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效愚对书法的迷恋,让人有些想不明白。也许他天生就应该写字,有人天生
就适合玩书法,就像有人天生应该玩体育运动,应该去打篮球踢足球。说起来话长,
因为朱越的缘故,我们参加了书法小组,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抵赖不了。很
快高中毕业,朱越下乡当了知青,我和黄效愚分别进厂当了学徒。有一次,跟黄效
愚在一起聊天,说起了昔日的梦中恋人,往事历历无限感慨。
那时候,我们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朱越正和一个叫黄海明的男生处朋友。吃不
着葡萄,难免觉得酸,我们都认识黄海明,都觉得朱越很没有眼光,怎么会看中这
么一个家伙。我们都有一点点伤感,都做出不在乎的样子。那时候,我在一家机械
厂上班,是钳工,每天做差不多的事,非常无聊。黄效愚在工艺美术厂上班,成天
跟字模打交道,因为他喜欢写毛笔字,干这个工作倒是挺合适。
黄效愚对书法的迷恋,早在上高中,就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一度十分红火的
书法小组。很快偃旗息鼓,自从邵老先生和藏丽花再不来给我们上课,小组的活动
基本上停止了。只有黄效愚傻乎乎地坚持每天写字,不仅写,还悄悄问了邵老先生
家的地址,每隔一段时间,便将自己的作业送去请教。
邵老先生成了黄效愚的指导老师,很长的日子里,黄效愚十分有耐心地写着《
勤礼碑》,一笔一划,一写就是很多年,渐渐从近似到神似。有一天,邵老先生对
他说,你已经有了很不错的基础,开始写写二王吧。于是开始学二王,根据邵老先
生的安排,一天隔一天临习,单日继续写颜字,双日写二王。除了临帖写字读点古
文,黄效愚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自作主张地将隔日临习改成了上下午,上午颜字,
下午二王。每天都要在写字上面花很多时间,他的进步因此很快,基本功也变得更
加扎实。进工艺美术厂以后,他的工作本来就与写字有关,有活干的时候认真干活,
没事干的时候静心练字,背诵古文诗词。因为业务的需要,厂图书馆里有很多常见
的传统字帖,黄效愚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开始一本接一本地抄写临摹,柳字欧字,
初唐三家,宋朝的黄苏米蔡,逮着什么写什么。
工艺美术厂的老师傅有一种过硬本事,只要是字帖上能有的字,反复摹写几遍,
就可以以假乱真。刚工作那几年,黄效愚似乎很满足自己的生活状态,每天要面对
写不完的字,从来都不会觉得厌烦。一段时间,他最好的老师已不是学养丰富的邵
老先生,而是厂里一个姓庞的老师傅,黄效愚一心想成为庞师傅那样的奇人,写什
么像什么,想怎么写就能怎么写。大也能写,小也能写,只要多看几遍,大小收放
自如。
恢复高考的时候,我曾想拉着黄效愚一起报名,特地跑到他们厂去找他,苦口
婆心地劝,希望他能与我一起复习功课。我绝对没想到他会拒绝,当时他正在往一
件漆器上描字,听了我的话,手上的毛笔依然举着,犹豫了一会,说自己对上什么
大学一点兴趣都没有。
黄效愚说:“我们学什么呢,学理科,学文科?”
我兴致勃勃地说:“当然是理科,我们学医怎么样?”
黄效愚再次强调他对当医生毫无兴趣,除了写字,什么都无所谓。他说只有像
朱亮那样的人,才应该去学医,因为朱亮喜欢针灸,天生就是个赤脚医生,是那种
不穿鞋的医生,他去读了医学院,有了正经八百的文凭,就可以把鞋穿起来了。黄
效愚的判断还真没有错,朱亮果然就报考了医学院,而且真考上了,毕业以后,他
在一家大医院待了两年,又去美国留学,后来就留在了美国,听说医术很高,能挣
很多很多钱,已进入了美国的富人行列。我的劝说对黄效愚没起一点作用,这时候
的黄效愚,根本就听不进我的话。
几个月以后,我和朱亮被安排在同一个考场参加考试。看考场时,我们正好遇
上,听说我临时改报了文科,朱亮有些想不明白,问我为什么改填了志愿,又问我
黄效愚为什么不报名,说你们关系那么好,为什么不说服他一起考大学。
黄效愚对书法的迷恋,直接影响了我们的友谊。自从开始全身心地投入练字以
后,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对是否还有我这个朋友:已经不太在乎。我们刚开始成为
好朋友的时候,通常都是他迁就我,听我的话,都是他来找我玩,无论做什么事,
都是非常在乎我的意见。对书法的迷恋,彻底改变了他的性格,他的整个身心都陷
入其中,以至于我每一次去找他,他似乎都在做与写字有关的事情。
友谊有时候就是一种习惯,被惯性推着往前走。在我做小工人的日子里,因为
没什么新的朋友,尽管黄效愚常常心不在焉,我也只能去找他玩,有什么话也只能
向他倾诉。他们家有两处房子,其中有一间靠着街边的房子,很小,很潮湿,黄效
愚就独自一人住在这里,里面全是他写的字,非常整齐地堆放着,一排又一排,足
足有桌子那么高。墙上也挂得到处都是,黄效愚告诉我,他的工资都用在写字上了,
而且还特别说明,有很多纸还是他从厂里顺带回家的。
“成天这么写来写去,”我有点想不明白,说,“有什么意思?”
黄效愚说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反正就是觉得喜欢写,一天不动笔就难受,
一天不写字就觉得欠缺了什么。他的脑子里已经让各式各样的字给填满了,一闲下
来,就会想着这字应该怎么写,不应该怎么写。我去找他聊天,他总是要让我看他
写的字,我又不懂字的好坏,结果就是对照原帖,只要写得像就是好的,只要写得
像就是最高境界。那一段日子,差不多每个月,我都会去黄效愚的小屋玩一次,聊
聊天,看看他新写的字,然后再发发牢骚。
如果不粉碎“四人帮”,不恢复高考,我们的生活大约就会永远那么固定下来。
天天一大早去上班,傍晚天黑了再回来,今天是明天的重复,后天又和明天没任何
区别。闲的时候看看小说,只能看小说,好在家里还有许多外国小说。没有看得上
的女人,更没有女人看上我。黄效愚对现状很满意,我却非常讨厌自己机械单调的
生活。
考上大学以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和黄效愚几乎没有什么来往,我们像
两股道上跑的车,各行其道,各走各的路。我已没那个闲工夫再去打扰他,到了大
学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初,他突然神情沮丧地出现在我宿舍,
憋了半天,说有话要跟我好好谈一谈。他的神态让人感到很意外,我很吃惊他会来
找我,当然更为意外的,是他冒冒失失地来找我,竟然是为了要考大学。
我不明白为什么,十分好奇地问他:“怎么熬到现在,又突然想到要考大学了?”
这事有些不可思议,也不可理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苦口婆心地劝他,
他不肯考。现如今一转眼,两年的宝贵时间都过去了,黄花菜也凉了,要想跟准备
充分的应届高中考生竞争,他肯定不是对手。事实就是这样,黄效愚匆匆备考,匆
匆参加考试,结果名落孙山,分数差了一大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