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谢益兰跟马杰过了一段好日子,你织衣来我耕田,牛郎织女一般,但太短暂,
不到两年,就被天河隔开了,也牛郎织女一般。那段日子,马杰主外,春播秋收,
负责把饲养狐狸的饲料买回家。谢益兰主内,张罗院子里的炕上地下,还把后院的
狐狸侍候得活蹦乱跳。过了小雪,正是狐皮绒厚的时节,马杰带回家一位剥狐皮的
师傅。师傅将狐狸揪出笼子一只,照着脑后嘭地一棒,那狐狸立时软了身子。师傅
把将死未死的狐狸吊挂在歪脖树上,趁着那体温尚存的温和劲儿,操起柳叶刀,从
狐狸嘴巴处入手,三下五除二,一张完整的皮子就被褪下来了。谢益兰在一旁看剥
杀了两只,捅捅马杰,问,人家不白给干吧?马杰说,这年月,哪有白使唤人的,
这叫技术,一只二十。谢益兰说,那你让师傅歇歇吧,这笔钱咱省下。马杰很是吃
惊,说这个活计你还想干呀?南北四乡十里八庄的还没有女人干这个的呢,连我都
不敢干。谢益兰说,旧社会中国女人还裹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可现在都开上
了飞机满世界飞。马杰说,养狐狸看的就是一张皮,皮上划出一道口子,那价钱上
就要大打折扣。谢益兰撇嘴说,这有啥呀,不跟剥兔子一样吗?我在娘家时就剥过
兔子,也剥过羊,若拢在一起,光皮子就够你拉一车了。你要是信不过,先让我剥
一只看,真要出了丁点差错,我从此不摸柳叶刀行不?
听说谢益兰要剥狐狸,不少村人围过来看稀奇。谢益兰怕惊了笼子里的生灵,
让马杰先将一只狐狸笼子搬到前院去,吊挂狐狸的位置则选在院子的铁门上,那个
地方正适宜人们围观。狐狸肛门里长一臭腺,可算护身的法宝,寻常时不会启用,
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它就会把暗器打出来,那个臭屁足以让人或攻击它的动物晕
厥。民间传说狐狸迷人,概缘于此。长了这种臭腺的还有黄鼠狼,所以老百姓才迷
信黄仙狐仙。谢益兰让围观的人站到上风处,自己则戴了大口罩,学着师傅的样子,
将狐狸从笼中拖出,也是照着脑后一棒击去,再吊挂在大铁门上,手中的柳叶刀上
下闪亮翻飞,三划两挑,不过三五分钟,一张完整无损的狐狸皮已搭在了墙头。而
红赤赤的狐狸肉身被扔到地上时,则又出现了令人惊骇的一幕。毕竟女人手劲不比
男人强劲,那一棒下去,狐狸只是暂时休克,待皮被剥去,竟又苏醒过来,伏在地
上拱动,有的还绝望地嗥叫。谢益兰不惊不慌,再次手起棒落,让失去皮毛的肉身
从此彻底沉默,她再将那肉身用脚拨翻,踏稳,熠熠刀锋在胸腹处麻利划过,狐狸
血淋淋热腾腾的五脏六腹便被她甩在了大洗衣盆里。谢益兰提着狐狸躯干对众人说,
有不硌扔(嫌弃)的,可以把这东西拿回去,或炒或炖,我看未必比那山兔野鸡味
道差。有种葡萄的,也可把这下水带走,离根尺多远,深点挖坑,埋进去,我保你
家的葡萄明年秋后都是大嘟噜,齁死人的甜。山里人惊悸得面容失色,慌慌地往后
闪退,张着嘴巴说不出话。谢益兰又对马杰说,乡亲们不要,你就给市里的动物园
打个电话,让他们开车来取,不用讲价,给钱就卖,听说动物园的东家正愁没钱给
老虎豹子买肉吃呢。
山里人说谢益兰是狐狸精转世,就是从这一幕开始的,不然她何以如此心狠手
辣,对同类毫不痛惜呢?可也有人说,管她是什么转世,能挣钱就是硬道理,今年
光剥狐狸这一项,马杰就省了一千多元,再加上卖狐狸肉,人家今冬就是不卖狐狸
皮,也有吃有喝过个肥年。又有人说,要真是狐狸精转世,更好,正好以毒攻毒。
马杰的前一个老婆倒是良家妇女,可自从家里养了狐狸,好不秧儿的(好好的)突
然得了那种绝症,死时只带走了一把骨头棒子,眼见是被狐仙吸干了精血。再看眼
下,马杰自从娶了谢益兰,日子越过越红火,连古书《聊斋》里都说,有的狐狸精
的心眼儿比人还好使呢。不同意的人说,这才哪儿到哪儿,谢益兰在马家挑门过日
子不过才几个月,出水才见两脚泥,再等等看吧。
这期间,谢益兰开始悄悄回娘家,都是午后登上班车,夜深时摸进家门。她让
马杰给她买了手机,配上那种不要月租的卡,那种卡主打和接听都老贵,好在她平
时基本关机,只是想女儿和爹娘想得受不了时才开机打出去。她让母亲找借口提前
将女儿接到家,等她赶到时,女儿已蜷在姥姥身旁呼呼大睡。她不叫醒女儿,只是
坐在旁边不错眼珠地看孩子,手掌在女儿的头发和脸蛋上轻轻抹挲,泪水一颗颗雨
样地淋落。听着村里报晓的雄鸡啼起,她便恋恋不舍地离去,只说老板不给假,必
须往回赶了。老父老母知她在躲着那疯狗样的姑爷,自然帮她遮掩。只是有一次,
硕大的泪珠淋落到女儿脸上,女儿激灵一下醒来,揉揉眼睛坐起,便一下抱死了母
亲,哭着喊,妈还活着呀,我想死你啦!母女二人好一顿大哭。谢益兰说,你要真
想让妈活下去,就不能把见到妈的事告诉你爹。女儿十二了,已深知其中的厉害,
连着点头说,我学刘胡兰,刀架脖子上都不说。马杰对谢益兰披星戴月来去匆匆一
度也很是蹊跷,说在娘家住上两天也是正常,家里这点活儿有我呢,你何必把自己
忙成惊枪的兔子?谢益兰搪塞说,我不愿看我娘家嫂子那张大驴脸,好像我又去搜
刮什么似的。
转眼又是一年多。春节前,有去县城办年货的村里人夸说县城的种种变化,久
躲深山的谢益兰动了心,心想两县相距上百里,且去逛逛又如何。再有姐妹们张罗,
她便结伴同行。偏巧是那一次,她被昔日同村的一个人发现了,那个人是来县城走
亲戚,无意间看到了她,她却没有发现那个人。那个人悄然尾随,抓住机会问与她
同行的一个农妇,你们是哪村的呀?那农妇在五光十色的商品中正觉眼睛不够用,
便憨憨作答,马家峪的,全然不知祸事已如一张天网,神不知鬼不觉正向谢益兰罩
来。
正月里的一天,深夜,家里来了警察,还抖出了亮锃锃的手铐。马杰大惊,问
怎么了,警察说,谢益兰的丈夫姜大成把她告下了,谢益兰涉嫌重婚,马上跟我们
走吧。马杰再看谢益兰,谢益兰却躲着他的眼睛,只是往地心一蹲,面孔埋在膝间,
再不多说一言。
马家峪村再次炸开了锅。人们想起谢益兰剥狐狸皮时的飞扬神采,还有那格外
晶亮的目光,舆论迅速形成惊人的一致。看到了吧,善恶有报,时候未到,狐狸精
再能,终是要遭天谴了吧?
证据确凿,无以辩解,谢益兰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收监后,姜大成打发律师
送去了离婚协议,核心内容是扫地出门,谢益兰接笔在手,二话没说,在那份协议
书上签了字,还按下了手印。又几日,马杰探监,深深地垂着头,眼睛不敢往前看,
说益兰,别怪我无情,咱俩既还算不上两口子,那就别再凑和了。我打算把家当都
卖了,陪儿子去城里过。你呢,出来后,如果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还回马家峪,
我已经在村东头另给你买了房子,不大,两间,你自己将就过吧。这两年你在我家
没少受累,也该得。谢益兰泪流满面,无话可答。马杰仁义厚道,事情到了这一步,
不光没说一句责骂怨忿的话,还为她安排下了日后的栖身之处,够爷们儿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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