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二拐的父母已经死了好些年,他原想自己一辈子都娶不上个媳妇,也没脸去
见先人了,谁知竟娶了个天仙样的媳妇呢。他领着村里的后生们,在爹娘的坟脚旁
给翠枝打了墓,然后,又倾其所有,买来一副上等棺木装殓了翠枝姑娘。棺木被漆
成深红的颜色,上面拿金漆描了龙、绘了凤,远瞧就像一顶漂亮的大花轿,看起来
紫云托月、龙凤呈祥,要咋喜气就有咋喜气呢。办完了这些事情以后,刘二拐又粜
粮食换来一些钱,请来了当地最好的响器班子。他要他的翠枝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地出嫁呢。起殡的时候,响器吹着喜气洋洋的山曲曲、情调调,真像娶亲嫁女一般
热闹呢。
俏妹子嫽来俏妹子那个好,
哥哥我早就把你看中了。
山丹丹花儿就地开,
你先走几步哥后头就跟来。
二道道韭菜绿芽芽,
我看妹子你赛过兰花花。
你不嫌臊来我不害羞,
咱二人阴世阳间一搭里走。
大红的喜棺被后生们高高地举在肩头,如同八抬大轿一般。棺木的旁边走着肩
披红绸、一身新衣的刘二拐。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尾随在后面,护送着这一对新人。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都说:多少年了,村里的闺女们出嫁都没这么排场过,翠枝姑娘
也算是值了。
把翠枝姑娘安置在爹娘的身旁以后,刘二拐的心里别提有多熨帖、多亮堂了。
他跪在爹娘的坟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说道:爹,娘,二拐给你们娶回一房儿媳
妇来,名字叫翠枝。我今儿个把她送来了,你们该咋使唤就咋使唤吧。翠枝姑娘心
灵手巧,脾性温顺,保准不会惹二老生气,你们就在那边好生等着我吧。
虽然只是结下了一门阴亲,自从娶了翠枝姑娘做鬼妻以后,刘二拐却仿佛真换
了一个人似的,不再邋里邋遢、蔫不拉叽,也不再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小日子竟
过得一天比一天有起色、有滋味了。
人们看到,刘二拐再也不窝在床上不分晨昏地睡懒觉了,每天一大早就起床,
担水、劈柴,洒扫庭院、洗菜煮饭,比村子里的哪家主妇都勤谨。刘二拐家的院落
不大,门前长着一棵搂把粗的泡泡桐,以前,逢上刮风的日子,地上的落叶能够埋
住脚脖子,刘二拐从来都不肯动扫帚。不是不舍得那四两力,是没那个心绪。现在,
树叶子前脚落地,刘二拐后脚就把它们清扫得干干净净。不大的院子被他归置得又
清爽、又利落,一看就是过日子的样子。自己已经是娶了媳妇的人了,咋能还像以
前那样呢?
人们看到焕然一新的刘二拐,便开玩笑地说:二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怎
么一觉醒来就变得不是先前那个人了哩?刘二拐腼腆地笑笑,似乎有些害羞,半天
才说:要是翠枝回来了,见家里埋汰得不成个样子,她要生气呢。她可是个爱干净
的姑娘哩。一想到翠枝是个爱干净的姑娘,刘二拐便有些自惭形秽。以前总是想
“自己一个光棍汉子,讲究给谁看呢”,于是一年四季都蓬头垢面的。自从娶回翠
枝以后,过个半月二十天的,他就找人刮胡子剃头,弄得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倒
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似的。
说来也奇,刘二拐不仅是人变得干净、精神了,连地里的活路也做得顺手了许
多。地角子被他抻得平平展展,垄头间的杂草被他拾掇得干干净净,笼里蒸出来的
馍比过去甜,锅里炒出来的菜也比往时香了,逢年过节的喜庆日子,也被他打理得
有条有理、像模像样的,该有的枝节他全须全尾一样都不短缺。
五月端午在山里是个大节气,到了这一天,家家都要门头上插艾叶、灶间里包
粽子,或是上笼蒸五谷口袋。“五谷口袋”就是把五谷杂粮煮熟了,拌上红砂糖,
包在和好的发面团子里,捏成口袋的形状蒸熟了来敬土地爷,祈愿“五谷丰登、粮
食满囤”的意思。山寨里通常也把蒸熟的“五谷口袋”叫做“罐罐馍”。
自从爹娘死了以后,多少年以来,刘二拐从没着意过什么节气。这天一大早,
人们却惊奇地看到,刘二拐家的门头子上,早早地就插上了清清绿绿的艾叶子,比
谁家都抢先呢。插了艾叶以后,一向怎么省力怎么将就的刘二拐居然认认真真地蒸
起了罐罐馍来。蒸罐罐馍是个费工耗时的细致活,先把麦子、红豆、包谷、小米、
芝麻一样样拣干净了,放在水里淘洗两遍,煮到半熟,裹在山芋泥里,拌上红砂糖,
捣黏了,然后包进不厚不薄的面片里捏成口袋的形状,装进笼屉里上火蒸。一个钟
点过后,揭了笼盖,香香甜甜的罐罐馍就出锅了,闻一闻直叫人流哈拉子。以前只
是见娘蒸过,刘二拐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般的好手艺儿。
刘二拐对着满屉热腾腾的罐罐馍,一个都不尝。他小心地把它们拣起来,端端
正正地摆放在竹篾子上先敬了土地爷。蒸熟的罐罐馍饱饱满满、憨头憨脑的,像一
只只可爱的肥猪仔。敬过了神以后,刘二拐把白胖的肥猪仔们一个一个地捉起来,
装进小小的柳条篮子里,再蒙上两条白羊肚手帕,就欢欢喜喜地拎起小篮子出门了。
穿过一条小路,跨过一道山凹,再踱上一块慢坡地,刘二拐就到了爹娘和翠枝的坟
前。他把白羊肚手帕放一条在爹娘的坟头前,又放一条在翠枝的坟头前,然后把篮
子里的罐罐馍一只一只地摆上去,便开始跟坟里的家人唠起嗑子来。他先对着爹娘
的坟头说:爹,娘,今儿个是端午节,我蒸了罐罐馍,你们二老尝尝。说完,跪下,
磕两个头,便蹒跚着脚挪到翠枝的坟前,慢慢地坐了下来。
几个月过去,翠枝坟头上已经长出了密密层层的草。有盘根错节的抓地龙、扯
秧子连蔓蔓的绞股蓝,还有车前子、蜜蜜罐儿和满天星,又繁密又茂盛,把翠枝的
坟头都遮严了呢。刘二拐原本想把它们连根拔掉呢,又一想姑娘家都爱个花花草草
的,就让它们陪着翠枝姑娘吧。坟头上有了这些青枝绿叶的花草,便又招引了许多
的虫蝶来,有绿头的蜢蚱、花翅膀的油蛉子,还有漂亮的蝴蝶、喜欢卖俏的花豆娘、
忙个不停的纺织能手蟋蟀姑娘。这些小虫子们,一个个都不甘寂寞,你叫一声我唱
一句,一声比一声高亢、脆灵,像比赛似的。
刘二拐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子,觉得又好听又受用,便轻轻地问道:翠枝,你听
见了没有?像唱戏一样好听呢。那些蝴蝶虫子们听到刘二拐说话,似乎被吓了一大
跳,都屏了声息。刘二拐愣怔了一会儿,问道:翠枝,我蒸这口袋罐儿吃着怎样?
若是好吃,你就让树叶子动一下给我看,等明年我再蒸给你吃。
刘二拐在翠枝的坟头上移栽了一棵杏树,已经一竿子高了,密密的树叶笼盖四
起,像一把撑开的伞,把翠枝的坟头遮得严严实实,如同幽密的闺房一般。“杏”
听上去跟“兴”字谐音,也跟“幸”字相近,刘二拐希图着这棵杏树能让他和翠枝
下一辈子的日子“兴兴旺旺,美满幸福”。杏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翠生生的,如
同透明的翡翠。刘二拐抬头盯着那些叶子,见它们轻轻地摆动着,从上到下,又从
下到上,就像是翠枝姑娘在微微地点头呢。
刘二拐坐了一会儿,又说:翠枝啊,我困了。我得睡一会儿呢,你替我赶着那
些蝴蝶,别让它们把我搅醒了。然后,刘二拐就在树下的草稞子里躺下了。树叶子
哗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为他唱着眠歌。
刘二拐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了以后,他梦见翠枝笑眯眯地望着他,依然像活着
时一样:红唇粉腮、眉如柳黛,面似三月的俏枝梅。刘二拐痴痴地望着她说:翠枝,
唱个歌给哥听吧。哥就喜欢听你唱歌呢。于是,翠枝便偎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唱起
了歌来:
清泠泠的月亮隔着树叶子照,
满口口白牙牙对着哥哥笑。
双扇扇的门儿单扇扇儿开,
哥哥你在妹的心窝窝里揣。
太阳出来一点点红呀,
丢下哥哥谁心疼。
月牙升起一点点明呀,
撇下哥哥哪个来照应。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呀,
天地两隔见不上面。
有心给哥哥做件新衣裳哎,
奈何桥路长难送上。
刘二拐正听得得意呢,突然被憋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一片树叶子被风刮落到
脸上,正盖住了他的鼻孔。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刘二拐站起身来,拍打拍
打身上的土,说:翠枝啊,我得回家去了。地里的包谷快要熟了,等我收完了包谷
再来看你。
说来也真是怪,在刘二拐还是条破落光溜汉子时,他地里的庄稼也长得高低不
齐、面黄肌瘦的,跟狗尾巴草似的。自从娶回了翠枝姑娘以后,他人利落了,地里
的庄稼也跟着精神了。一棵棵包谷都跟喝足了奶水的胖娃娃那样,要多壮实就有多
壮实,搭眼一看就喜煞人呢。有一个包谷棒子,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儿疯长,一直长
了有尺把长,活脱脱就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棒子娃。刘二拐种了几十年庄稼,还从来
没见过这么大的包谷棒子呢。又过了一些日子,等那个包谷棒子长得咧开了嘴、龇
出了牙、籽粒饱饱满满的时候,他就把包谷棒子掰下来,拿到翠枝的坟头上,让翠
枝也一饱眼福。
翠枝坟头上的那棵杏树不断地摇着头、晃着脑,树叶子也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
像是翠枝在拍着手说:这个包谷棒子好大呀,你就把它放在这里陪着我吧。
刘二拐把那个包谷棒子用树叶子伪装好,就藏在了树枝间。忙完了地里的活计,
闲下没事的时候,他便来到坟头上,把它从树上取下来,跟翠枝一起观赏那个玉米
棒子。
翠枝坟头上的土又虚又暄,那棵移栽来的杏树长得飞快,没几年的光景,就生
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了。除了那只罕见的包谷棒子以外,那棵杏树上还藏了许多
的好东西呢。有香香的山核桃、长长的风铃子、风干了的松鼠果,还有一串串的芍
药红、几只精致的小葫芦,都是翠枝爱见的东西呢。另外有一只竹笛子,是刘二拐
的爱物。刘二拐还是个青头丝的少年郎时,非常爱吹竹笛子,吹得三乡五里都有名。
可是,长大以后,日子愈过愈潦倒和恓惶,他也渐渐地没了那份吹笛子的心绪。
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几十年过去,当他成为一个白头翁的时候,却又一次拿
起了竹笛子。隔三差五的,每当干完了地里的庄稼活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会蹒跚
着来到翠枝的坟头上,坐在那棵愈长愈高的杏树下,呢呢喃喃、低回婉约地吹起笛
子来。当年,他骑在牛背上吹出的笛声婉转悠扬、清脆爽悦,如同叮当作响的山泉
声,可是此刻,再拿起竹笛子来,他吹出来的笛声却是充满了岁月的沧桑。那笛声
醇厚而又绵长,如同在地下埋藏了几十年的葡萄酒,愈品愈有味道,一滴即可醉透
人心。当那呜呜咽咽的笛声像蝴蝶一样飘荡婆娑、袅娜起舞的时候,整座山都会静
默岑寂下来:太阳止住了它的步履,风儿压低了它的韵脚,树叶屏心静息,鸟儿悄
悄地栖落在树梢头的枝桠间,草丛间的蟋蟀和油蛉子也停止了它们的歌唱。刘二拐
相信,自己的笛声像泉水一样穿透和弥漫了脚下的大地,直抵翠枝的耳朵里,翠枝
一定聆听到了他的心声,而且在暗暗地护佑着他。不然,他的日子不会愈过愈有嚼
头,他从内心里对翠枝充满了感恩之心。他觉得,翠枝时时刻刻都跟他在一起,息
息相通、心心相印。
翠枝有一个远房的叔公,在翠枝故去了以后,搬到了翠枝的家里,单身一人过
日子。年岁越来越大,他已经做不动地里的活路了。刘二拐想,结亲如合户。翠枝
在那边侍奉着自己的父母,自己就该在这边照顾翠枝的叔公。虽说这个叔公在翠枝
刚刚故去的时候,不肯出面替翠枝料理后事,可也算是翠枝的亲戚呢。平日里,刘
二拐做完了自家地里的活,便紧赶着把翠枝叔公家的活也做了。
逢到了下雨天,不能下地做活的时候,刘二拐就来到叔公的家里,跟他一起坐
着吸烟。两个人吸一阵子烟,唠一阵子话。说来说去的,话题都不离翠枝。翠枝小
时候如何淘气,翠枝长大了如何懂事,翠枝的手如何乖巧,翠枝的心如何善良。一
唠到翠枝,他心里便舒舒朗朗的,跟小猫舔着一般的受用呢。叔公认真地说着,刘
二拐仔细地听着。刚开始的时候,翠枝在刘二拐的心里还只留下了个模模糊糊的影
像,到后来,就成了一个活色生香的人了。刘二拐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一伸出
手来就能触到她。
在翠枝的家里,刘二拐见到了一件又一件翠枝用过的东西,一只断了齿的木梳,
一块裂了缝的小镜子,一块洗得褪了色的小手帕,还有翠枝小时候穿过的一件绣了
花的汗襟子。最让刘二拐爱见的是翠枝的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那是翠枝活着的
时候剪下来的。这些东西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翠枝的家里,翠枝走得匆忙,也没有来
得及收拢。现在,刘二拐都一件一件地替她拾掇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放在了一只木
匣子里,然后用一只小锁锁上,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的时
候,刘二拐便把木匣子打开,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摩挲着、品味着。就
在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上,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捕捉着翠枝的声息,寻找着翠枝的影
子。渐渐地,他觉得,他的翠枝越来越鲜活,也越来越与他亲近了。
他觉得自己结下的不是一门阴亲,娶回的更不是什么鬼妻,就是自己实实在在
的妻子,她跟自己形影不离呢。他在地里做庄稼的时候,翠枝坐在地头等着他;他
在灶间烧饭的时候,翠枝站在旁边陪着他;他晚上睡觉的时候,翠枝在梦里伴着他。
他睡不着的时候,便打开小匣子来跟翠枝说话,边说话边拿梳子替翠枝梳理那条乌
黑油亮的大辫子。刘二拐特意到集上去买了二尺红绸带,用那红头绳扎了那辫子的
根。刘二拐是个大男人,他从来没有给女人编过辫子,起初他怎么也编不好,后来
他操起心来一遍一遍地编,便编结得又细致又匀活了。辫子编好了以后,他就把它
挂在床头的墙上,他一抬眼就能看见,一伸手就能摸着。只要看见了那条辫子,他
的心里便踏实了也熨帖了。不管地里的活路再忙,每天早上起床,洗了脸以后,他
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翠枝梳理辫子。梳了辫子以后,他一天里做起什么活路来,
便都顺心顺手了。
从翠枝叔公的口里他知道了翠枝爱吃山核桃,还喜欢小松鼠、小葫芦这些东西。
凡是翠枝爱见的,刘二拐就想方设法去弄来,送到翠枝的坟头上,藏到坟头那棵树
的枝桠间。渐渐地,那棵越来越大的树上便藏了越来越多的东西,一嘟噜一串子的,
像一棵百宝树一样。没事的时候,刘二拐便来到那棵树下,一件一件地把树上的东
西拿下来,把玩、摩挲、欣赏,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他边把玩边跟翠枝说话,说
地里的庄稼,说村里的新奇事,说家里养的小猪仔。怎么说都说不到头,一说就是
一大晌。不知不觉间,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着,转眼间就过去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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