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谢益兰走进信访局的院门时,一下就看到了易局长的那辆小汽车。足有两亩地
大的院子里空旷旷的,眼下只停着那辆车,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晃映出让人眼疼的
光亮。易局长的车就像他的脾气,跟别的领导不一样。别的领导的车多是黑色的,
好比他们的脸,总是阴着沉着,让人见了心紧。那些领导的车腚上基本是挂着一个
圈儿或框,一本正经,圈与框里的形状却不一样,还有的是四个圈连在一起。可易
局长的车却是银灰色的,车腚上也没挂圈,而是挂了一个金黄色的十字花,粗粗重
重的横竖两笔,横长竖短,让人一看就想起了医院的红十字,那是治病救命的地方。
谢益兰曾问过别人,易局长车上的十字花要是改成红色多好啊?听的人笑,说,人
家那是雪佛莱,你还想叫信访局长变成医院院长啊?你有病了吧?谢益兰承认自己
有病,是心里有病,不然怎么会几天不来信访局走一走看一看,心里就像被鸡爪刨
了似地乱糟糟呢。
就像一只并不受人欢迎的狗,却总想窜进邻家的院里转一转,还要时刻防着主
人甩出的棍棒、石块和斥骂。谢益兰在心里这样给自己打着比方,怯怯地推开了办
公楼的门。门厅正对着楼梯,右侧是接待大厅,左侧是一排办公室,平时,工作人
员常把来访者带到那些办公室里去,单独询问情况。还没到上班时间,楼里安安静
静的,连保安人员都没到,只有保洁员在擦着楼梯上的扶手。保洁员也是女的,跟
谢益兰年龄差不了多少,听门响,目光扫过来。那目光先还暖暖的,是春分的节气,
但瞬间就冬至了,冷下来,像房檐挂下来的冰溜子。
“你的事不是都利索了吗?”保洁员问。
“是,利索了,利索了。”谢益兰慌慌地点头。
“利索了还来干什么?”
“没事。我进城买东西,顺便来看看。”理由早备下了,估计就会有人这样问。
“哼,还顺便,真把这儿当娘家啦。娘家也未必有人想你吧?”保洁员不屑地
哼了一声,扭头继续擦扶手。
谢益兰不再吭声,抓起倚在墙角的拖布,闷头擦地。保洁员喊起来,“放下,
你放下,听到没有,我让你放下!”保洁员的声音很凶狠,一点也没有不让她插手
劳作的客气,而是喝令,就好像邻家的主人提着棍子吆喝癞狗放下叼在嘴里的骨头。
谢益兰只作未闻,继续擦,一直擦到接待大厅去。保洁员恶狠狠地将抹布甩在楼梯
扶手上,一路快步,跑到楼上去。
片刻,易局长出现在了楼梯口,大声向下面招呼,“谢益兰,来啦?来了就到
我屋里坐坐嘛。”这回谢益兰很听话,将拖布倚在墙边,跟在易局长身后上了楼。
易局长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往纸杯里捏了一点茉莉花茶,按下热水器的开关,
茶香便随着水汽慢慢蒸腾开。易局长将茶杯放到谢益兰面前,问:“家里的地都种
完了吧?”
谢益兰答:“就那一亩多地,两三天的活计,苗都出齐了。”
“正是抓鸡雏的时候,多抓几个,眼下笨鸡蛋值钱,等小鸡下蛋了,你的日常
盐醋钱儿就有了,逢年过节的,还可以来个小鸡炖蘑菇。”
“我家正在村边子,靠山,山上有野牲口了,狐狸和黄狼子啥的,一眼照看不
到,就只剩鸡毛了。”
“那就养上几只柴猪,千万别用添加剂,傍年底出了栏,也是一笔收入。”
“这个我也想过。可眼下猪秧子太贵,那东西能吃,饿一顿都叫唤,我怕供不
上嘴。”
“也是啊——去给别人家打打工?我知道,你家周边的那几个村养鹌鹑、扣棚
养蘑菇的人家不少,都需人手,吃上两年辛苦,有点积蓄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我哪还敢怕吃苦——”谢益兰两手抱着纸杯,头低下去,小声说,“都跑过
多少家了。可人家一见了我的影儿,大老远都把门关死,连话都不搭,怕沾了我的
邪气。”
易局长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楼下嘈杂,上访的人来了,有脚步声咚咚地奔了楼
上,几个人立在了门外,脸都黑着,见局长屋里有人,踟躇着要不要马上进来。易
局长对谢益兰说,我又开始忙了,你回去吧。你的情况我理解,事情也记下了,我
帮你注意一下,等等机会吧。
谢益兰是信访局的老熟人了,准确的说法叫老上访户,整整跑了两年,一周最
少来一趟,有时还两趟三趟,算算吧,两年跑了多少趟,可能比那些三天打鱼两天
晒网的正式员工来的还勤呢。来上访前谢益兰的身份是刑满释放分子,细说起来,
罪名不大,却令人厌恶,尤其叫淳朴的乡下人厌恶,重婚罪。乡下人对重婚罪的理
解是吃着碗里的,还霸着盆里的。男人犯了这种罪还可原谅,女人就让人恶心了,
一张嘴巴还想同时咬两根黄瓜呀,呸!撑破嘴巴也活该!谢益兰在大牢里呆的时间
也不算长,刑期一年半,刨去在监狱里表现出色减去的天数,也就在里面呆了小一
年。可乡下人对坐牢时间的长短也不看重,十年是犯罪,一年也是犯罪,好人谁上
那里蹲着去!
多年前,谢益兰嫁到邻县的一个小山村,男人叫姜大成,婚后接连生了两个丫
头。计划生育有政策,不许再生了,不是谢益兰就是姜大成,必须有一人做结扎。
姜大成心不甘,一定要留种,还要留地,甘愿听着乡里村里的干部数叨。几年后,
二丫头一病夭折,姜大成悲喜交加,甩去两把眼泪,以为老天开眼,还是给了他接
续香火的机会,没想夜以继日地耕种了一春又一夏,却发现妻子肚皮上留下的那个
疤是结扎的印记。谢益兰做绝育手术是瞒着丈夫的,只说是回娘家照顾生病的老父,
闹起阑尾炎,去县医院把阑尾割去了。为这事,姜大成极为愤怒,谢益兰也后悔,
两人还去过计生医院,企图让那条已阻断的生命通道再畅通起来。计生医院说,虽
说你们死了一个女儿,但毕竟还有一个,按规定,这个修复手术是不能做的,非要
做,也请开据乡一级以上计生部门的证明。失去了生儿之地的姜大成愈加恼怒,把
耕作的力气转移到拳脚上,三天两头暴打妻子,谢益兰就是跑回娘家去,他也提根
棒子追了去。谢益兰无奈,一天夜里,悄然潜逃,数日后便辗辗转转地到了本县大
山里的马家峪村。村里马杰的老婆病了,家里正缺人手,就留她做了帮工。马杰家
除了种着十来亩责任田,后院几排笼子里还养着几十只狐狸,家境不错。可勤快能
干的女主人突然一病不起,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失了人形,到了哪家医院大夫都摇
头,村人们就说马家中了狐仙的邪祟,马杰认出多少工钱也没人去他家冒风险。慌
不择路的谢益兰活命第一,哪还顾得这些,进了马家门,又是照顾病人,又是在马
杰的指导下饲养狐狸。谢益兰勤快利落,又爱干净,心里那份苦又不能说出来,一
天到晚就知干活,所以颇得马家人和村民们的好评。半年后,马杰的妻子撒手而去,
临死前紧拉住丈夫的手,眼睛却牢牢地盯住谢益兰,那意思马杰岂会不明白。又半
年,马杰托媒人探寻谢益兰口风,谢益兰的回答半真半假,假话说男人在城里打工
时,从楼上摔下来死了,扔下个男孩被大伯哥带走了,大伯哥死活要守着这棵传宗
接代的独苗。真话说自己不想再婚,但可以留下来跟马杰打伙计,除了吃种,马杰
给多少算多少。理由是不定什么时候儿子会找到她。打伙计是乡下人的说法,相当
于城里人的不婚同居。马杰是个本分人,听了媒人的回话,立刻摇了脑袋,说那可
不好,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的,好像东家在拣打工娘们的便宜。媒人说,你既
想再找一个,我帮你寻摸,凭你家的这个条件,不愁。马杰说,那拜托你给谢益兰
传个话,让她抓紧另去找干活的地方。不是我马杰翻脸不认人撵她,眼下不比以前
了,以前孩子妈好歹还躺在炕上,孩子早早晚晚的也在身边,现在孩子妈没了,孩
子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十天半月的才回来一趟,这么大的院子,孤男寡女的,好
说不好听。再说,话也揭开盖子说出了口,不好再瞪着眼睛打呼噜了。谢益兰听了
媒人的传话,登时淋落了泪水。说心里话,她敬重马杰,也喜欢这个人,就凭他对
病老婆的那般尽情尽意,就不能不让她动心。再说,走出马家门,哪里好再找这样
的可干活又可活命的地方,那种丧家犬一般的日子她早就怕怕的了。思之再三,谢
益兰下了决心,说那就听马杰的吧,只是都老大不小的过来人,不要再操办了。
谢益兰和马杰去乡里办结婚登记。办事的人认识马杰,知道马杰为人厚道本分,
所以就掉以轻心,办得很马虎。看了两人的身份证,办事人说,马杰的情况我知道,
妻亡,再婚,大嫂的呢?谢益兰有意简略,说那人也死了。办事人又问,没带来户
口本?谢益兰说,出来打工哪想着带那个,放娘家了。办事人说,再回娘家时别忘
了带过来,抓紧把户口也迁到一起吧。办事人嘴巴塞进了糖疙瘩,又叼上了烟卷,
所有问话到此结束,匆匆在结婚证上用了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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