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肖黎发现了一部不错的美国电视剧《Lie to me 》,讲一个专业的测谎小组参
与到各类有争议的悬疑事件里去,从细节之处去判断关键人物在关键问题上是否说
谎:搔脖子、抖动腿部、眼球往上斜、川字皱纹加深、频繁眨眼等等——肖黎花了
许多的时间去研究,主要是为了应对她跟韦荣所打的那个赌。
事实上,供她观察的时机少得可怜,她下班到家,韦荣也就该回地下室去了,
就算偶尔有些交谈,也是小冬的生活学习事,就算当真请来测谎小组的Lightman博
士,恐怕也下不了手!看来是中韦荣的圈套了——这样日常无事下去,他怎么会输?
索性反其道而行之,或者也是正面出击,肖黎决定把《Lietome 》给韦荣看。
“喏,一个人在下面也挺闷的吧?可以在电脑上放的。”肖黎递给韦荣,脸上
要笑不笑的。她都闹不清自己这算哪一出,有这样甩出鱼饵的吗?
韦荣意外地接过来:“美剧!你也爱看?正好这部我没看过!放心,我看得很
快的,熬通宵那是我强项……”韦荣高高兴兴地笑起来,带走了。
肖黎扶着门框,感到自己又笨又阴险,看那孩子刚才笑得多没心眼。真像徐医
生说的,自己过头了吗?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肖黎正收拾了各个房间打算关灯睡觉——她现在有些怕关
灯这个动作,尤其是一盏一盏挨个儿关,总让她会想到那天替徐医生关灯,像是吹
灭生命之火般的,有种莫名的凄凉感,她不愿意这样联想到自己的老年……突然有
人轻声地敲门,肖黎有准确的预感,是韦荣。
韦荣站在门口,表情在黑里,看不清:“小冬睡着了吗?方便的话,跟你说几
句话。”
“进来吧。”肖黎带他到小餐厅。上次坐在这里,是那不欢而散的晚餐。
“我一下去就开始看了,边看边吃泡面,还傻乐着呢,直看到第三集,才明白
过来。- 不如直说吧,为什么让我看那碟子,到底想说什么?”韦荣努力表现得平
静。肖黎看到他鼻孔微张,这是不友好的标志(她运用起那系列剧的推断)。
“也没什么……我是想,我并没有什么机会了解到工作之外的你,所以,那个
赌,我基本上不可能赢。”肖黎让自己说实话。
“这样子啊。”韦荣瞪起眼,嘴角一提,想笑,“那要不你随便问问我,任何
问题都可以,我百问百答,然后你检测就是了。”他往椅后背靠着,伸开腿坐着
(这是解除对抗的动作)。
肖黎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样实话实说,心里头倒是很舒服:“那我就真的随便
问问了。你多大?”
“二十二岁。性别男,未婚。受教程度大专。籍贯陕西太白。”韦荣一口气地
报。
自己竟比他大了整十岁,看看,十岁!“嗯……谈过几个女朋友?”第二个问
题一出口,肖黎差点没捂起自己的嘴,为什么不问问他墙上那照片里的家人、问问
他对金钱的感受、心目中的理想生活之类的,为什么要问“女朋友”,太不得体了!
但算了,坦诚一些,今天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吧!
“学校里谈过一个,毕业后结束了。找工作期间没有。最近才又谈起一个。”
韦荣表情有些凝固。肖黎不明白,这凝固代表着什么。
“她知道你干什么吗?”
“她是我同行,在老年大学做保健咨询,她比我干得强多了。销售额是我三倍。”
韦荣突然看看她,“你心里肯定在发笑,一个男骗子跟一个女骗子。”
“是!是想笑,但没什么恶意。我能理解,她找工作一定也不容易。”说实话,
肖黎喜欢这个搭配,另一个巧舌如簧的小丫头,这反而很好不是吗?“好吧,咱们
继续,你相信爱情?”
“信。”韦荣毫不犹豫。
“那说说呢,爱情是什么?”这个问题也可以检测吗?肖黎骂自己,她问得真
太差劲儿了,这是怎么了。
“是……”韦荣停了一下,眼睛挪开去一些,“是一场梦。”肖黎捕捉细节
(他闪避眼神,说明这不是他喜欢的话题)。
“你和你现在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梦?”肖黎感到自己有些纠缠了,可是,
她要对自己的好奇心诚实,况且这好奇,并非出于男女间的暧昧吧——她还记得徐
医生病中的话,苍凉而超脱地,对爱与忠诚判了死刑。她很想知道,在韦荣这样年
纪的情爱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们之间么,才不做梦。”韦荣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这是一个回忆的动作,
他在回忆什么呢?他大学的第一个女友?
“那你们……算是什么样的恋爱啊?”肖黎不明白,又有些微的欣然。的确,
两个骗子,如何谈情说爱呢。
“就是很实际的呗,我在她那儿搭伙烧点吃的;一起淘宝,买些小玩意儿,看
看碟子什么的。”停了一停,“我们从不做梦……我们做爱。”好似突起的恶作剧,
韦荣直盯着她。
是韦荣无忌的作答或是他的表情?肖黎突然间心绪崩坏。
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做一台测谎仪了?可,难道不是吗——她忽然感到,自己真
是一个笑话。在徐医生那里,自己不够老,不懂得比较与妥协、可在韦荣这里,他
的年轻又刺痛她!他意识不到任何道德上的困境,还跟他讨论什么原则或是真伪呢?
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与这些玩意儿发生瓜葛,他、他的女朋友、所有后来的年轻人
们,他们不会在乎任何东西,他们轻装上阵,并在奔跑中接二连三地抛弃,扔掉一
切,而他们所痛快抛掉的却正如纸枷锁一般紧紧扼着自己……
“你们两个……就在我租给你的地下室?”肖黎坚持着她的测谎工作。她把手
挪到桌子下,一个个掰着指头——她意识到,按照《Lie to me 》的说法,自己有
点神经质。
“是。她那里是跟人合租的。”
“我不是说过,不要带人回来同住!”最好强硬得像一个就事论事的古板房东
吧!
“你也要求过我不要看电视,但你借我碟子看。”韦荣不紧不慢地反驳。
“行了,到此为止,你已经骗了我,对不对?被我抓住了,你输了!就照咱们
的赌,明天,明天你就搬走吧。”肖黎的手指在桌子下捏得更快了,潦草收兵算了!
让这家伙快点消失吧,她不能忍受这样与他面对面!
“我并没有让她过夜……这不违反你的规定。”韦荣解释,他瞧着肖黎,瞧了
一会儿,摇摇头,“如果,你实在要我走,也行。但我不承认我输了——我从没有
骗过你!”
肖黎站起来,把门打开。韦荣却又把门合上。“既然都要走了,最后再说一句
吧……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不好相处?你到底在跟什么较劲儿?你自己过得
别别扭扭,也让旁人别别扭扭的,这简直就……挺傻的,也挺幼稚的!你比我大几
岁,可是我真觉得你还不如我、不如我那个女朋友。世界就是世界,它脏也好、假
也罢,存在就是合理,想那么多干吗,只管去适应就好!我周围的人,谁都明白这
个道理,偏偏你跟它去较什么真!你在对抗什么?完全就是以卵击石嘛。唉,真的,
不要怪我说得难听,什么真话假话的,老天,真是弱智真是童话啊!你是成年人啊,
三十多岁了!我都觉得你太可悲了!”
肖黎闭闭眼,没吱声。随便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生他的气了——他们只管轻
松去吧,这是他们的进步与解放,可她决不妥协,哪怕她会成为最后一个悲惨且愚
蠢的捍卫者!
而且,韦荣这么说开来,哪怕刺耳,某种程度上,肖黎还是略感安慰——好歹,
有人愿意跟她这么说开来吧。
“你搞不懂我——这很正常。再见。”肖黎重新打开门,夜风冰冷冷地涌进来。
关于韦荣的走,小冬的反应,比想象中要激烈许多。第二天,肖黎下班回家,
他像小野兽一样地扑上来,抓住她就伤心大哭。韦荣不忍心的样子,嘴里含糊招呼
了一声,径直就下楼了。
七岁的小孩,火热而脆弱,随便肖黎怎么样劝说,他就是抽咽不止,也许,不
仅是因为韦荣的离去,这孩子还有日积月累的其他不痛快……晚饭,小冬一口没吃,
双颊红肿着昏睡过去。
肖黎也无心吃饭,只回到客厅呆坐,觉得心里头异常堵塞。有些想到楼下徐医
生那里去聊聊,可是,去了又怎么说呢,她与韦荣之间的几场争吵,具体竟不知如
何说清,她虽自有道理,但真正讲述出来,却颇困难,包括那个赌,她确实算是耍
赖吗?她曾经答应过老太太,不赶韦荣的,然而,还是“赶”了……
现在这样,真的便算是如愿了?韦荣将会从地下室搬走,从视线里消失,不会
再有人自作主张地到处修补,替小冬洗校服刷球鞋(他说只是顺便,因为他要洗他
的白衬衫),在阳台上变戏法似地弄出那触目的娇艳花朵——所有这些令她伤怀而
感到冒犯的事情都将一并消失了……她的生活就要重新变得清洁了,重新踏上孤家
寡人的黑夜独行舟!她该欢呼这寂寞的回归吗?是否要想想韦荣的话,她的生活与
性情还算正常吗?
那么,又是什么让她陷入今天这样的性情与境况,三年前的无名高架桥以及那
遁于无形的“午间之马”?那个,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并导致了她的现在?或者,
并不能归咎于往事——许多人都有不堪回首的部分,比如徐医生!为什么偏偏她就
这样的失魂落魄、格格不入?
而最不敢往下追问的是:自己的如此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到底在执着于什
么?公道良心?绝对真实?道德正确?这便是她苦苦维系的信仰吗?然而扪心自问,
她果真信仰什么吗?若早已没有了“相信”,信仰又如何存在?
肖黎没有头绪地苦苦思索着,想自己的由来与去处,唉,人啊,到底是什么?
就是所吃过的食物,所读过的书,所经过的事与人,其之所以成为现在,均由过往
一步步堆砌而成,而今日的一举一动,又维系并铸造着明日……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心境下,如此一想,真是有些惊心,昔已往矣,来日何为?
她不敢想象,如果继续这样孤独、不为人所理解地走下去,她所“铸造”的“明日”
之自己,会是何种面目?她再次想起那天在楼下替徐医生关灯的情形,那次第浓黑
下去的阴影,恰如台阶,台阶的终点,会是什么?
一直坐到将近凌晨一点,手脚冰凉,肖黎终于打算去睡。睡前,她去看小冬,
这才发现,可怜的孩子发起高烧来,小身子滚烫,肖黎抚摸着弄醒,孩子却在迷糊
中惦记着:“妈妈你能保证,真的能找到跟韦荣一模一样的人?”肖黎又心疼又懊
恼,急忙收拾着裹起小冬下楼。
病孩子可真重,要替他裹上外套,还要拿包,外加别的零碎——虽说肖黎一直
都是一个人带孩子看病,但今天可是上了一天班、又没吃晚饭,加之方才那样坐了
好几个时辰,下得楼来,两腿直打晃,又发愁着恐怕出租车很难等到。
或许也并没有睡觉,听到了单元铁门的声音,或是从半地下室的窗户里看到了
肖黎两个,韦荣突然出来了,他默不做声地从肖黎手上接过小冬,碰到小冬的脸,
难过地小声叫起来:“这么烫!快点,你先到巷口叫车吧!”
几番忙乱……直到小冬在急诊室找到床位挂上水,他们才有了空闲坐在一边的
硬木椅上。肖黎正想着该对韦荣道谢,韦荣却又站起身出去了,好大一会儿才回来,
手上摞着两碗泡好了的方便面,“我猜你可能没吃饭。我正好也饿了。将就着吧。”
方便面的味道俗气而香浓,飘在深夜的医院里,有着奇特的感人之处——与那
朵微绽的月季花相似,这样无心而细小的美好只会让肖黎更为崩溃。勉强撑住,吃
下第一口面,肖黎终于还是塌了,泪水一串串掉进碗里,方才在客厅枯坐时那些消
极而沉痛的想法一股脑涌上来,难过得根本没法往下吃。
韦荣放下他的面,又从肖黎手里接过碗面放到一边,很有男子气概地轻轻地扶
过肖黎,让她靠在他一侧的肩膀上。
已经来不及犹豫了,肖黎顺从地贴近韦荣一个肩头,厚厚的防风服并没有热度,
连身体都感觉不到。可是肖黎还是愿意这样贴一会儿,她真的太需要了,哪怕明知
她所贴近的是堵隔阂着的墙!
最终,小冬的一瓶水快完了,韦荣去喊护士换水。非常浅的这半个拥抱也便就
此结束了。
肖黎坐直身子,调整自己,同时发现内心也并非多么羞愧或尴尬——拥抱就是
拥抱,仅止于拥抱,不过这样也够了,可能这半个拥抱就是她所需要的全部,也是
韦荣所能提供的全部。这已是她与他最大的机缘。
等到护士换好水重新离开,肖黎为刚才的失态致歉:“不好意思出这么大的丑
……你快回去睡吧,明天一大早要去公园的。”
韦荣很有担当地摇摇头:“还是等完了一起走吧,我看你一个人抱他实在太吃
力了,还要拿药。”他看着肖黎——那眼光,竟像是看一个出了岔子的人,疼惜而
不解。
韦荣站起来走了几步,看看小冬:“嗯……我想跟你说说他!你可能自己没有
察觉,你的那套教育,对小冬影响很大。放学路上,看到要饭的,他当面骂人家是
寄生虫,专门骗人钱!我带他去超市,他从一进门就跟我嘀咕,说这个有问题那个
是假货,活脱脱是你的口气。他们学校组织爱心募捐,他不参加,我给他钱也不肯,
他说那钱肯定到不了灾区。他不喜欢合作性的游戏或运动,总认为伙伴会出卖他。
他在学校没有好朋友,每次我去接他,别的孩子扎堆闹,他都是一个人。还有,他
听故事时完全不会享受情节,而一直警惕地找坏人,就连好人他也能分析成坏人…
…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他心里埋下了什么种子?不错,你教会他识别一切所谓的
谎言,可你知道吗,你同时也破坏了他的信任感,他永远那么紧张、排斥、敌意,
看到的全是事情的反面,我真担心他将来体会不到生活的美好……”
“小冬?”肖黎难过而惊诧地用手捂住嘴,儿子的这一切,她似乎也是知道的,
甚至可能还因此表扬过小冬的成熟,可这会儿听韦荣集中说来,却又相当吓人了。
她什么地方错了吗?她是要保护小冬的,她本是为他的未来着想……
“唉,我真不知怎么劝你。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徐医生那么大岁数都过来了,
我跟我女朋友跌跌爬爬也过来了,你就让小冬他自己慢慢走,他也自会适应他将来
的生活……当然你,你本人大概是个例外,你总跟不上大家的节拍和调子,所以我,
想建议你去找医生聊聊,- 哪怕是为了小冬……你这样,叫人很不放心的。”韦荣
把手往肖黎这边靠了靠,肖黎一只手正搁在腿上。但他只是靠了靠,没有握上来—
—也许完全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吧。
这诚恳的劝说让人无法拒绝,肖黎用手捋捋头发(一个说违心话的掩饰动作)
:“嗯,我会考虑的,为了小冬……”
小冬醒来了,要小便,韦荣带他出去了。肖黎却突然回过神——她刚才扯谎了。
她根本没想去找医生,那种职业性的鬼话她才不信!但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对韦荣
说谎?为了这么件无关紧要的小破事?想想徐医生是怎么解释谎言的吧,难道她竟
在乎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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