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打架后的那天晚上,我老爸跟来运鳖又在门口的走道上,抽烟,嗓门大大地聊
天。他们说的每一句管山话都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老爸回忆起了几十年前,在他十来岁的时候,他老爸,也就是我管山的爷爷,
为了一块肥猪肉,跟生产队队长干了起来。起因就是我老爸跟生产队队长儿子的一
场争夺。
那天是村里的墟日,我爷爷带着我老爸赶墟,逢上一户人家娶媳妇,我爷爷看
我老爸嘴巴馋死了,实在不忍心,就从箩筐里摸出几只计划着带回家给我奶奶拜祖
坟用的油糍粑,问人讨了几张红纸,把油糍粑染染红,变成了婚嫁送礼用的红油糍
粑,然后带着我老爸混进了结婚酒席。那个时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即使是结婚
酒席,也罕见几点肉星,所以,当我老爸在饭桌上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块肥猪肉,并
且迅速地伸出筷子夹住了它,并且准备往自己嘴巴运送的时候,半路居然杀出了一
双筷子,生生劫走了那块快到嘴的肥肉。
十来岁的老爸沿着那双筷子望过去,就看到了已经开始咀嚼那块肥肉的生产队
队长的儿子,一个块头比自己大许多的少年。然而,一块肥肉在那个年代的诱惑力,
以及少年气盛的不可欺侮,使我老爸不自量力地向生产队队长的儿子挑战了起来。
我老爸在讲这些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一边听,一边竟然在脑海里,动漫一般
地出现了那些打架的场面。
那些人物,都是以游戏中的卡通人物形象出现。我老爸矮矮瘦瘦,长得很清秀,
眼睛嘛,还是我喜欢的那种大大的,他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而那个生产队队长的
儿子呢,虽然比我老爸高大,却贼眉鼠眼,颧骨高高,形象极其丑陋,他说起话来
既大声又霸道。我不仅想象了,而且还用动漫卡通语言来配了音。
我在心里为我老爸对来运鳖回忆起的那场他在十来岁时的打架进行了现场直播。
结果,当然是我老爸输了。我老爸一输,也体现出了一个少年的必然反应——
—像白天的孟小军被小贩们打过后,狂哭不止。我老爸一哭,我爷爷就站了出来,
他要为我老爸讨公道。我爷爷跟生产队队长就干了起来,直打到双方都见了血。几
年后,我爷爷跟生产队队长一伙人到山上捡灵芝,不知道为什么议论起那次打架,
他们俩到头来谁都不肯认输,后来,仗着酒意,他们在山上,让乡亲们当裁判,进
行了一场摔跤比赛。
嘻嘻,来运鳖啊,想起来都奇怪,天下就没有一个老子不为儿女打过架的呢!
是啊,开成鳖,我小时候也到处闯祸,我老爸替我吵架打架,不知道有多少次。
我老爸是个急性子,一吵就要打,打又打不过别人,还是忍不住要打,搞到经常有
伤。
这两个“鳖”开始回忆童年,顺便又回忆起了管山。我头一次从我老爸嘴里听
到那么多有趣的事情。他小时候的,管山爷爷奶奶的,管山大伯的……以往,我老
爸跟人也经常说起管山,不过,那个管山都被还不清的人情债和断不完的家务事压
得重重的,一点都不好玩。;唉,也不知道老头子现在么样子了?我老爸长长地叹
了一口大气。
嘿,我老头子昨天还跟我通了电话,说才到县医院去换了一排新牙,七十多岁
的老头子,还要换牙,吃东西一点都不能输的!
哈哈哈哈……
听到屋外这两个“鳖”快乐的笑声,我也在心里偷笑。我的笑,更多是因为知
道了我老爸居然为一块肥猪肉跟人打架,还连累到我爷爷也参与了战斗。我在想,
要是我认识那个十来岁的老爸,我们一定可以玩得很来,我甚至可以教他怎么将那
块肥猪肉从那个笨蛋嘴里骗出来!
老爸和孟鳖的矛盾,导致我老爸没有了每天半小时的“优越待遇”,我在六年
级的下学期,要每天自己一个人穿越那条又深又暗的隧道。
我老爸说,要是害怕,就大声地嗑瓜子,把瓜子嗑得响响亮亮的,肯定没事。
我老爸总是这样的,从小到大,只要遇到一些他解决不了的事情,或者遇到我在某
个要求得不到满足大哭大闹的时候,他就会掏出一把瓜子放到我手上哄我,或者自
己在一边沉默地嗑起瓜子来。仿佛嗑瓜子真的成了他解决问题的一个药方。所以,
每天上学之前,我老爸坚持抓一大把瓜子放进我的校裤裤兜里。
实际上,在穿过隧道的时候,我哪里还有嗑瓜子的心情?一进入那个人又少光
线又暗的地带,我绝对就要开始奔跑。我从东入口,一直奔跑过隧道,再奔跑到西
出口。每次都如此。我一奔跑,我的裤兜里也发出了像我老爸裤兜里常常发出的那
种沙沙沙沙的声音。听到这些沙沙沙沙的声音,我觉得我老爸就在身边,跟我一起
奔跑,或者说在跟我比赛谁跑得快。这声音一响起,很奇怪的,我居然就不那么害
怕了。
自从我独自穿越隧道之后,我老爸就规定我每天放学回家,绕一个小弯,经过
乐运小区的东门。这样一来,让他看到我,他才能放下心。
每天,我成功地从隧道口出来之后,总是会迈着得意的步伐,朝乐运小区东门
走去。还没到,准能看到我老爸站在东门的外边,伸长了脖子,远远地朝我这个方
向望过来。一看到他,我更得意了,故意走得慢悠悠的,还不时伸手到裤兜里摸出
几粒瓜子来嗑。有时候,将那些瓜子壳攒在手心里,等走到他的身边,我就伸出手
来,我老爸就明白了,笑嘻嘻地,一张大手一摊开,便接住了那把瓜子壳。有的时
候,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还是握着拳头将手伸过去,他摊开手要接,我问他,有?
没有?这个笨蛋十有八九会猜错,他一猜错,我就哈哈大笑,我一笑,他仿佛就更
乐了!当然,很多时候,我会懒得理他,就算经过他,既不说一句话,也不看他一
眼,他也依旧那样笑嘻嘻的。要是小区里那些“鳖”们看到这样的情景,准又会说
他天生命贱,养了这么个怪女儿,竟然还当成个宝贝。
比我能够摆脱对隧道的恐惧更值得欢喜的事情,是我老爸因此而摆脱了对孟鳖
的服从。他不再每天捏着两双油汪汪的油条放到孟鳖的窗台上,更不会再替他喊着
那些不标准的口号出操,更更不会再帮他把盒饭带到红姑那间乌七八糟的小店里。
他轻轻松松地站在乐运小区的东门,安心地做着保安的分内事,分外的那些事情,
他一概不理。
我老爸一轻松,孟鳖可就不轻松了。他开始密切监督我老爸,坐在小区正门保
安岗亭的几个视频屏幕前,他独将东门的那个屏幕放成全屏,那样,我老爸就清清
楚楚地站在电视里,他那些没事爱擞瓜子、哼小曲甚至是抠鼻屎的动作,都一一被
孟鳖看在眼里。只要这些动作过于频繁或者说过长时间地持续,我老爸腰后别的那
只对讲机就会咔咔咔咔语音不清地发出声音———东门,东门,老王,你注意自己
的形象,不要搞那么多小动作,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我老爸一听到这些声音,就会自觉地朝头顶上方的摄像头望望,盯着那只黑乎
乎的小孔看上一会儿,仿佛那就是孟鳖的眼睛。
我老爸知道,孟鳖老是针对他,并不是因为我闯的那些祸,主要是他再也不帮
他送盒饭给红姑了,这让孟鳖感到无比烦恼。
现在,午饭后,人们会看到孟鳖用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包起一只盒饭,卷得小小
的,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两手插在裤兜里,装作什么也没拿,急急忙忙朝石牌村
走去。小区里那些“鳖”们看到他这个样子,都在私下里打赌,要不了多久,孟鳖
肯定受不了,肯定要跟那只鸡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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