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来话长,第一次见藏丽花,还得往前倒退十年。黄效愚与我同年出生,也许
正好经历青春期的缘故,虽然只大了八岁,可是在我心目中,真觉得藏丽花要大出
许多。随着年龄的增长,年岁差距会相对缩小,同样的道理,岁数越小,差距就会
觉得越大。第一次见到藏丽花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三岁,已经有男朋友,而我们才
十五岁,发育还不久,刚开始长个子。我和黄效愚都属于发育迟缓,个子很矮,是
标准的“僵公”,一直坐在第一排。
那时候读高一,正好遇上学雷锋。在我的学生生涯中,学雷锋的日子并不多。
从一九六四年开始上小学,到一九七四年中学毕业,基本上都文化大革命。“文革”
的基本要点是阶级斗争,是路线斗争,整天斗来斗去,整天批判学习。反正都弄不
明白,只记得为什么事,突然要让我们学习雷锋。
对于中学生来说,学习雷锋就是做好人好事。班主任让大家成立兴趣小组,让
我们想出各种为人民服务的办法。记得当时最出风头的就是朱亮,不知道从哪弄来
了几根针灸针,一小瓶酒精棉球,加上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便无师自通地替人
治起病来。那完全是种表演,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他在手掌上到处乱扎,把所有
的针都扎在自己左手上,然后缓缓举起来给大家看。我们的班主任对朱亮的冒险精
神很佩服,她是一位结婚不久的大龄女教师,还没生过小孩,那时候正怀着孕,自
告奋勇地让朱亮给她扎针。
朱亮给班主任做示范,这是他给人扎针的基本程序,先在自己身上扎给别人看。
朱亮将自己裤管卷了起来,用手指在膝盖下按来按去,告诉别人足三里的位置,取
出酒精棉球,擦针,再擦穴位,轻轻地将针扎进去。接下来,他开始正式给班主任
扎针了,班主任十分大方地卷起裤子,裸露出了半截白花花的腿肚,在针即将深入
进去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害怕了,众目睽睽之下,像女学生一样尖叫起来。过了一
会,班主任才开始缓过神来,以命令的口吻,招呼黄效愚过去帮忙。
她说:“黄效愚你快过来,我裤子要掉下去了,你帮我拉一下。”
这以后,一直到高中毕业,同学们背后开玩笑,都会带点色情意味地对黄效愚
说,班主任的裤子又快掉下去了,你快去帮她拉一下。
在一开始,我和黄效愚参加了朱亮的兴趣小组,与他一起研究那本《赤脚医生
手册》,试着记住人身上的各个穴位。很快我们决定另起炉灶,因为像朱亮那样替
别人扎针,我们不敢,没完没了地给他当试验对象,让他在身上乱扎,又心有不甘。
最可恨的是朱亮还十分小气,从来不肯把《赤脚医生手册》借给别人,这书上有男
女生殖器官的介绍,在那个特定年代,那些简单的示意图和解剖图是我们获得性知
识的启蒙秘籍。朱亮自恃有这么一本宝书,常常差使别人为他做这做那。
我们决定成立一个理发兴趣小组,货真价实地学门手艺。为了实现这一理想,
首先要想办法弄到理发工具。在当时,买一把理发用的推子,意味着要花很多钱。
我决定偷偷地给北京的祖父写信,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少向父母开口要钱,也许
是他们从来就不知道要给孩子零花钱,也许是他们曾经拒绝了我,反正在开口要钱
这件事上,我变得特别有自尊。所以会给祖父写信,是因为老人家从来就不拒绝,
只要我开口,不管合不合理,他都会满足我。
很快收到了寄来的包裹,在一个小木盒子里,放着理发专用的推子,还附了一
封信。我已记不清祖父当时的态度,是赞成学理发,还是反对。这已经不重要,万
事俱备,东风也有了,理发工具到手,可以开始大干一番。我们开始拿对方做试验,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用一张过期报纸围住脖子,再用小木夹子夹紧。这办法很搞笑
也很糟糕,很快,剪下来的碎发浑身都是。我们的手艺都很差劲,心里想这样,结
果却总是那样。为了如何下手,推子应该沿着什么角度运行,我们争来争去,到最
后,越忙越乱,越来越没办法收拾,只好硬着头皮去理发店,请正规的理发师傅帮
忙收拾残局。
理发店的陆师傅看着我们惨不忍睹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正在理发的顾客
也纷纷回头。对着我们黑白分明的发型忍俊不禁。我和黄效愚的脑袋上就像让猪拱
过一样,这边多出一缕,那里少了一撮,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因为就在家门口,说
一口扬州话的陆师傅看着我长大,对我很熟悉,他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绘声绘色地
教训,说小炮子则都学雷锋,我们剃头的就不要吃饭勒。等到头发收拾完,我们才
想到身上分文没有。陆师傅说你们学雷锋不丑,总不能让我也跟着一起学,再说了,
剃头店也是公家的,不收钱,就是慷公家之慨,就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最后也没
收钱,不但没收钱,陆师傅还答应收我们做徒弟。当然也不会白白就放过,他的开
恩是有条件的:“乖乖龙地咚,都晓得你家爹爹有点名气,字也写得不丑,要是你
能把我一张字,今个这账就算勒。”
“小炮子则”和“乖乖龙地咚”都是地道的扬州话,前者相当于小兔崽子,是
一种表示亲昵的骂人,后者表示惊叹,有点不得了的意思。他也许只是随口说说,
那段时候,我一门心思想学理发,一口就答应下来。第二天,拿着一张祖父的手迹,
我和黄效愚又一次去理发店,陆师傅正帮人刮胡子,看见我们,说又跑来干什么,
一边说,一边抹肥皂沫,拎起椅背上的一根布带,在上面来回磨剃胡须刀。他没想
到我们会当真,说要想学理发,先得学如何刮胡子。又说过去当学徒,光是这个刮
胡子,就得学上一年。说着,试了试刀锋,十分熟练地刮胡子,刮完,又绞了一把
热毛巾给顾客。老式的理发椅可以平躺下来。刮完胡子,把椅子放正,很娴熟地为
顾客掏耳朵,掏完了一只,再掏另外一只。一切都忙完,收了钱,才从我手中接过
祖父的字,一边看,一边连声说好,说这字真不丑,然后递给那位正准备起身的顾
客,请他发表意见:“老师傅,看看这字,是不是不丑?”
这位被称为“老师傅”的顾客,就是藏丽花的外公邵老先生,当时最流行喊
“师傅”,男女老少都这么问候。邵老先生接过祖父的字,很认真地看着,不发表
任何意见。过了一会,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和黄效愚,百思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学理
发。
邵老先生说:“你们不好好读书,学剃头干什么?”
陆师傅说:“学剃头好呀,什么年头都有饭吃!”
学理发的热情很快过去,首先没人愿意当试验品,我们自己也是心有余悸,害
怕会把别人的头发剃得不成样子。当时的兴趣小组,办得有些声色的是书法小组。
我们的班主任教化学,对美术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对书法小组的关照也最多。她
出面跟工宣队商量,把同学们的作业布置在楼道橱窗里,供大家参观。有一天放学,
黄效愚很认真地跟我商量,打算参加书法小组。他要参加的理由,是觉得自己真要
写毛笔字,肯定比橱窗里所有的字都好,好得多。
黄效愚不是个高调的人,虽然生长在军队干部家庭,身上没有一点军人的豪气。
他很少说自己好,可是一旦敢说比别人强,就一定是真的出色。那时候,我还不会
想到日后,想不到他真能写出一手好字,只是觉得他的想法太突然,想参加书法小
组的理由说服不了我。黄效愚是我最好的朋友,通常情况下,干什么事我们都能保
持一致,共同进退,从来不会单独行动,但是我当时对书法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黄效愚很失望,小声嘀咕着,一脸不高兴。看得出他是真想参加这个书法小组,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的铁,黄效愚不是很有主见,却绝对讲
义气。如果我不参加,他就不可能去参加。我的放弃,也意味着他不得不放弃。果
然,我明确表态自己不阻拦,他可以一个人参加,黄效愚立刻摇头,斩钉截铁地说
:“不,你要是不参加,我也不会参加。”
快分手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参加书法小组。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相信黄效愚一定是为了朱越。朱越是班上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很多男孩子都在偷偷
地暗恋她。那年头中学生男女绝对不会说话,平时面对面,一个个都跟仇人差不多。
私下里,黄效愚曾向我表达过对朱越的好感。这样的坦白很不容易。应该说非常出
格,那时候,爱这个字眼就是罪恶,就是下流,就是无耻,就是想耍流氓。无论我
们在心底里喜欢什么女生,也只能把秘密埋藏在心灵深处,绝对不会把它说出来。
黄效愚却傻乎乎地对我说了,说他很喜欢朱越,说朱越长得真是漂亮。
“朱越有什么漂亮,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漂亮。”其实我也很喜欢朱越,故意做
出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觉得她漂亮?”
“不为什么。”
黄效愚有些放心了,我跟他喜欢的不是同一个女生,两个好朋友不会因此争风
吃醋,不会因此破坏友谊。按照规则,既然他把秘密告诉我了,我必须有所回报,
也说出自己心仪的女孩。我支支吾吾不肯说,他紧追不放,一定要问出所以然。最
后,我让他逼急了,胡乱地报了一个女孩的名字。
显然,我跟黄效愚最后参加书法小组,完全是因为朱越。朱越是书法小组的骨
干,相比之下,她的字在当时也是写得最好的。我们很容易地就参加了这个小组,
班主任很高兴我们的这个决定,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拖到现在才想到参加。
我们无话可说,站在办公室里傻笑。接下来,让我们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班主任
突然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支毛笔,十分大方地送给了我和黄效愚。
那时候,新华书店很萧条,连一本最普通的字帖都没有,我们在里面转了一大
圈,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怏怏往回走。好在黄效愚家有一本很破的旧字帖,还是他
爹转业前借的,上面还盖着某某部队阅览室的大红公章。是一本颜真卿的《勤礼碑
》,我们也不明白那字是好是坏,就在那天下午,就在黄效愚家,就在他们家吃饭
桌上,我们照着帖上的字迹,开始了一笔一划,写了平生的第一张毛笔字。
一个星期后,让班主任看作业。班主任很认真,一张接一张地看,一边笑,一
边表扬鼓励。她随手挑了几个字为我们讲解,说哪一笔可以,哪一笔不太对。正好
那天书法小组有活动,要请一位老先生来给大家讲课。也许想到朱越的缘故,我和
黄效愚不约而同有些兴奋,让我们感到更意外的,那天来讲课的老先生不是别人,
竟然是位见过的熟人,就是那天在理发店遇到的“老师傅”,就是邵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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