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徙涉口过来,哈萨克人叫铁列克赛。翻译过来就是杨树沟了。
那是一条很深的山谷,长满茂密的山杨林。从这条沟上到山顶,那里是一望无
际的高山草原,十分舒惬。我们家族的人每年都在那里度夏。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位
牧人下山,就走的是这条山沟。我是为在山下打草的爷爷送些马奶和酸奶去。我的
马鞍后面两边系着两个皮囊,一个盛了马奶、一个盛了酸奶。那天,牧人赶了一头
乳牛,那牛犊稍大了些,在路上乱跑,牧人嫌烦,便逮住牛犊,将项圈绳拴在了乳
牛尾巴上。这样果然奏效,牛犊只好乖乖跟着乳牛走。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
发生了。当我们进入铁列克赛时,沟底林木密布,牧道窄小。牧人只顾在前面牵着
乳牛引路,我在后面跟进。为了赶路,牧人鞭催着坐骑速步下山,那阵势也是风风
火火的。突然,一棵桦树兀立于牧道中间,牧人牵着乳牛从一侧闪过。就在这时,
那头该挨刀的牛犊突然从树的另一侧闯过,只听咔嚓一声,母牛的尾巴尖落在了地
上——被牛犊隔着桦树干拽断了。母牛只是“呣”了一声,由不得它被牧人牵着飞
速向山下奔去。那赤裸的牛尾尖上,血在一滴一滴的撒在牧道上。失去了牵力的牛
犊拖着项圈绳一路小跑着跟在乳牛后面,拴在项圈绳末端的乳牛的断尾像一把小苕
帚在路面不住地跳荡,扬起一缕细尘。我想策马赶上去,但沟里丛林密布,我的马
鞍后边那两个皮囊滚来滚去,无法穿行,万一扎破了它就更糟了。我在后面索性喊
了起来:牛尾巴断了!牛尾巴断了!那牧人压根没有听到抑或没有理会我这小孩子
家的叫唤声,一路奔去。直到谷底,他才发现牛尾巴断了。他摇了摇头,冲我无奈
地笑笑,便在乌拉斯台河岸土崖上抓了一把被阳光暴晒得发白的黄土,涂在了牛尾
巴上,那血果然止住了。从此,这条沟在我心里便更名为牛犊沟。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说,叔叔,咱就在这条沟里砍原木吧。
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唱着天下的小调。他只是十分俏皮地摇摇头,以示回答,紧
接着又转换了另一首哈萨克人的小调,唱得更加投入了:
迁徙的队伍走过哈剌套山
有一只随行的驼羔在撒欢
你的阿吾勒远去了呀我的心肝
黑色的双眼已是泪水涟涟
……
再往前就是翁格尔塞,意思就是山洞沟。沟口上有一面巨大的峭壁,峭壁上有
一线排开的三个山洞。奇怪的是,三个山洞都呈有规则的长方形,其中有一个,洞
口下方有明显的塌陷。这面峭壁加上这三个山洞,很像一个三只眼的怪物守候在那
里。我每次经过这里,都要致以注目礼,总想看清那洞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不过,
这条山沟中树木不多,没有我们可以伐取的原木,倒是灌木丛密布。
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野果林,很快就要到耶柯阿夏——双岔沟了。我忽然在一
棵果树干上看到一个硕大的结子——哈萨克人把它称之为乌鲁柯(Wurukh)——
“果种”,那是天然的颜料,用它来染制皮袄皮裤,最好不过了,一件件的皮袄皮
裤会被染成古铜色,十分爽眼且永不退色。谁家巧妇要是得了这“果种”,肯定会
大显身手,赶制几件皮袄皮裤的。我把我的发现告诉叔叔,要不要先把那枚“果种”
摘下来。叔叔说,那会费时的,我们先伐木去,回来的路上再取这“果种”。我说
等我们回来它还会在么?叔叔说,它都在这里候着我们这么久了,不会被别人看到
的,归我们的,终归是我们的,走吧艾柯达依,咱们还得赶路呢。
从耶柯阿夏——双岔沟,乌拉斯台河谷就要分为东西两条大沟,向东的是玉塔
斯沟,在沟的源头,那石山的轮廓就像一幢幢房屋,由此得名。往西去叫阿克塔斯
(白石)沟。那条沟里,石峰峭壁拔地而起,那一扇扇的洁白石壁巍峨险峻,直逼
苍穹。我后来走过许许多多名山大川,但始终再没有见到如此雄伟、洁净的石壁气
势。阿克塔斯沟的尽头是一片优美的草原,当你走出石壁紧锁的沟底时,眼前豁然
开朗起来,恍若走进一片神话世界,令人惊诧不已。
在耶柯阿夏——双岔沟,有县食品公司牧场的定牧点,我的一个姑姑家就在这
里守定牧点。他们还种植了一大片的苜蓿,为的是冬日里饲养他们的乘骑。现在,
苜蓿地只剩下被芟镰齐刷刷打过的枯黄草根。而在他家马厩上,高高地码着干青色
的苜蓿垛子,向世人无声地宣示着这家主人的勤劳与远识——他们过冬的储备早已
齐备停当。
叔叔只是跟姑姑家打了个招呼,并没有下马的意思。他说,不在她们家逗留了,
还要往前赶路,到养蜂场大姑家喝午茶,然后就进山砍柴去。
姑姑立在门口,很有些紧张地说,奶奶是不是还在生他们的气?也真是,牛群
里偏偏怎么就走丢了她老人家的红牛犊2 ,都怪这老鬼没有看好!她责怪起姑父来。
气氛出现了瞬间的尴尬,时光似乎凝固了那么一会儿。
叔叔却说了一句,嗨,那是长了四条腿的牲灵,看是看不住的。他歪骑在马背
上顺便问了一句姑父,你老人家最近进山看你下的铁夹子时,有没有留神在哪片林
子里有枯树?还是只顾了自己的猎物,忘了睃一眼那些林子?
姑父捋了捋山羊胡须,有些矜持地笑了。他说,都这会儿了,晚了,还指望谁
会在深秋里给你留下一棵枯树不成?你瞧瞧我们这些勤快人,过冬的木柴已经码了
好几垛了。他对他这个小舅子不无揶揄道,去吧,天黑前你要是能找到一棵枯树,
晚饭就在我这里了。
叔叔卷了支莫合烟点燃。姑父是不吸烟的,从兜里掏出鼻烟壶,享用着用杜仲
树皮灰和烟叶自制的鼻烟——纳斯拜。似乎男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就这样简单,一
支烟或一撮鼻烟,就齐了。
天下事也都这样简单该多好。
大姑姑家养蜂场分在两处。每当夏天,草原上鲜花盛开时,他们就要搬到卡拉
噶依勒塞——松树沟上方的一条小湾那里,在那里有他们家盖好的木垛蜂房。
夏日里他们将蜂箱一一搬出来,安置在密林间的小篱笆栅墙内,为的是怕贪蜜
的熊夜里来袭扰。入冬前,他们在蜂箱里洒满白砂糖,就收进木垛房里。自己则要
搬到下面背靠阳坡的住房来,度过漫漫长冬。当年,在大跃进时代,当所有的人去
伊犁河北岸的界梁子煤矿那边大炼钢铁时,他们在这里还操持过一个小型奶粉厂,
成为一方亮点。在我的模糊记忆中,似乎很多领导都来这个作坊式的奶粉厂参观考
察过。那时候,小汽车是开不进乌拉斯台河谷里来的。何况县级领导还没有配备小
汽车,都是骑着优雅的各色花走马驰进乌拉斯台河谷的。当然,还会有坐着六根棍
马车进来的,那已经是相当奢侈的了。不过,在哈萨克牧人眼里,只要是男人,就
应该保持武士的风格,应当骑着快马进山。乘着马车进来,有一点臀下沾不了马背
的娇嫩感觉,抑或是游走商人?说实在的,他们不会从心灵深处接纳。或者说,让
你客客气气的进来,又把你客客气气的送走。换一句话说,你可以趾高气扬地进来,
还可以趾高气扬地出去。但是,你和这块谷地的缘分,犹如一场过雨,从天上下来,
从地上流走。当然,云来了雨将下来,水走了石头尚在……
后来,因为奶源不足——确切地说,鲜奶按时收不上来,这座小奶粉厂被废弃
了。也有人说,当时上面有人发话了,说大炼钢铁搞什么奶粉,所以就停了。我迄
今记得,跟随消灭疟疾治疗队,我跟在父亲后面颠颠地来到这个小奶粉厂,初次看
到乳汁变成干粉——奶粉的感觉。我记得我这位大姑姑在我的额头深情地亲了一下,
用一只小瓷碗盛了满满一碗奶粉给我吃。确切地说,我有一点羞怯——当着那么多
人面,我捧着碗吃这个新鲜玩意儿,多不好意思。我忽然觉得就像我家的那条小狗
阿克托什(白胸脯),在一些客人到来时,给它往食盆里倒进一些奶渣,它却很是
忸怩地舔食情景。但是,我依然不可思议,那洁白美丽的乳汁,是怎样变成这毫无
活力的干粉——奶粉的呢?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碗奶粉,似乎我不这么做,
就觉得对不住我这大姑姑——她在含笑看着我呢。那眼神里有一种满足、有一种鼓
励、有一种期待、有一种信任——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信任。这可是她亲手制做的
奶粉,我对她充满崇敬。我的舌尖只那么一触,便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香甜。是的,
那是牛奶的味道,但又分明不是。那是一种不同于牛奶的甘甜,有点干燥,有点陌
生,有点溶化的感觉。就在那一瞬间,这种奇特的味觉记忆铭刻在我心底,迄今不
能释怀。
现在,这个早已关闭的小奶粉厂就成了大姑姑家的冬驻地。
正是盛夏时节,我来到大姑姑家,赶上他们在割蜜。新割的蜜就像一碗新沏的
红茶,清纯透明,芬芳四溢。大姑姑给我接了小半碗新蜜,说,喝吧,艾柯达依。
那蜂蜜散发着百花的奇香,很是诱人。我喝了一口,甘甜无比。蜜汁从嗓子眼里润
润地滑下,不像茶水那样顺溜,却依照它自己的特质柔柔地滑向胃里。有点腻,却
又令人惬意。我把小半碗新蜜喝完了。那种回味却在我舌蕾间奔驰、弥散,一种快
乐和满足迅即在我周身流溢。我仰头望了望天,阳光是那样灿烂,碧空如洗,而在
我的耳畔山风轻拂,带来蜂群轻轻的振翅声。一切都那样甜蜜。不一会儿,我开始
感到口渴,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我知道,那是刚刚喝下的新蜜的作用。大人们
都在忙活着割蜜,还没有到午茶时间。我便溜到小溪边,匍匐在那里美美地喝了一
顿凌冽的溪水。胸中的那团火似被压了下去。
我和叔叔在大姑姑家喝足了午茶,开始向森林进发。遥遥望去,满眼的林子却
没有一棵枯树的影子。大姑父也是个好猎手,他说前些日子走过阳坡一条山沟,在
沟顶峭壁边缘见到过几棵枯死的松树,只是那边山道不太好走。要去就早点出发,
也好早去早回。
这条沟叔叔说他也从未进过,更不要说我了。当我们从沟口进去时,沟的走向
让我感到新鲜。明明是向北进的沟口,却忽然深深的折向正西,似乎要和阿克塔斯
沟遥遥相连。沟口都是些山杨林,此时树叶落尽,唯有树梢上依稀挂着几片黄叶,
随着山风瑟瑟抖动。
叔叔的兴致没有上午那么高了。他现在没再吟唱小调,只是偶或吹起口哨,一
脸的严肃,目光始终在山峦上的森林杪梢扫来扫去。我知道他是在寻找枯木。是的,
哈萨克人忌讳砍伐青树作柴薪,那是罪孽,所以早上爷爷还在特意叮嘱。由于我骑
着犍牛,走不快,叔叔骑着马也快不了,我们只好按照犍牛的步伐前行。没想到这
条沟里边还要分岔。我们将一条岔沟走到头时,也没有见到大姑父所说的峭壁,更
没有枯死的松树。叔叔说,看来我们走岔了,回返吧,可能是在另一条岔沟里。
太阳已经明显西斜。棕色犍牛不紧不慢地将我们悠到了岔口。再从这里往里走
去,渐渐看到一些嶙峋怪石。从地望上看,像是大姑父所说的去处。当我们走到沟
的顶头时,确实看到并排有几棵枯死的松树——哈萨克人把这种枯死而没有倒伏的
松树称作阿柯松科(Ahsungke),只能用来做柴禾烧,火势很旺。远远望去,只见
它们耸立在峭壁下方的风化石带,通往那里连一条牧道都没有。我和叔叔只好挥缰
让驭畜走着之字形,向那里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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