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黄效愚要考大学的理由也很荒唐,说是想进一步研习《古文观止》。这是个很
奇怪的念头,为了安慰他,我告诉他一个秘密,作为一名中文系的学生,事实上我
们根本就不学习《古文观止》,我告诉他根本就没开过这课,中文系的人都不把古
文当回事。黄效愚不相信,说中文系不学《古文观止》,那还叫什么中文系。
黄效愚有着很好的古文基础,起码比我这个中文系出身的人强得多。《古文观
止》上的内容,他可以背诵出十之八九,《唐诗三百首》也可以默写出二百多首。
这些都是受了邵老先生的影响,老先生既然把他收为弟子,便按照自己的思路来培
养。在工艺美术厂的最初几年,黄效愚感觉非常好,写字的水平突飞猛进,自学的
能力越来越强,古诗文在邵老先生的辅导下也读了不少,然而没想到有一天,藏丽
花突然用一盆冷水,将他给彻底浇醒了。
那一段时候,黄效愚对自己的字有点沾沾自喜。他开始有点骄傲了,去邵老先
生家的次数明显减少,一来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有太多的字可以写,太多的书可以
读,二来老先生的精力也有限,对黄效愚的所作所为,有时候也懒得过多评价。有
一天,黄效愚抱着一卷新写的字,想拿去请邵老先生评点,可是去了以后,才知道
邵老先生身体不适,已经住进了医院。于是立刻赶往医院,幸运的是,邵老先生病
情已稳定,正处在恢复期间。邵老先生看到他很高兴,也许是许久不见面的缘故,
问他这段时候干了什么,为什么老是见不到他。黄效愚解释说厂里太忙,说国庆节
快到了,老是加班加点。
那一天正好藏丽花也在场,黄效愚虽然跟着邵老先生学了好多年的书法,但是
与藏丽花的见面次数并不多。很多时候是她不在家,有时候正好在家,也是躲在自
己房间里不出来。邵老先生通常都是在吃饭的客堂间接待客人。黄效愚去了,就在
吃饭桌上谈话,要写字,也是临时铺上一块毛毡,现磨墨现写。对于自己的字,黄
效愚一直很有信心,因为邵老先生教学生通常都很客气,以表扬和鼓励为主,基本
上不说什么不好,而是指出哪一笔好,哪一个字与上次相比,有了明显的进步。黄
效愚的习字之路,一直是在邵老先生的呵护下进行。
这么多年来,黄效愚已习惯了听表扬。他本来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对书法的
自信,实际上是邵老先生有意识培养的结果。那天在医院,因为藏丽花也在场,邵
老先生看了黄效愚的字以后,老一套地又表扬了几句,便让藏丽花也发表意见。藏
丽花很不客气地把字接过去,匆匆看了几眼,一言不发地把字还给黄效愚。
黄效愚有些尴尬,他知道藏丽花这人十分孤傲,也知道她的字写得很好,很有
独到之处,可是就算她字写得再好,也不应该如此傲慢,如此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藏丽花的态度让黄效愚心里很不舒服,她不说,他也就懒得问。事情本来可以到此
为止,然而邵老先生又随口追问一句,问外孙女儿有什么看法,为什么不发表意见。
藏丽花咬了咬嘴唇,轻描淡写地说了半句:“还行吧,能写成这样——”
黄效愚与邵老先生都等她把话说完,偏偏她又卖起了关子,不往下说了。既然
她不肯说,别人也就算了,邵老先生不再追问,黄效愚也不打算计较。过了一会,
藏丽花又发表了意见,这一次是毫不客气:“字写得是不错,就是太俗,太俗了!”
太俗了这个评价,仿佛当头一棒,打在了黄效愚的脑门上,一下就把他打懵了。
平时黄效愚听别人评价自己的字,都是一个好字,都是一个像字,所谓好,就是好
看,漂亮,所谓像,就是和字帖上差不多,就是以假乱真。好话听多了,习惯成了
自然,就不太当回事,完全是无动于衷。藏丽花的一个俗字,让黄效愚感到浑身都
不自在,像一根根刺扎在了身上。
那天离开医院,黄效愚与藏丽花是一起走的,为什么会一起离开,黄效愚也说
不清楚。一开始是邵老先生让他走,他不肯走,后来藏丽花又让他走,他还是不肯
走。再后来,藏丽花也要走了,他便跟着她一起离开了医院。两个人都是骑自行车,
在取自行车的时候,藏丽花就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不当回事地对黄效愚说:
“你的字真有点俗,我跟你说,字不能这么写!”
黄效愚不服气,问:“那应该怎么写?”
“反正不能这么写!”
接下来,黄效愚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开锁,推着自行车,与藏丽花一起走出
医院大门。两人虽然一路同行,并排骑着自行车,也没什么话可以说。藏丽花看他
生气的样子,忍不住要笑,忍不住笑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时间是中午,街上也没
什么人。最后,又是藏丽花先开了口,问黄效愚住什么地方。黄效愚如实回答,说
住在那里。
藏丽花回过头来,笑着说:“听我外公说,你是一个人住,怎么样,欢迎不欢
迎我去看看你写的字?”
黄效愚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藏丽花又说:“怎么,不欢迎?我告诉你,你别跟我外公学了,你要想把字写
好,得跟我学,得让我做你的老师。”
黄效愚听了她的话,猛地捏了一下车刹,将自行车停住。他的行动吓了藏丽花
一跳,她也连忙捏刹车,停了下来。
黄效愚气鼓鼓地说:“我干吗要跟你学?”
藏丽花说:“这很简单,我的字比你好,比你好得多。”
黄效愚不说话了,他傻乎乎地看着藏丽花。
藏丽花在黄效愚的住处东张西望,看他写的字,她显然也有些吃惊,没想到他
居然临过那么多的帖。这一年,藏丽花已经三十岁出头了,作为一个还没嫁人的老
姑娘,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同于平常人。在黄效愚面前,更是喜怒无常,一会像个
老大妈,一会像个老大姐,一会又像个小姑娘。黄效愚似乎也故意存心卖弄,很耐
心地一叠叠翻给她看。藏丽花一开始还显得有点耐心,看了一会,便开始不耐烦,
说看来看去,也就是这么回事。她建议黄效愚将这些字全部烧了,没必要留在房间
里占地方。或者卖给收破烂的,这么多纸,都是吃了墨的,说不定还真能卖几个钱。
黄效愚有些后悔让藏丽花来做客,她的话让他感到自取其辱。他想赶她走,可
是一时又说不出口,这么做毕竟太小家子气了。好男不跟女斗,尤其是不应该跟一
个老姑娘斗气。虽然气势上藏丽花占了绝对上风,黄效愚内心并不服输,他觉得她
所以会那么狂妄,那么口吐狂言,完全是属于嫉妒。邵老先生总是说他的字如何好,
这肯定会让自恃甚高的藏丽花感到不舒服。对于这样不讲理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就
是不理睬,就是让她说,随便她说什么。然而黄效愚的一味忍让,并没有让藏丽花
有所收敛,她似乎存心要叫他难堪,要让他发急。黄效愚越是不说话,她就越是来
劲,越是肆无忌惮,说到临了,她说自己当时在医院不过是随口说说,现在看了这
么多字,可以更加肯定他的字是太俗了。
藏丽花说:“黄山谷有一句话,我不说你也知道——世人只识兰亭面,欲换凡
骨无金丹。你的字,如果说有毛病的话,就是俗,俗到了骨子里。我让你放把火,
将这些字都烧了,就是要治你的病!”
藏丽花又说:“你来帮我磨墨,我写几个字你看看,你看看我是怎么写的。”
黄效愚不说话,脸上毫无表情。
藏丽花又说:“听说过什么叫字奴吗,听说过什么叫字匠吗,这个就是说你,
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说的就是你这种字,字奴!字匠!我跟你说,你呀,绝对不能
再这么写下去了——喂,帮我磨墨呀。”
黄效愚的脸上仍然是没有表情。
藏丽花见他不愿意动弹,就自己往砚台里倒水磨墨,然后铺纸,取了一支笔,
随手写了几个字。写到一半,叹气说这张没写好,又换了张纸,接着写,写完了仍
然是摇头,说写得不好,今天这状态真是不太适合写字。她回过头来,看了看黄效
愚,他有些诧异地看看她,脸上仍然是没有任何表情。
“我这字也不好,”藏丽花面露尴尬,显然是真的不满意,苦笑着说,“不过
跟你的字比,要好一些,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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