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言重新回到老同志家,看到老同志的遗像挂在墙上,心里有些不落忍,对他
家属说,还是以您说的身体的“身”为准吧。老同志家属说,果然吧,肯定还是我
准,如果我都不准,还有什么更准的?刘言掏出生平介绍,打算修改老同志的姓名,
不料却有一个人出来反对,她是老同志的女儿。女儿跟母亲的想法不一样,女儿说,
妈,你搞错了,我爸的“sheng ”字是太阳升起来的“升”。她妈立刻生起气来,
当场拉开抽屉,拿出户口本来,指着说,在这儿呢。刘言接过去一看,张箫身,果
然不差。刘言以为事情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可是那女儿却也掏出一个户口本来,
说,这是我家的老户口本。两个户口本的封皮不一样,一个是灰白色的硬纸板封皮,
一个是暗红色的塑料封皮,一看就知道是时代的标志和差异。但奇怪的是母亲拿的
是新户口本,女儿拿的反而是老户口本。刘言说,你们换新本的时候,老本没有收
走吗?那女儿说,我们不是换本,我们是分户,我住老房子,所以收着老本,老本
上,我爸明明是张箫升,升红旗的升。老太太仍然在生气,说,反正无论你怎么说,
老头子是我的老头子,不会有人比我更知道他。女儿见妈不讲理了,说话也不好听
了,说,难道你亲眼看见我爷爷奶奶给我爸取名的吗?老太太说,哼,一口锅里吃
了六十多年,就等于是亲眼看见一样。女儿说,就算亲眼看见,都八十多年了,说
不定早就搞混了。老太太气得一转身进了里屋,还重重把门关闭了。
刘言手里执着那份生平介绍,陷入了僵局,不知该怎么办了。那女儿却在旁边
笑起来,说,咳,这位同志,别愁眉苦脸的,没什么为难的,你就按我妈说的写罢。
刘言说,那你没有意见,你不生气?那女儿说,咳,我生什么气呀,哪来那么多气
呀,我也就看不惯我妈,样样事情都是她正确,我得跟她扭一扭,现在扭也扭过了,
至于我爸到底是“声”还是“身”还是“升”,人都不在了,管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刘言如遇大赦。正要改写,忽见那老太太又出来了,手里举着几张证件,说,搞不
懂了,搞不懂了。
原来老太太被女儿一气之下,就进里屋找证据去了,结果找出来好些证件,有
身份证、工作证、医疗证、离休证、老年证、乘车证等等,可是这些证件上的名字,
居然都不统一。老太太气得说,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这些人,不像话。那女儿却
劝她妈说,妈,你怎么怪别人呢,你自己平时就没注意没关心嘛,你要是平时就注
意就关心了,错的早就改了嘛。老太太说,改?这么多不同的字,照哪个改?那女
儿嘻嘻一笑,说,照你的改罢。老太太这才把气生完了,看着刘言按照她的说法改
了老张的全名叫张箫身,接过那生平介绍,事情算是办妥了。
刘言回到单位,把这遭遇说给大家听,太家听了,说,刘言你这么认真干吗,
人都不在了,搞那么准,有必要吗?另一同事说,你追查清楚了想干什么呢,告慰
老张吗?又说,你可别告慰错了,弄巧成拙。刘言想辩解几句,但想了半天。却不
知道该辩解什么,也不知道该替谁辩解,最后到底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那天回家,刘言把自己的几件证件找出来,一一核对,不同证件上自己的名字
是完全一致的,这才放了点心。但是老婆觉得奇怪,问他干什么,刘言说,我看看
我的名字。老婆更奇了,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名字生下来就跟着你了,难道今年
会换一个名字?刘言既然心里落实了,也就没再吱声。
不几日就到清明了,刘言带着老婆女儿回家乡上坟,遇到一老乡,嘻开嘴朝他
笑。他认不出老乡了,但看着那没牙的黑洞洞,觉得十分亲热,但也有点不好意思,
便也笑了笑,点点头,想蒙混过去。不料老乡却亲热地挡住他,说,小兔子,你回
来啦?女儿在旁边“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说,哎嘿嘿,小兔子,啊哈哈,小兔子。
越想越好笑,竟笑疼了肚子,弯着腰在那里“哎哟哎哟”地喊。刘言愣了一会说,
大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小兔子。老乡说,你怎么不是小兔子,你就是小兔子,
你打小就是小兔子。刘言说,我排行第四,所以小名就叫个小四子。那老乡说,我
不是喊你小名,你是属兔的,所以喊你小兔子。刘言“啊哈”了一声,说,果然你
记错了,我不属兔,我属小龙。老乡见他说得这么肯定,也疑惑起来,盯着他的脸
又看了一会,说,你是老刘家的老四吗?刘言说,是呀。老乡一拍巴掌道,那不就
对了,就是你,小兔子,你小时候都喊你小兔子。刘言说,我怎么不记得了。老乡
奇怪说,你们从乡下人变成城里人,难道连属相都要跟着变吗?刘言说,我可没有
变,我生下来就属小龙的。老乡也不跟他争了,喊住路上另外两个老乡,问道,老
刘家的老四,属什么的?那两老乡也朝刘言瞧了几眼,一个说,老刘家老四,属狗
的,小时候叫个小狗子。另一个说,不对不对,老四属猴。刘言赶紧说,小时候叫
个小猴子吧。他老婆和女儿都笑得前抑后仰,说,不行了,不行了,肚肠要断掉了。
老乡不知道她们俩笑什么,感叹说,城里人日子好过,开心啊。
刘言也不再跟他们计较了,上了坟就赶紧到大哥家去。他兄弟四个,只有大哥
一家还在农村,两兄弟到饭桌上,先洒了点酒在地上祭了父母。然后就喝起来。大
哥寡言,喝了酒也不说话,刘言代二哥三哥打招呼说,本来他们也是要回来的,因
为忙,没走得成。大哥说,忙呀。刘言又说,不过他们都挺好的,让大哥放心。大
哥跟着说,放心。刘言说一句,大哥就跟着应一句,刘言不说话,大哥也就不作声,
就好像刘言是大哥,而大哥是老四似的。后来大嫂过来给刘言斟酒,说,老四啊,
明年是你大哥的整生日,做九不做十,今年就要做了,你跟老二老三说一下。大哥
说,咳呀。意思是嫌大嫂多事,但大哥话没说出口来,刘言也没听进耳去,因为刘
言心里被“整生日”这说法触动了一下,说,大哥,你都六十啦。本来他已经把路
上那老乡的事情丢开了,但喝了喝酒,又听到说大哥六十了,就觉得那岁月的影子
还在心里搁着,一会就隐隐地浮上来,一会又隐隐地浮上来,忍不住说,大哥,你
属什么的?大嫂笑道,老四你做官做糊涂啦,你跟你大哥差十二岁,同一个属相。
刘言说,属小龙。大嫂说,咦,哪里是小龙,属大龙的。刘言说,奇了,我一直是
属小龙的呀。大嫂说,噢,也可能你小时候给搞差了吧。见刘言有点懵,又劝说,
老四,没事的,小时候搞差的人多着呢,我姐的年龄给搞差了五岁呢,还不照样过
日子。口气轻描淡写。还是大哥知道点儿刘言的心思,说,城里人讲究个年龄,不
像乡下人这样马马虎虎。大嫂有点儿不高兴,说,那就算我没说,老四你该几岁还
几岁,该属什么还属什么。大家就没话了。
离了大哥家,刘言三口人到乡上的旅馆住下。那娘儿俩嫌刘言打呼噜,便合睡
一间,让刘言单独睡一间。刘言夜里听到乡下的狗叫,想起小时候的许多事情,结
果就梦见了母亲,刘言赶紧问道,娘,老四是属小龙的吧。母亲笑眯眯的,眼睛雪
亮,说,生老四的时候,天气好热,天都快黑了,还没生下来,后来就点灯了,也
巧了,一点灯,就生了。刘言说,娘,你记错了吧,我是冬天生的,早晨七八点钟,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母亲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刘言急得大喊,娘,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再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生的了。可是母亲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刘言
大哭起来,把自己哭醒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里悠悠的,摸不着底。看看窗外,
天已亮了,乡镇的街上已经人来人往了。刘言起来到隔壁房间门口听了听,那娘儿
俩还睡着呢。刘言给老婆发了一个短信,自己就出来了。
到得街上,打听到乡派出所,刘言进去一看,已经有很多人来办事了,围着一
张办公桌,吵吵嚷嚷的,他插上去探了一脑袋,那守在办公桌边的警察朝他看看,
说,排队。又看他一眼说,你是外面来的?刘言赶紧说,是,是。警察说,那也得
排队。刘言空欢喜了一下。发现大家都朝他看,有点尴尬,往后退了退,心里着急,
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才轮到他。在后边站了站,听出来警察正在断事
情呢。听了几句,觉得这警察虽然歪瓜裂枣、其貌不扬,说话倒是很在理,很有水
平,也很利索,刘言干脆安下心等了起来。
两个老乡争吵,是为了一头猪,说是一家的猪跑到了另一家的猪圈去了,怎么
也不肯回去,后来硬拖回来了,总觉得不是他家那头,咬定邻居偷梁换柱,又上门
去闹,结果打起来,一个打破了头,一个撕破了衣裳。警察听了,问道:猪呢?那
两人同时说,带来了,在院子里等着呢。警察就离了办公桌往外拱,大家自觉地让
出一条道,除了那俩当事人,无关的人也一起出来围在院子里,那俩猪果然被拴在
树上。警察朝那俩猪瞄了一眼,笑了起来,说,嚯,真像呐,难怪分不出来了。那
逃跑的猪的主人指着其中一头猪说,喏,这是我家的。说过之后,却又怀疑起来,
挠了挠脑袋,说,咦,是不是呢?警察说,你自己都分不清,怎么说人家偷换了呢?
那老乡上前抓住猪的一条腿,扯了起来,神气地说,看吧,我做了记号的。一看,
果然猪腿上扎了一根红绳子,因为沾满了猪粪,黑不溜秋,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警察说,这猪是你的?那老乡说,本来是我的,逃到他家去了,他又还给我了,但
我看来看去,觉得不是它。警察问另一老乡。你说呢?那一老乡委屈说,他说他做
了记号的,记号明明在他猪身上,他却又不承认。这一老乡说,谁晓得呢,猪在你
家圈里呆了两天,不定你把记号换过来了。警察说,你有证据吗?老乡说,我有证
据就不来找你了。警察说,找我我也是要找证据的,证据就是这猪腿上的这根绳子,
既然这根绳子在你这猪腿上,这就是你的猪,你服不服?老乡倔着脑袋,说,我不
服。警察说,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觉得那猪是你的?老乡被问住了,走到那猪
跟前,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来看去。警察说,看够了没有,它是不是你的猪?老
乡说,我吃不准,反正,反正,我心里不踏实。警察说,你是觉得你那猪变小了,
变瘦了?老乡说,小多了,瘦多了。警察说,你是想要胖一点的那猪?老乡说,那
当然,我猪本来就比他猪胖。警察说,那你觉得它们俩哪个胖一点?老乡又朝两头
猪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哪个更胖一点,说,我眼睛看花了。警察指了其中一头说,
喏,这头胖一点。那老乡不依,说,我怎么觉得那头胖。警察说,弄台秤来。刘言
起先以为警察在挖苦他们,哪里想到真有人弄了秤来,是个带轮子的秤,轰隆轰隆
地推过来,把猪绑了抬上去称,在猪的撕心裂肺杀猪般的叫喊声中,俩猪分量称出
来了,它俩商量好了似的,居然一般重。警察笑道,随你挑了。那老乡还是不依,
说,分量虽是一样重,但肉头不一样,我家的猪吃得好,他家的猪吃的什么屁。给
猪吃屁的那老乡见两头猪一般重,就想通了,不恼了,说,换就换吧。就把腿上带
绳子那猪牵到自己手里。给猪做记号这老乡换了一头猪之后。牵着猪走了几步,又
觉不靠谱,说,这是我的猪吗?警察骂道,你就是个猪。老乡说,你警察怎么骂人
呢。警察说,你连自己是什么你都搞不清,还来搞猪的身份。这老乡不作声了,朝
着被别人牵走的那头猪看了又看,有点依依不舍,说,我们还是换回来吧。那老多
好说话些,说,换回就换回。两人重又交换了猪。警察又笑道,白忙了吧。
两个人和两头猪走了以后,下面轮到的是一桩不养老的事情,一个老娘,两个
儿子,都不肯养老,老大老二各自有新房子,老母亲住在旧屋里,七老八十了,没
有生活来源。警察说,老大出二百,老二出一百。结果两个儿子均不承认自己是老
大。问那老母亲,哪个是老大,老母亲老眼昏花,支支吾吾竟然连哪个是大儿子都
说不清。警察恼了,说,两个儿子,不分大小,一人二百。两个儿子不服,说,这
事情不该你警察管,该法官管。警察说,那你们找法官去。两儿子说,找法官也没
用。警察说,知道没用就好,走吧走吧,一人二百。两儿子又互相责怪起来,言语
难听,不过没动手,最后还是领了警察的命令走了。那老母亲蹒跚地跟在后面,撵
不上两个儿子,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轮到刘言的时候,警察已经很辛苦了,但仍然认真地听了刘言的话,说,你想
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年龄?又说,你身份证丢了吧?刘言说,身份证没丢。警察怀疑
地看看他,说,身份证没丢?拿来我看看。刘言拿出身份证交给警察,警察一看,
笑了起来,你要查出生年月日,这上面不就是你的出生年月日。刘言说,可是这次
我回乡,老乡说我是属兔子的,又说是属大龙的。警察说,老乡的话你也听得?刚
才你都见了吧,猪也分不清,老大老二也分不清,他们还想搞清你属什么?刘言说,
不是他们想搞清,是我自己想搞清。警察说,笑话了,你自己的年龄你自己都不知
道,那你自己是谁你知不知道呢?刘言同志,你可是有身份证的人,你可是有身份
的人噢。刘言说,可有时候身份证上的信息并不可靠。警察说,身份证都不可靠,
什么可靠呢?刘言说,所以我想来了解一下,就是我小时候家里头一次给我上户口
时到底是怎么写的,到底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警察听了,沉默了一会,眼神渐
渐地警觉起来了,说,你查自己的年龄干什么,想把年龄改小是吧?少来这一套,
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要提干升官了,把你娘屙你出来的时辰都敢改掉,不过你别
想在我这儿得逞。刘言说,我不是要改小,也不是要改大,只是要弄清楚自己到底
属什么,查清楚了,说不定是要改大呢。警察惊讶说,改大?那你岂不傻了,改大
了有什么好处?现在当官进步,年龄可是个宝,万万大不得,别说大一年两年,不
巧起来,大一天两天都不行。刘言说,我不是要改,我只是想弄清楚了。警察听了,
又想了一会,理解了刘言的心情,同情地说,倒也是的,一个人连自己的出生年月
日都搞不准,那算什么呢。刘言赶紧道,是呀,警察同志,就麻烦你替我查一查吧。
警察说,你知道我这派出所管多少人多少事,要是什么烂事都来找我,我不叫派出
所,我叫垃圾站得了。警察虽然啰里啰嗦,废话不少,但还是起了身朝里边走,嘴
里嘀咕说,我去查,我去查,几十年前的存根,在哪里呢。
刘言感觉就不对,果然那警察刚一进去就出来了,脸色很尴尬,说,对不起,
那些存根不在这里,我大概翻错了地方。刘言想,我几乎就料到你会这么说。话没
出口,感觉有人在拉扯他的衣服,回头一看,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身
后,老婆也跟来了,站在一边,抿着个嘴笑。刘言被女儿拉着揪着,分了心,眼睛
也花了。再看警察时,就觉得警察的脸很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刘言顿时就泄了气,
他是指望不上这个认真而又模糊的警察了,他也不想证明自己到底是大龙小龙还是
小兔子了,跟着女儿就往外走。那警察却不甘心,在背后喊道,哎,哎,你怎么走
了?你等一等,我帮你查。刘言说,算了算了,我不查了。警察说,不查怎么行,
一个人连自己的出生年月都搞不清,那算什么?刘言说,我搞得清,身份证上就是
我的出生年月。警察说,身份证也有出错的时候。他见刘言执意要走,有些遗憾,
最后还顽强地说,那你留一个联系电话吧,等我空一些,一定帮你查,查到了我会
立刻打电话告诉你。眼睛就直直地盯着刘言手里的手机,刘言只得留下了手机号码。
一家人往外走的时候,有一个老乡正在往里挤,边挤边大声叫喊,钱新根,钱
新根,你不要老卵钱新根。那警察说,我老卵怎么啦。刘言才知道这警察叫钱新根。
那老乡说,钱新根,你再老卵,我就把你捅出来。警察说,你捅呀,你有种现在就
捅。那老乡见钱新根无畏,反而退缩了,口气软下来,大喊大叫变成了小声嘀咕,
说,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不敢?警察说,我正等着你呢。刘言三人走出了派出
所的院子,后面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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