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一天之内,无论身在何处,消失了的孟小军必然会有两个时间又出现在家里
———午饭和晚饭时间,准时准点,一次也不误,一旦吃好了,就又立即跑出去玩
了。他老爸气愤地敲他的脑袋,说他,就懂得回来吃饭,什么事情也不帮忙做,给
那么多钱给你,你不在外边吃饭做什么?孟小军看着他老爸说,钱是零花钱,又不
是吃饭钱!把他老爸气得够呛。偶尔一两次,他老爸老妈实在不想做饭,就让孟小
军在外边帮买盒饭回来,孟小军想都不用想,就说:“买盒饭没问题,要附加百分
之十的外卖费!”他老爸事后到处自豪地跟人说,这个卵崽,以后肯定能做大事!
言下之意就是,以后肯定有钱!
孟小军学习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坏,不过由于他无时无刻都在嚼口香糖的样子,
总给人小痞的印象。其实,他长得比孟鳖好看多了。他有两只大大的眼睛,眼睫毛
又长又翻,额头前斜斜撇向右并且懂得拐弯的刘海总是长长的,几乎将眼睛都遮盖
住了。孟小军这种发型叫“非主流”。在我们学校男生里边,几乎人人留这样的发
型。就像我们女生,长头发尽管千篇一律被学校要求扎起来,但是,整齐的刘海两
边,一定各有一小缕头发飘荡在耳朵跟前,有了这两缕头发,才能算是“非主流”。
发型是我们在同学当中相互认证的一个标志。两个梳着“非主流”发型的人碰
到了,无论认识不认识,他们最起码都是一国的。
我和孟小军也是一国的。
孟小军比我钱多,所以,每次他到石牌村来找我玩,都是他请客。吃一元一串
的麻辣烫,吃一元半一串的烤鱿鱼,喝两元一杯的珍珠奶茶。有的时候,他还带我
到网吧,上网玩游戏。由于他长得比较高,小学六年级看上去就像个中学生一样,
再加上一边嚼口香糖,一边玩弄着老爸给他买的那只二手索爱音乐手机时,看起来
显得很有派头,也会使网吧管理员忽略了他的年纪,让他带着我到里边玩个够。
将零花钱都花光之后,我们就会在石牌村东逛西逛。有一次,逛到红姑那家成
人用品商店旁边,我忽然一阵冲动,问孟小军:" “你敢不敢进去?”
“为什么不敢?里面又没有鬼!”
“那你敢不敢进去,对那个柜台里的女人喊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鸡!”
“那有什么难!”
说完,孟小军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迅速地嚼了几下,然
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店的门。
由于小店又窄又深,而且里边只装了些暗暗的红灯,所以,孟小军一迈进店门
没几步,我在外边就几乎看不见他了。仿佛他懂得玩穿越,进了这个门,就穿越到
了秦朝或者是外星球去了。
没过一会儿,我果然听到孟小军在暗处大声地喊出了一句话:“你———是—
——鸡!”
'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很快,孟小军从暗到明紧接着出现在我身前,抓起我的手,拼命地向前跑。
我一边跑一边觉得兴奋和紧张。跑了几步,就听到后边传来一个女人凶狠的声
音———“我要是鸡,你老爸就是龟公!去你妈的死龟公蛋!”
我们以为她要追出来,跑得跟不要命似的。一直到确认安全了,我们才敢停下
来。
“这个死八婆,好凶啊,我只不过喊了一句,她就追出来骂!那么大声,满街
都听到了!”孟小军气喘吁吁地说。
此刻,我的心里爽透了,有一种报了仇解了恨的舒畅“嘻嘻,可能今天她大姨
妈来了!”也许是心情太轻松了,说出这样的话,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害羞。要知
道,六年级的时候,我还没见过“大姨妈”呢。
没想到,这件让我报仇般快乐的事情却使孟小军遭了殃。他被他老爸狠狠地打
了一顿,最后他还供出了是我教他喊那些脏话的。
我靠,那个死八婆,居然添油加醋,我只喊了一句,她竟然向我老爸告状,说
我骂了她好多脏话。“过后孟小军愤愤不平地对我说。
可怜我老爸,被孟鳖叫到了他房间,目的不是告我的状。他认定我之所以会对
红姑说那些下流话,是我老爸教的。他威胁我老爸,要是再听到有下次,我老爸享
受的一切优越待遇全都取消,别说每天五点半离开半小时,就算是半分钟也不给!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孟鳖给我老爸的“一切优越待遇”也就是那半小时而已。
不过,恰恰是这半小时,让我老爸在孟鳖面前完全失去了个性,他即使被孟鳖骂得
很惭愧,很没面子,但也不过就只是扯着勉强的笑容,朝孟鳖道道歉,点点头。
相比起老爸这一次被威胁,更为严重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大事。
那天,也是星期六,孟小军又来找我玩。我们像往常那样,吃了零食,又在网
吧玩了游戏。这次的游戏玩得特别郁闷,打联机CS,遇到高手,我们屡屡挂掉,有
好几次,竟然被射到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从网吧出来之后,我们也没钱吃东西了,
只好慢慢地穿过石牌东路,回家。
石牌东路周末简直就像管山的赶集日。在人行道上,到处都站满了走鬼,一个
小塑料布摊在地上,一只大旅行包敞开,一辆破单车架起来……卖什么的都有。他
们一旦听到有通风报信者大声叫“走鬼”,便迅速地卷起东西四下逃窜,逃到市场
里,逃到巷子深处,逃到公共厕所里的都有。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见惯不怪。
无聊的我和无聊的孟小军,决定在石牌东路上玩一次游戏。
“走鬼啦!走鬼啦!”
孟小军嚼着口香糖,在人群里叫了几句,然后带头跑动了起来。
他一喊,引起了强烈的骚乱。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孟小军那几声喊叫,就
像触动了沉睡的怪物的某根神经,一惊醒起来,简直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混乱!
下游的小贩们由于不明就里,听到喊声,马上熟练地收拾起东西,驾轻就熟地
朝早已经瞄好的安全地段跑。没想到,上游的小贩们很快发现了那个在人群中奔跑
喊叫的孟小军,仅仅是个小屁孩,而且这个小屁孩一边喊还一边忍不住地露出了恶
作剧的笑。
在我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离开我有十来米远的孟小军,就被
一群小贩围住了。他们知道这场虚惊是来自于这个小屁孩,愤怒地将他揪了起来。
我吓死了。我在脑子里迅速地想办法。好在这里离乐运小区很近,在他们开始
嚎叫着要教训这个小屁孩的时候,我拔腿就跑,跑回乐运小区,找我老爸。
当我老爸和孟鳖以及一大帮保安赶到石牌东路,孟小军已经明显被打过了。他
蹲在地上,狂哭不止,额头上那一撇长长的“非主流”头发完全垂了下来,几乎盖
过了他吓得苍白的脸。
孟鳖和我老爸以及一帮保安,穿着乐运小区的保安制服,朝围观着的人凶恶地
吼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孟鳖他们那一身制服起了一定的震慑作用,还是他们打了
小孩理亏的缘故,又或者是做生意的人不想惹是生非,人群很快就没了声音,并且
四下散开。
由于找不到打人的人,孟鳖他们有力也没处使,只好带着孟小军,一路骂骂咧
咧地回家了。
当孟鳖再次“调查”到孟小军这次惹的祸,又是跟我在一起,他恼火死了,不
管三七二十一,硬是认为我指使孟小军干了这件蠢事。
这一次,孟鳖不仅狠狠地骂了我老爸,而且还狠狠地骂了我。他对我老爸说,
你那个缺教的伢,她要成个烂女我不拦她,千万不要来搞到我伢,我伢子以后是做
大事的人,你那女伢,迟早是要烂苹果心的。
我老爸没想到孟鳖会骂出这么难听的话。在管山话里,骂女人烂苹果心,比广
州话骂“丢你老母嗨”还要难听,大概苹果心就是指女人的那个地方吧。
[ 我老爸的脸通红通红的,他抬起头,看着孟鳖,憋出了一句话———孟鳖,
关伢子么事,伢子还小,哪里懂得会搞出这么大的事?
“不关她事难道是我伢子的事?上次也是她,教我伢讲那么多下流的话,不要
脸!我看你趁早把她送老家算了,过一阵,被人搞大了肚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老爸“噌”地冲到他跟前,飞腿一脚扫过去。因为腿抬的
幅度很大,我在旁边,能清楚地听到我老爸裤兜里揣着的那把瓜子,发出了稀里刷
啦的声音。
孟鳖和我老爸扭打了起来。小区里刚好路过的住户以及闻声而来的保安、工作
人员们也围了过来。那些“鳖”们将我老爸手手脚脚死死地抱住了。也有一些人过
去抱住了孟鳖。老爸那张涨红的脸上,看着并不像打架的人那种凶恶。他那双一直
盯着孟鳖的眼睛,与其说是暴力的,不如说是生气的,只不过,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老爸生那么大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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