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到家前,去附近的“85度C ”买面包。付账时,排在我前面的是位头发花白的
妇人。她没有拿面包,只买了一杯胚芽奶茶。当服务员把奶茶交到她手里时,她用
脆生生的很标准的上海话说:“麻烦你,再给我两小袋白砂糖。”
服务员一怔,“奶茶封了口的,糖放不进去啊。”
“没关系的,我可以放进去!”妇人不紧不慢地说,“上次我买奶茶,另一个
小姑娘也给我糖的。谢谢你!”
服务员把糖给她,妇人拿着奶茶和糖,走到旁边靠窗的一个位子坐下。她小心
翼翼地拆开奶茶的胶膜封口,把白砂糖放进去。然后用吸管搅拌两下,喝了一口,
随即开始看报纸。
我买好面包正要出门,妇人手中的报纸忽然掉在了我的脚下。我捡起来,还给
她。
“谢谢你哦!”妇人朝我微笑道。
妇人看上去七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挺好,没有皱纹,皮肤也白皙。穿一件格
子呢的外套,里面是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一枚钻石戒指,熠
熠闪光。
几天后,又在“85度C ”里遇到这位老妇人。她依然是一杯胚芽奶茶,坐在靠
窗的位置上看报纸。午后的阳光落在桌上,温暖得像一杯刚制成的奶茶。买面包的
队伍很长,我索性坐下来等一会儿。
老妇人抬起头,与我目光相对。
“妹妹,又是你啊。”她说。
我向她问好后,我们随意聊了几句。她忽的问我道:“你新结婚啊?”
我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一股甜香,这是只有新结婚才会有的味道,遮也遮不住的。”
我不自禁地脸红了一下,很少见上了年纪的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我告诉她,
我月初刚结婚。她说,“哦,还在蜜月里呢!”我嫣然笑了笑。
老妇人复姓诸葛,单名蔚。我当然不会问老人家姓名,是她主动告诉我的。这
是个有些自来熟的老人,她居然邀我去她家玩,“妹妹,我觉得跟你很谈得来。”
天晓得,我们才聊没几句。我婉拒她,“我还有事,下次,下次———吧。”
她感到有些可惜,“哦,那就下次吧。”
回到家,照着菜谱纸上谈兵,一番手忙脚乱,总算是把晚饭做好了。老公下班
后,照例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夸奖,“没有吃过比这些更好吃的小菜了———”这就
是蜜月里的情侣了。八宝辣酱里的肉丁,一块块切得像红烧肉那么大;饭放少了水,
有些夹生;还有葱烤鲫鱼,居然忘了刮鳞就放进油锅了,亏他还吃得那么津津有味。
我说:“真是乱七八糟的一顿啊!”
他说:“就算乱七八糟,也是甜蜜的乱七八糟。”
我忽地想起诸葛老太的话,于是就把遇到她的情形说了。老公说,老太婆一个
人喝奶茶,啧啧,懂经的。我反驳,怎么老太婆就不能一个人喝奶茶吗,将来我老
了,说不定也会这样。老公说,不会的,就算喝奶茶,也是我陪你一起喝,老头老
太一起喝。
我猜想诸葛老太的爱人应该不在了,正如老公所言,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出
来喝奶茶,确实有些奇怪。或许她也没有儿孙,有儿孙的老妇人,不会有时间喝奶
茶。
很凑巧,不到两天,我又在超市里遇见了诸葛老太。她在挑选一块牛排,看到
我,便让我帮她拿主意,“澳洲牛排好,还是日本的好?”我瞟了一眼价格,日本
的要贵一些。便说买澳洲的吧,看上去都差不多。诸葛老太拿了牛排,又挑了瓶红
酒。
“妹妹,晚上一起吃饭。”她再次对我发出邀请,“我家就在不远。”
我答应了,老公出差,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晚饭本来也是凑合。叨扰人家自然
不好,可看老太的神情,应该是真心邀请我的。况且我一米六九的身高,而她连一
米六都不到,又是个老太太,想来也不至有什么安全上的担忧。
“好的呀!阿婆。”我脱口而出叫她“阿婆”,不晓得她是不是喜欢这个称呼。
吃牛排喝红酒的老太,也许我该叫她“女士”或是“小姐”才对。
结账时,我注意到她是用信用卡付款。龙飞凤舞地在回单上签下名字,然后拿
出环保袋,把牛排和红酒装进去。“走吧,妹妹。”她竟然要拉我的手,我下意识
地一缩,她扑了个空。我很不好意思,便主动勾住她的胳膊。出去时,自己都觉得
好笑,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么亲热。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以及淡
淡的肥皂粉的清香。
很快到了她家,是离我家不远的一个楼盘,只有两幢楼,绿化挺好,物业也管
得不错。她是靠马路的那幢,顶楼,三室两厅。她带我参观了一遍,有些古老的装
修,颜色很深。好几件家具都是红木的,博古架上的摆设大都是古色古香的风格,
文房四宝、金镶玉那种。除了一件小摆设———一个用木头做成的女人在跳舞,长
裙拖地,很飘逸。背景也是一块木板,刻的是星光熠熠的夜空,栩栩如生。
楼上还有一个天台,做成阳光房,种了许多植物,像个小花园。
她去厨房准备,让我随意。我坐在沙发上,朝四周看。没有家人的合照,阳台
上也只晾着几件女人的衣服。没有孩子的痕迹,我肯定这套房子只有她一个人住。
晚饭不一会就上桌了,牛排煎得火候刚刚好,红酒是04年智利产的赤霞珠,入
口很香,挂杯度也过得去。
老太问我:“妹妹,你今年几岁?”
我回答:“二十九。”
她嗯了一声,“那你结婚有点晚。”
我笑笑,考虑着该拿些什么还礼。澳洲牛排不便宜,还有红酒,毕竟是个认识
不久的老人。我当然不会请她上我家,但白吃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阿婆,”我想了想,“这周末有空吗?要不要去星巴克坐坐?”
她欣然应允了。
临走前,她请我到天台上坐坐。夜里的风有些凉,我披上外套,在藤椅上坐下。
抬起头,满天繁星就在头顶。一颗颗闪着荧光,仿佛伸手便能摘到。我还是第一次
在城市里欣赏到如此美丽的星空,鼻里嗅着花草的清香,感觉好极了。
“你是不是常这么坐着看星星?”我问她。
她似是有些定神,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没听见我的问题,半晌,她
忽道:“你,看见星星在跳舞吗?”
我一怔。
“你看,星星在动呢———它们在跳舞。”她很认真地道。
这番话从一个老太太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别扭。她居然盯着我,又问了
一遍:“它们在跳舞,你看见了吗?”
我只好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不自觉地又朝天上望望。星星与天台上看到的没什么不同,它
们在跳舞吗?我撇撇嘴,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周六周日两天加班,竟忘了星巴克的约会。等想起来时,已是周一的早晨了。
我像个受惊的兔子,一下子从被窝里跳起来———“哎呀!”
老公说我小题大做,“反正也不是认识的人,忘了就忘了呗!”
下班时,我特意到“85度C ”弯了一趟。没看见诸葛老太,我有些失落。心里
是一百个不好意思,竟然对一个老人爽约了。她也许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信用的女
孩,与许多浮躁的年轻人一样,许下的承诺像羽毛那样轻飘飘。
我有些沮丧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时,有人在背后叫我:“妹妹!”
我转过头,诸葛老太笑眯眯地朝我招手。我顿时有了精神,也朝她招招手:
“阿婆,你好!”
我向她解释爽约的原因,老太连连摇手,“没关系没关系,工作要紧———星
巴克也没啥好的,美国人的咖啡太蹩脚,我喜欢‘真锅’,日本人的东西还精致些。”
我忙说请她去“真锅”,她说:“都到了这里了,还去什么‘真锅’呀?台湾
人的奶茶也不错的。”我笑笑,去柜台买了两杯胚芽奶茶,又拿了两块糕点,找个
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次我们聊得更加投入,诸葛老太向我说了她的家庭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她
丈夫十几年前便去世了,没有孩子。“我先生是一名建筑师,这座城市里好几幢著
名的建筑都出自他的设计。他和我是中学同学,大学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了。有过
一个孩子,不到五岁便夭折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哪怕谈到孩子夭折,也是波澜不兴,像在说别人的事。
礼尚往来,我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新闻系毕业,在报社当记者,新婚丈夫
是我大学同窗,谈了八年的恋爱,去年底买的房子,一装修好,便结婚了。
“准备要孩子了吗?”她问。
我回答:“顺其自然吧。”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我起身向她告辞。老太说,这么快就走了———好吧,
下次再聊。我听这话的第一反应便是———“怎么还有下次”。笑笑,没吭声。我
不是喜欢与陌生人搭讪的人,这几次已是破例了。应该不会再见面,各人过各人的
日子,冷暖自知。像两条直线,交汇了一次后,该是不会再碰到了。
连续做了两个月的晚饭,我终于发作了。
“再夸我也没有用,我不干了!”我盯着老公,“这么难吃的饭菜你可以一顿
不漏地夸到天上去,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是个骗子。天天回来吃现成的,你不
觉得有什么不对吗?如果我不发火,你是不是预备让我做一辈子饭?”
老公显然有些意外,换了别的女人,也许会从唠叨开始,有个过渡期。可我不,
我喜欢直奔主题。昨天还是贤妻,今天便是河东狮吼。我的忍耐期是两个月,不多
不少,非常精确。像日本货,在保质期内,完美得无可挑剔,可一过保质期,便彻
底散架。
他还想淘浆糊:“老婆———”伸手搭我的肩膀。
我一把让开,“明天晚饭你来做,OK?”
他同意了,我嗯了一声,端着碗筷去厨房洗。他嘻皮笑脸地凑上来,说要帮我
洗碗,我说不用。
“做饭的人负责洗碗,一条龙服务到底。明天起,从周一到周五,大家轮流转,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雷打不动。周六周日如果不去双方父母家,由我来做饭好了。
你要是没意见,就请你在那边的保证书上签字。”我嘴一努,指着桌上的一张A4纸。
老公疑疑惑惑地走过去,“你不去国务院当秘书长真可惜,做事这么干净利落
———”说着,在纸上签了字。我没有让不愉快的气氛保持太久,脸色很快缓和下
来。
“去看电视吧,一会儿我削个苹果给你———”
老公提议去看晚场电影,第二天还要上班,我拒绝了。洗完澡上床睡觉,老公
凑过来与我亲热。这晚他表现得尤其体贴,带着明显的讨好的意味。我应付着,感
慨男人是比女人皮厚。窗帘没有拉严,几颗星星漏了进来,在遥远的地方闪烁。我
想起诸葛老太,在她家的天台看星星,不像现在这么逼仄。天空离得那么近,仿佛
宇宙间只有一个人似的,星星就在头顶。也只有那样的环境,诸葛老太才会看出星
星在跳舞。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她的心也像她搭的阳光房,是玻璃做的—
——一个精致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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