伯对祖父倒是敢于冒犯。那时还没有父亲。大伯和他的几个弟妹每顿
在下首的方桌上吃饭,有一次,桌上都是剩菜、馊菜,实在难以下咽。大伯便端了
一碗馊了的白菜,跑到祖父的桌子边,飞快地换了一碗海参炒肉,端到自己的桌子
上来。
祖父大怒,教训道:“真是不孝子,岂不知圣人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大伯一边嚼海参一边说:“爹,您可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吃这些
馊莱,我们怎会长成人?”
祖父被问得瞠目结舌,只好掷筷而去。
这样的祖父谁会喜欢呢?
父亲倒从不说祖父的坏处,他是个孝子,一辈子谨行慎言,活得实在不容易。
但他对大伯又分明带着很好的印象,从一些断断续续的言谈中,我渐渐明白了祖父
和大伯之间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有些是父亲后来听大伯和二伯讲的,有些则是他亲
眼所见。
大伯十四岁的那年冬天,突然在去郊外的游玩途中被绑了票。当夜,陈家的院
门上用匕首钉着一张帖子,皮纸写的字,上面点了一个血印。要祖父在五日之内,
将白银一千两交至某处,否则就要“撕票”。
祖父拿到这张帖子时,不停地跺脚,呼天抢地:“天哪!一千两白银,我哪里
有!王八蛋,绑票绑到我陈家来了!”
祖母心痛儿子,劝祖父筹齐款项好去赎人,劝得眼泪巴巴的。
祖父红着一双眼,骂道:“妇人少见识!这回爽快拿出,说不定下回又会如此。
放心,他们不会‘撕票’,撕了票他们什么也得不到了,只是荃儿受点苦而已。”
五日限期到了,祖父没有送去赎银,只是让我的一位叔祖父去洽谈,充其量只
能给五百两。
这下子就苦了大伯,他们把他绑在大廊柱上,脱光上衣,用明晃晃的尖刀在他
胸脯上割划,让血殷红地渗出来,大伯顿时晕死过去。接着又用冷水将他泼醒,逼
他给祖父写信。祖父依旧不理。就这样,双方来来回回地纠缠了一个月,以六百两
银子作为赎金,将大伯领了回来。
这一个月中,大伯好些次领受到死亡的滋味,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折腾来
折腾去,大伯也就觉得这世界实在没什么意思。尤其是生长在富贵之家,简直是一
种罪过。就是对于死,他也再不惧怕了,是啊,他不是死过了几多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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