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天即将来临。
哈萨克人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忙碌着。爷爷奶奶开始有点着急,他们说,冬
天已经拖着寒剑走来,你们爷儿俩得进山弄点作过冬木柴的原木去了。奶奶说的就
更直了,红牛犊1 没找到也罢,但冬天总要过的,没有木柴怎么过冬?!自从那次
我和叔叔去找红牛犊无果而归,叔叔又忙活了几天,还接连逢上了两场秋雨,没法
上山砍伐。所以,爷爷奶奶真有些着急了。
那天,早茶过后,叔叔对我说,走吧,艾柯达依,咱们得弄些原木去了。说着,
他骑上了自己那匹心爱的霜额马,让我骑上了一头棕色犍牛,带足了驮运原木的鬃
索,我们从阿拉尔——河汊洲岛出发,向乌拉斯台山谷里的耶柯阿夏——双岔沟右
首的玉塔斯方向走去。
临出门时,奶奶说,你们爷儿俩这可是去进山砍柴,可别又忘了正事,半路上
变成赴喜筵玩刁羊去了。
叔叔笑道,怎么会呢。
爷爷嘱咐一句,别为了图省事砍来青树,一定要砍来枯树。
乌拉斯台是坐落在天山山脉北支——伊陵塔尔奇山腹地自北向南走向的一条山
谷。山谷里流淌着清澈的乌拉斯台河。河两岸是茂密的野生苹果树、杏树、山楂树、
忍冬、醋栗、栒子树、毛蕊枸杞、黑果小蘖、稠李、野蔷薇,还有雪柳、山杨。再
往远处,从深山峰脊上探出墨色的云杉林杪梢,像一列列身披斗篷的武士,那阵势
煞是好看。叔叔今天的心情很好,他开始侧身歪坐在马背上——准确地说,是坐在
鹰头鞍那用黑条绒布包了面子的鞍褥上,十分惬意地唱起了塔塔尔小调来:
天鹅飞翔靠得是翅膀呵
男人的翅膀是骏马
在异地他乡飘泊的久了
连心上的人儿都会忘
……
此时已是深秋,铁线莲花蕊已谢,换上了白绒绒的羽蓬,它的藤蔓缠绕在野蔷
薇和那些低矮的灌木丛上,就像顽皮的牧童反穿了皮袄,毛茸茸的令人怦然心动。
山口地带坐落着三座水磨。人们到现在还用原先的磨主名来称呼它们。第一家
也是最下首一家,磨主名叫毛乌特,是个哈萨克人。再往上走,第二家也是一位名
叫萨罕阿吉——一位曾到麦加圣地朝觐过的哈萨克人开的磨坊。他家的磨坊曾让一
位名叫索德尔的俄罗斯人掌管。
第三家,也是最上首一家,是一位叫欧赛列的俄罗斯人开的磨坊。记得小时候,
我和爷爷到这个俄罗斯人的磨坊磨过面。那是一个长髯飘胸的俄罗斯老人,他的发
须已经灰白,但走起路来步履敏捷。他的家就在磨坊边的河岔上,茂密的野蔷薇、
醋栗、栒子树、毛蕊枸杞环抱着他家用云杉木垛码起的木屋。在他家后园,架着十
几只蜂箱,便是他的养蜂场了。成群的伊犁黑蜂在那里营营嗡嗡地飞进飞出。
不过,此时毛乌特家的水磨已经荒废。听大人们说,毛乌特被定为恶霸地主,
早在解放初期枪毙了,水磨也早已荒废。奶奶有一次悄悄告诉我,那个毛乌特是咱
家的亲家,我的二姑妈曾嫁给毛乌特的儿子,毛乌特被枪毙后,他的儿子被定为
“四类分子”,一直被他们达尔基牧场管治着,他们的夏牧场与我们隔着几座大山
几条河谷,冬牧场也在遥远的伊犁河岸,她也多年没见到我二姑妈了。末了,她叹
了口气,这可怜的孩子,她说,你瞧生她养她的我们是贫农,而我女儿却成了“四
类分子”,真是命啊。奶奶好像用裙裾抹了把眼角,又叮咛我一句,好孩子,这话
可不敢在外说出去。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自此,这事成了我和奶奶之间默守的秘密。
萨罕阿吉家的水磨也已年久失修,无人照料。只有这个俄罗斯人欧赛列的水磨
磨盘还在转动,只是早已易主。现在是乌拉斯台牧场三生产队的磨坊。那个俄罗斯
人早已移居CCCP——苏联,也有人说去了澳大利亚。大人们都这样说,莫衷一是,
我就更是搞不清楚。眼下,除了水磨巨大的花岗岩磨盘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响声,还
有从水槽倾泻而下的水流,撞击在磨盘木轮桨片上的水花粉碎声,除此,四下里寂
静无声。阔叶乔木只剩下伸向秋空的光秃秃的枝梢。木屋早已人去屋空,木屋后园
的蜂箱也不见了踪影。
我们走过磨坊,便进入了乌拉斯台河谷。左侧第一条岔口进去,叫碧海霞塞的
山沟。叔叔说,这条沟之所以以女人的名字命名,是因为曾经有一个名叫碧海霞的
寡妇十分富有,她家成群的牛羊和马群就在这条沟里牧放,因此得名。而这位碧海
霞寡妇从不穿裙裾,像男人一样,永远着一条皮裤。人们称这样的女人为叶尔柯克
乔拉(Erkekqora )——类男人。
再往前走,在河的右岸,有一块湿地。人们叫萨罕阿吉草地。就是那个第二家
水磨坊昔日的主人。湿地边上,后来牧场修起了一座药浴池。每年春天,剪过春毛
的羊群,都要在这里药浴,以防绵羊患皮癣,影响羊毛产量。那时节,这里就会充
满克了林(煤粉皂溶液)刺鼻的气味。说是药浴池,其实是一个水泥修筑的狭长地
槽,我去仔细看过,地槽两端高中间低凹,当灌满溶解了克了林的溪水后,便将羊
群从地槽的这一头赶向另一头。于是,一只只绵羊被迫蹚过充满药水的地槽,浑身
变得湿淋淋的。羊只便在草地上抖着身子,试图竭力甩干浸入羊毛根须的药水。最
终,药浴池里的药水便要排进清澈的乌拉斯台河里去……
我总觉得那药浴不是一件爽快事,一闻到那克了林古怪的气味我就要反胃,就
连羊群也要遭受折磨,更不要说那洁净的河水会有多难受。我曾问过那位掌管药浴
的畜牧师,我说,这样把药浴池里的药水排进河里,水不会脏么?下游的人畜还怎
么饮水?那畜牧师用不屑的眼尾余光乜斜着扫了我一眼,俯视着我说,傻小子,你
不知道河水是活的,穆斯林称流淌的河水滚了七遭便会自洁么?去,快骑你的牛犊
子到河边玩去,别在这里给我添乱。对了,你可千万别憋急了朝河水撒尿,那才是
造孽呢。末了,他还没忘记揶揄一句。朝河水撒尿,在哈萨克人看来是最大的罪过。
要说谁家的孩子无法无天,不用说别的,只说一句,嗨,那小子敢往河水撒尿,一
切都明了了,不用再说什么。
在人们看来,畜牧师一年四季也就这么几天,给绵羊药浴时似乎是绝对权威,
平日里还不如兽医风光呢。我也当即调侃他,阿嘎(大哥),要说往河水撒尿,还
得向您学着点儿呢。畜牧师愠怒地向我扬起马鞭,我立即哈哈笑着跑向了草滩……
这不,在湿地的上方,有一处浅滩,便是徙涉口。我们骑着驭畜从这里涉水过
河,来到东岸。于是,茂密的野果林、野杏林铺天盖地而来。春日里野果、野杏花
开,会连成一片花海。夏日里人们都要上来摘杏。秋日里也要捡了野果去晒果干。
而现在树叶已经落尽,偶或这里那里的,在枝头上还挂着些干瘪的果实,连喜鹊都
不愿去啄食,它们只好追忆着逝去的夏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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