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伏羲山往西蜿蜒,走到红石岩的时候就瘦得只剩下一道鱼脊背了。就在那脊背
下面窝着一个小山村,名字就叫做红石谷,远远地看去如同鸟儿筑巢般,几十户人
家零零星星地点缀在山脊的肋条骨里,一年又一年地经营着自己的日子。山是寡山,
村是穷村。不过,有村庄的地方就会有树,高高低低、参差错落的,赶上正午的时
候,淡青的炊烟从树梢头上断断续续地吐出来,像起舞一般袅袅娜娜的,就弥散出
几分过日子的味道来了。
庄户人家的日子嘛,也就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柴米油盐。靠山吃山,山瘦
得像一条老牛,除了三根骨头两根筋以外,没多大的嚼咕。山里的女孩子们,稍有
一点儿姿色的都嫁到山外去了。山外虽说也不富裕,端的是滋润一些,至少吃水不
犯愁。山外的姑娘,不是万般无奈,绝不肯往山上嫁。于是,对山里的男人来说,
一辈子的大事业就剩下了独一件:娶媳妇。能娶上一房媳妇,一世一生也就有了个
满意的交代。莫管日子过到怎般窘迫的境地,只要有媳妇和娃儿在屋里守着,那日
子就是好日子。
不过,十个山里汉子中间,总要有那么一两个要落单。刘二拐由于患小儿麻痹
残了一条腿,已经年过四十了,还没娶下娶妇。一个男人到了这般年岁还在熬单蹦,
这一辈子基本上没啥指望了。那“单打单”的日子也着实是难煎熬,饭要自己煮,
衣要自己缝,觉要自己睡,田要自己种。要咋恓惶就有咋恓惶呢,像民曲里唱的那
样:
戴了个烂草帽,一风过来吹刮掉。
寻找了三四天,乌鸦叼去做了巢。
阳世间男人多,哪个能像光溜棍子恁难过?
想媳妇想得手腕腕酸,拿起筷子端不起碗,
三天没吃半碗饭,你说这日子难咽不难咽?
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刘二拐就唉声叹气地想:别人家的日子都有熬头,老
婆孩子热炕头的,越过越红火。自己过的算是个啥名堂呢?刘二拐知道,自己这一
辈子绝难娶下一房媳妇了。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腿脚又不灵便,家里更是穷得老鼠
都不做窝,哪个女人会往他这个穷坑里跳呢?想到一辈子都要一个人恓恓惶惶地苦
熬苦煎下去,那日子就过得更加如同一摊子烂泥巴,糊都糊不起来了。
谁知,就在这糊不起的烂泥巴中,竟生出了一线光明来。
那是个下雨天。到处是泥泞和污水,没个下脚的地方,鸡鸭入窝、牛羊进圈,
连鸟儿都缩进巢里眯着眼睛打盹儿去了。逢到这样的烂天气,出不了门也下不了地,
庄户人便只好窝在家里了。有媳妇的守着媳妇,有娃子的伴着娃子,刘二拐单蹦独
个,便只好自己守着自己了。他把自己蜷缩在土炕上的破棉絮里,像只抱窝的母鸡
一样,整整一天没动弹。到了第二天的近午,天慢慢地放了晴,肚子也饿得实在撑
不住了,便准备爬起来给自己煮几块山芋吃。刚下了炕,还没等走到灶间呢,却听
到院里的柴门吱扭响了一声。刘二拐吃了一惊。他这个破落小院,整年论辈子连个
鬼影都不肯来,会是谁呢?
他探出头去一看,吓了一大跳,来的人居然是村长。
村长可是从来都不曾踏进过他这个小院半步呢。他紧张得浑身直打哆嗦,结结
巴巴地问:村长,你今儿个咋闲了?坐,坐。
村长的脸色很舒泰,完全没有平日的威严,也不嫌肮脏和寒碜,随便往堂屋的
木凳上一坐,说:二拐呀,你过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刘二拐吃了一大惊。
自己这么一个歪瓜劣枣、蔫不拉叽的人,平日里连狗都不肯多瞅他一眼,村长
居然一本正经地拿事情来跟自己商量。这是怎么了?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村长,
不知道村长葫芦里卖的是啥药。村长却是不慌不忙,那表情看上去仿佛有话很难出
口,又似乎是在暗暗地耍着什么小九九。直到把手里的半截烟吸完了,他才慢条斯
理地开口说道:二拐啊,你掂量着——这一辈子——你还能娶下个媳妇不能了?
村长把一句囫囵话像绳头子一样截成三段,拉长了声音,像是试探又像是嘲讽
一样,阴阳怪调的。刘二拐一听,眼睛就灰了,半天才应道:村长啊,你这不是哪
壶不开偏提哪一壶吗?你明明晓得我刘二拐没那个成色,还要拿俺寻开心,不是成
心耍笑人吗?刘二拐这话说得有些火气。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村长偏往他的
脊梁骨上戳,他能不气?
村长吃了刘二拐的话头子,却一点儿都没恼,若是搁在往日,哪个敢这样抢白
他,他早就吹胡子瞪眼睛,一蹦三尺高了。此刻,他脸上的气色似乎比进门时更舒
朗也更柔和了,从容不迫地又吐出了最后几个烟圈,等那几缕青烟慢慢地消散净以
后,才平了心、静了气、温了声腔说:二拐呀,我也不怕你生气。不是我做村长的
低瞧你,叫我说你这一辈子想要娶个媳妇,难!顿了顿,他又说道:好胳膊好腿的
囫囵个儿还在那里剩着呢,何况你个残了腿的半拉子呢?年岁又过了一巴掌,出四
奔五了,不说是土埋脖子,也埋到大半截腰了。二拐,我说这话假不假?
刘二拐低了头,闷了声道:谁说不是哩。我命里不该娶媳妇,有啥法子呢?
村长又拿出一根烟来点上,而且破天荒地让了一根给刘二拐,说:二拐呀,依
我看,这一辈子嘛,就算了。这是命。俗话说,天命难违。既然这一辈子老天没给
你预备媳妇,你再刨操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一世就算了,也快到头了。那下一
辈子,你可得早做打算呐!
刘二拐生平第一次接过村长敬的烟,手指哆哆嗦嗦的,点了两回都没点着,就
不点了。村长居然凑上去亲自替刘二拐点上了烟,刘二拐激动得差点儿把胡子燎着。
见刘二拐一脸的不解,村长便耐了心说道:二拐呀,人活着的时候在阳世里成双,
死了以后在阴间也要结对,阴间阳世都一般呢。再说了,在阳世里最多不过活个百
八十年,一凑合就过去了,差不多就是眨眨眼的工夫。在阴间,那可是要长长久久
地过下去呢,少说也得一万年。不好好做个打算,能行?
刘二拐听了村长的话,更加糊涂了,简直是一头雾水。村长顿了顿,又说道:
二拐呀,你活着的时候孤身一人受恓惶,那滋味你也知道。死了以后到阴间,可不
能再做个孤魂野鬼了。依我的主意,你不如趁眼下还能动弹的时候,先给自己娶个
鬼妻,结下一门阴亲,免得到了阴曹地府里再受恓惶。
村长说出这话来,一下子触到了刘二拐的心窝窝里。他们这山里自古就有娶鬼
妻、结阴亲的风俗习惯,谁个在没有婚配以前夭折了,莫管男女,到了一定的时候,
家里人都要张罗着替死者结个冥婚,让他们在阴世里全全满满地过日月。刘二拐以
前也琢磨过这事,可是,不要说兄弟姐妹,自己连个远房的亲戚也没有,死后谁替
自己张罗这事哩?他越想越觉得村长说的话有道理。
见刘二拐的心思活络了,村长进一步循循善诱道:要是你趁早替自己结下一门
阴亲,等你过世以后,媳妇在那边样样都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的,你就只等着去享
福了,那多好。你说是不是?你在阳世里受了一辈子苦,到了阴世里也该享享福了。
刘二拐的脸色渐渐地明朗了起来,仿佛在黑咕隆咚的深夜里终于盼来了亮光似
的。可是,转眼间,他却又发起了愁来,皱了眉说道:村长啊,你的主意是好主意,
可哪有这样的好茬口哩?
村长“啪”地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来说:没茬口我会来找你?是这么回事,
咱村的翠枝姑娘昨天下雨时从崖壁上跌下来摔死了。翠枝姑娘你也知道,长得俊俏,
脾性也温厚。要是活着,啥样的人家嫁不得?眼时下,说死就死了。你也晓得,翠
枝她爹俩月头里才死,一场丧事发送下来,把家里倒腾得一干二净,翠枝这一死,
衣裳装裹加上棺材丧殡,少说也得花个千八百块。爹死了,她家又没有别人,只有
一个远房的表叔,又拿不出这笔钱来。翠枝已经成年了,村上若是出面拿张破席子
卷了埋掉,外村人会笑话哩。我就寻思了,你一个人过日子,肩上没负担,积攒了
这些年,手头没两千也有一千。要是你能拿出钱来,替翠枝姑娘办了后事,翠枝就
是你媳妇了。等以后你到了那边,有翠枝姑娘给你料理着,你就可以滋滋润润地过
日子了,你看受用不受用?这种得劲又便宜的事,打着灯笼也难寻哩。
刘二拐眨巴着眼睛愣怔了好一阵子,说:村长,你容我再想想。
村长说:行。两个时辰以后我在翠枝家里等你的回话。
村长走了以后,刘二拐就犯起琢磨来了,如果不应承下来呢,怕是过了这个村,
就没这个店了。自己这一辈子已经受够了没媳妇的苦处,死后做了鬼,还要再过那
种少星没月的日子吗?一想到这里,他就头皮发麻、心尖子打战。不过,要是应承
下来的话,这一辈子他打光棍可就打定了。
刘二拐在心里问自己,刘二拐啊刘二拐,瞧瞧你那副德性!就凭你这人模狗样
的破皮囊,还能娶下个会喘气的媳妇吗?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想吧!翠枝姑
娘,那是何等的人样?能娶上她,你算是一步登上天了。翠枝姑娘是不会喘气,可
话说回来,她若是能喘气,会嫁给你?你拿镜子照照,看看自己是个啥东西。猪不
啃狗不睬的烂南瓜一个,人家翠枝姑娘可是个金凤凰哩。你知足吧。再说,翠枝姑
娘也怪可怜的,刚刚没了爹,自己又跌下了岩壁。既然村长把话说到了这里,自己
还能不把村长的面子拾起来?村长还亲自替咱点了烟呢。
两个时辰以后,刘二拐带着自己积攒了多年的一小笔钞票到了翠枝的家里。村
长和妇女主任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拉闲嗑,见刘二拐拿着货真价实的钞票来了,像
见了救星一般,一把抓住刘二拐的手说:二拐啊,翠枝就算是你的人了。你媳妇这
事,你就做主吧。你说咋办就咋办。
刘二拐活了几十岁,两只耳朵还从来没有受用过“你媳妇”这称呼呢。这三个
字就像三只刚出炉的热烧饼,烫得他耳朵根都红了,如同大冬天里喝下了一碗滚烫
的糯米酒。他刘二拐有媳妇了,名字叫做翠枝。又年轻、又俊俏,是村里的一只金
凤凰呢。刘二拐一时之间有些腾云驾雾、不知所措,好一阵子才镇静下来,从口袋
里掏出一包烟,撕开来,递给村长一支,很认真地说:换换帖吧。换了帖,翠枝就
名正言顺是我刘二拐的人了。是我的人,我才好出头料理她的事。
“换帖”是山里的老规程。一男一女一旦换过了帖,就算是订了亲,再怎么着
都不能反悔了。谁悔了帖谁就是背信弃义,很被人瞧不起的。那“帖”其实也很简
单,就是两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分别写上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和名姓,再按上指
印,基本上相当于城里人所说的“订婚仪式”。
刘二拐提出要换帖,村长和妇女主任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村长拿来两张红纸,
亲自提笔,认认真真地写了帖书。翠枝没有亲人,村长就权且做了她的娘家人,然
后刘二拐代表男方、村长代表女方,分别在两张大红帖上郑重其事地摁下了他们的
手印,当着老少爷们的面正经八百地换了帖。
这帖子一换,翠枝便成了刘二拐的媳妇,刘二拐便成了翠枝的男人了。
一想到成了有媳妇的人,刘二拐的脸色立时庄重严肃了起来,问道:翠枝在哪
儿旯旯?
妇女主任道:下屋里呢。
刘二拐二话不说,径直朝下屋里走去。他轻轻地推开柴门,看到翠枝姑娘安安
静静地躺在床上。她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白净的脸庞又温顺又端庄,看起
来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俊俏呢。她的眼睛微闭、嘴唇轻抿着,如同熟睡了一般,仿佛
只要轻轻地唤她一声,她就会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似的。
刘二拐还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一个姑娘呢。现在,他站在床前,认认真
真地端详着这个属于他的姑娘,心里头不禁涌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他就那么不
错眼地看着翠枝。看足看够了,他轻轻关上下屋的门,对妇女主任说:拜托了,你
和姑嫂婶子们在家好好照看着翠枝,莫让闲杂人进去惊扰她,我去镇子上给她预备
衣裳装裹。
镇子不太远,刘二拐没花多少工夫就把衣裳买回来了。按村里的规矩,不多不
少整七件,从里到外一色的红:红衣红衬,红袄红裤,红袜子红鞋,外加一方红盖
头。等姑嫂婶子们开始替翠枝梳洗装束的时候,刘二拐突然发现,翠枝的头上还少
了一根红头绳,于是,又拐着腿往镇子上跑了一趟。来到商店里,他一眼就看中了
一条红缎子发带,刚要伸手去拿,忽然想到乡下的规矩,故去的人不兴在身上穿戴
“缎子”衣物,“缎子”含有“断子”之意,刘二拐可不想到了阴世里再“断子绝
孙”,于是便替翠枝买了一条红绸子发带。他晓得,故去的人穿戴绸子好,“绸子”
就是“子孙繁稠”的意思。“阴世里穿绸绸,儿女旺盛子孙够”,这是乡下的老话。
刘二拐把红绸带握在手里,连那张核桃皮般的老脸都映红了。临离开的时候,他又
顺便替翠枝买了一朵红绒花。要做新娘了,胸前别朵红花看上去喜气。刘二拐就是
要把翠枝姑娘打扮成新娘子呢。
衣服买回来以后,妇女主任和姑嫂婶子们一起,一件一件替翠枝姑娘穿上了。
一身新衣的翠枝姑娘,看起来更加地俊俏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邻家的嫂子拿来
胭脂,仔仔细细地替她先粉了腮又点了唇,然后,头上扎了红绸带,胸前别上红绒
花,再去看翠枝姑娘,刘二拐便心疼得连眼皮都不忍心眨巴一下了。翠枝姑娘的眉
毛看上去又黑又弯,恰如烟笼葱缭的柳叶黛;双唇则又红润又饱满,如同含娇蕴羞
的桃花瓣;那面颊更是粉粉嫩嫩、白里透红,仿佛阳春三月的俏枝梅。刘二拐站在
床前痴痴呆呆地看着翠枝,仿佛要把她一眼一眼地看醒过来,一直看到自己的心窝
窝里似的。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看的新娘子呢。
这新娘子是他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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